和母亲吃夜宵
我母亲的娘家在川北,靠近剑阁张飞路那里。当地的风俗习惯就是每家每户,一年四季都自釀醪糟和酒,也不分大人小孩,男女老少,尽皆可以畅快喝酒喝醪糟。五岁时,我被送去了外婆家。在外婆家呆了两年的大成就之一就是,小小年纪已经是“千杯不醉”的小酒鬼。
七岁回到父母身边后,我和我妈就成了最要好的酒友,经常在长长的,寒冷的冬天夜晚,弟弟妹妹睡下后,围着炭火炉,吃小火锅,或别的什么小菜,饮酒聊天,消磨难熬,寒冷的慢慢长夜。
我母亲的酒量很大,学校里没几个人能喝得过她的。我们家住在学校,是自己开火食。那些年轻的单身老师们,不分男女,常常会抓些野味,最多的就是野牛蛙和黄鳝,有时候也会买猪肉,羊肉到我家打“牙祭”,喝酒,摆龙门阵。我是一个活泼,爱凑热闹的人,又会喝酒,自然也是这群年轻可爱,打牙祭老师们中的一员,和他们拼酒的事儿没少干。我母亲自小就喝酒,从不认为小小年纪的我喝酒有什么不对,总是由着我和这帮子单身无聊的老师们瞎闹,吃喝玩乐。有时还让我晚上打起火把,跟着这帮人去野外河里抓野牛娃和水田里的黄鳝。我之所以长大后成了女汉子,与我母亲放任我喝酒,做一般只有男孩子才做的事情不无关系。
山里的冬天来得早,也去得晚。慢慢长冬,喝酒去寒自然是喝酒人的最爱。我和我妈喝酒最多的时候就是冬季。一个冬季,再没钱,我和我妈也要喝掉十几瓶当地人生产的烈性,很便宜却很好喝的高粱酒。
喝酒没有下酒菜是万万不行的。我母亲虽不太会整菜做饭,但她很知道,更会整一些简单又好吃的下酒菜。快入冬时,母亲会用她省吃俭用的钱买些猪舌,猪肝,猪嘴,猪肾,还有猪耳朵,把这些东西简单用盐,糖,酒等其它调味料腌好后,挂在灶头上的横梁上慢慢烟熏(稍大一点后,这些活儿都归我干了),等真正的寒冬一到,母亲和我围炉夜宵时,她就取一块熏好的,或猪舌,或猪肝,还有耳朵啥的,用清水煮熟后,切成薄片,再整一盘泡菜或新鲜凉菜啥的,当下酒菜,在夜晚黄黄的电灯泡下,一边烤着火炉,一边和我一起尽兴尽情地开心喝酒,聊天,摆些家长里短,还有鬼龙门阵等。
冬天的深夜,陪母亲围炉夜宵,吃菜喝酒是我童年最美好,是甜蜜的时光和回忆。我父亲因为工作关系,不能天天在家。即使他在家也不会陪我母亲喝酒,因为他烟酒都不沾,只喜欢吃各种零食和不停地干活(父亲不常在家,一回家,就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帮我母亲做完),做好吃的。
不擅长干家务,做饭,又要认真上班教书,还要种自留地的母亲,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过日子,着实不是一般的艰难和劳累。喝酒解乏,很多时候都成了我母亲的唯一选择。白天肯定是不能喝洒的,夜晚一个人喝酒又没意思,恰好我能喝酒,可以陪辛劳的母亲喝酒消愁消疲劳,这是我为人子女的莫大造化和幸福。陪母亲夜宵,品尝美酒美食,听母亲讲故事的每一个夜晚,都是我一生的宝贵财富和最,最,最美好的记忆。
有整整十年没回家了,十分地想念挂念老母亲。前年底,调整了工作,终于可以回国探望多年不见的老母亲。虽然母亲老了,已八十六高龄,但咱母子俩依旧端起了久违的酒杯,继续做酒友,开开心心地喝了好几场。看到母亲和从前一样,依旧如此健谈,能吃能喝,也已年近花甲,做女儿的我,从心底里感到由衷地高兴和欣慰。离家回美时,我眼含泪水,紧紧拉着同样双眼红红,泪水婆娑的母亲的手,告诉她,一定要好好保养保重身体,下次女儿回家时,再和她“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听她继续天上地下,东西南北侃大山,给我上大课,共享母慈子孝的幸福和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