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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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便必欢呼——我的九十年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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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生死抉择

 

“死亡的绳索缠绕我,阴间的痛苦抓住我,我遭遇患难愁苦。”(《诗篇》1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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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1128日,对我的“批斗”已进行了一个多月。白天我在外科上班,晚上要写认罪材料。批斗会上,党支部的人对我严厉斥责,命令我第二天必须交代“反党纲领”,否则“过不了关”。

批判斗争被审查对象的会议简称“批斗会”。

毛泽东说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

1958-1972年,我历经“反右”和“文革”,作为“右派分子”和“牛鬼蛇神”,我对“批斗会”并不陌生。

批斗会先由党支部或专案组的人,向“革命”群众介绍被斗对象的家庭出身,以及“反动罪行”。这是“批斗会”的酝酿阶段。

然后,大家统一思想,以阶级斗争为纲,对“被斗”对象交代的罪行上无产阶级之纲,上无产阶级之线,穷追猛打,“刺刀见红”,决不手软。还要深挖被斗者的反动根源,要把被斗者“斗倒、斗臭、斗垮”,还要再踏上一只脚,使“阶级敌人永世不得翻身”。

我历经“反右”、“文革”中的这种批斗场面。

我面向革命群众,低着头,战战兢兢地站着。

我首先交代罪行,再挖掘反动根源……;可是我绞尽脑汁,挖空心想,写了几天的交代,却立即被“革命群众”用吼叫声斥为“不老实……避重就轻……企图蒙混过关……狡辩……”。我万分失望,觉得无法应对。

我手上拿着笔和纸,小心翼翼地记下群众要我回答的问题,包括要我当场答复以及明天必须回答的问题。

有时,群众批斗我的火力甚猛,还有人带头高喊口号:“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就这样,每次的“批斗会”历时约两小时,我自己觉得再这样挨斗,恐怕力不自胜,我要垮下来了。后来,在一片滚蛋声中,我终于低着头走出了会场。

夜色苍茫,我回到寝室。心想:今天算是熬过来了。然而我的心已“灰暗冰冷”,还要准备明天的交代,包括许多我不知道如何去交代的问题,譬如“反动纲领”。日复一日,精神上的苦难,似无止境。

我向天父哭泣:“我的主啊,我如此软弱、焦灼,又充满惧怕。我在痛苦的烈火中丧胆,我承受不了这种野蛮的压力……”

我向天父求救,我求天上的父神,我的救主耶稣怜悯我。

那是一个寒冷漆黑的冬夜,窗外积着厚厚的白雪。我一个人坐在外科门诊室,对着白纸苦思冥想,但脑汁绞尽,仍不知道怎么交出我的“反党纲领”。

我一介书生,胸怀坦诚,何来什么“反党纲领”?就是编造,我也没有那种本事!充其量我的“罪”只是内心同情1957年“右派分子”的一些说法而已!

并且,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想法。即使把这些想法再放大一千倍,我也绝没有想到要去反党,更遑论敢斗胆拟定什么“反党纲领”了。

但是,昨晚的批斗会上,党支部的人就要我交代这个纯属子虚乌有的“反党纲领”,而且批斗我的“火力”十分凶猛,明天又将如何?

在那个一片漆黑的时刻,我思绪万千,深陷无法跳出的人为深渊。我的生命历程就算还能继续往前走,可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当时,折磨着我身、心、灵的是一种“长”而“慢”的痛苦。我在冥思苦索后写成的那些“交代罪行”和“检查根源”的材料,在批斗会上都被“革命群众”斥之为“狡辩”、“不老实”、“避重就轻”、“装出一幅可怜相,企图蒙混过关”……。我低着头,弯着腰,听凭他们对我怒目圆睁,大声吼叫。

可是,即使我“交代了”,他们还要我“交代”;“检查”了,他们还要我“检查”。如此度日如年,一天天过去,却看不到何处才是这苦难的尽头;而要我明天交代的那个我无法编造的“反党纲领”,更似要把我逼进一个永远都填不满的无底洞。然而,这无底洞岂不是因为我要“和党一条心”、想去追求一个“好的前途”而自动跳进去的吗?

揪心般的痛苦,使我想入非非,而且想得十分具体、生动。多次“批斗”我的场面,历历在目。在那个漆黑的凄切之夜,我将何去何从?我必须做出抉择。我能选择的未来只有两个:继续再“忍”,或者“一了百了”。

我依稀记得有位作家曾经说过:“倘若存有万分之一的生机,一个人绝不会走自尽的道路。”我记得,在1957年的“反右”运动中,有许多像我这样被批斗的“重点分子”自尽,其中有许多在不同学科的精英分子。我这无名小卒,算得了什么呢?

我想到,自己是真的“生不逢时”。若我父亲晚十年离世,或者我早十年出生,就绝不会有这种苦难临到我头上。因为我们一定会像许多亲友们那样,在中共进入上海之前,就远走高飞了!

作为一个“重点审查”对象,我失去了做人的尊严和信心。孑然一身,凄凉无助,我极想从这种阴影中挣脱出来,却力不从心。许多奇怪的幻想涌上心头,我最难阻挡的是“一了百了”对我的诱惑。

极其痛苦的时刻,使我特别思念远在上海的母亲和两个妹妹及三个弟弟。我太想我的至亲骨肉了,但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到他们呢?他们会想象我此时此刻正处于生不如死的“绝境”中吗?我的亲人们能理解我的痛苦和绝望吗?难道我在三周前刚进入24岁的短暂生命,就要在今晚结束吗?

我又想到,在这新乡专区医学院,我是有三年工龄的外科医师,可是两手空空,囊中如洗!我所有的“财富”,只有存折里的五十多元人民币。我就此“一了百了”,怎么对得起苦心养育我24年的母亲啊!

我越想越觉得无法去闯这个“关”,更跨不过明天这个“坎”……生存是生物的本能,但当浊浪洪涛来袭,生命面临灭顶之灾时,我感到自己正在失去这个本能。

生是如此之难,也许,死亡是一种解脱。然而,怎样去死,才是死得其所呢?我陷入了深深的挣扎之中。我想到,生命是神所赐的,我不该轻易放弃。主耶稣说:“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呢?”(可8:37)我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去毁灭神给我的生命吗?我的理智告诉我“绝对不能一了百了”,然而,如何才能摆脱眼前生不如死的困境,我感到无从选择。我真是苦啊!

在绝望中,我向神呼求:“耶和华啊,我呼求你,你不应允,要到几时呢?”(《哈巴谷书》1:2)我向天父恳求:“我的主,我的神,求你可怜我这个正被绝望、恐惧和黑暗所捆绑的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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