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的终结:从核军控到战略黑箱的全球变局

作者:三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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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5日,世界见证了冷战后国际战略安全领域的一个重大分水岭。随着《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New START)在正式到期且无替代协议,美俄之间,也是全球范围内,最后一份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双边核军控条约正式成为历史。

这意味着,自1972年《战略武器限制谈判》(SALT I)以来,支撑了半个多世纪的全球核军控架构已彻底崩塌。世界正步入一个没有“护栏”的核威慑新时代。在乌克兰战争、中东局势持续动荡的背景下,核军控的缺失剥离了美俄之间最后的危机沟通渠道,使地区冲突外溢至战略层面的概率增加。

我们需要清醒地认识到,条约的终结并不意味着明天就会爆发核战争,但它深刻地揭示了全球政治底层逻辑的巨变:人类正从一个由规则驱动的有序世界,坠入一个由实力对冲和战略猜忌主导的“黑暗丛林”。

全球核军控基石崩塌

过去数十年,基于规则的全球体系依赖于一套可核查的透明机制。在条约框架下,美俄每年要进行数百次的数据交换和定期的现场核查。美俄可以进入对方的导弹基地和轰炸机驻地,可以通过“开放天空”协议,从空中对对方的核基地进行观察,每半年也进行一次详细的核武器数据通报。这种机制像是一扇半开的窗户,让双方都能确认对方没有在密谋“一击毙命”。随着条约到期,这扇窗户被彻底钉死了。

这种崩塌意味着国际法在战略安全领域的全面退潮。法律契约不再能约束超级大国的核心武装力时,全球体系便进入了“战略黑箱”时代。在这种状态下,各国的安全感不再来源于对他国承诺的信任,而是来源于对自己“最坏情况假设”的过度补偿。这种对于“原始威慑”的推崇,为二战后建立的、现在已经名存实亡的国际秩序的棺材板上又打上一颗钉子。

无法重现的冷战式平衡

很多人认为,冷战时候的两极体制,也维护的了战略稳定和冷和平。然而现实更加严峻——冷战式的“相互保证毁灭”(MAD)虽然残酷,但却是一种相对稳定的平衡;而今天,这种稳定性已经失去了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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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们正面临战略博弈中的“三体问题”。冷战是简单的两玩家游戏,数学模型相对清晰。但现在的格局是美、俄、中三方的动态博弈,再加上法、英以及新兴核门槛国家的战略变量。美国拒绝接受不涵盖中国的限制,俄罗斯坚持要求计算北约整体核力量,这种多边联动的复杂性使得任何双边制衡都变得极其脆弱。

在一个互相交织的三角甚至多角关系中,任何一方的防御性增购,都会被另外两方解读为进攻性扩张,从而引发不可控的螺旋式军备竞赛。

其次,战略制衡的手段已经不再纯粹。冷战时期的核威慑只有核打击这样的单一维度。而现在,高超音速导弹、网络战、外太空武器以及精准常规打击手段已经将“核”与“常规”的界限彻底模糊化。当一方可以通过非核手段瘫痪另一方的指挥系统时,传统的核平衡理论就失效了。我们不再处于一种“静态的恐惧”中,而是处于一种“动态的焦虑”中。

加速的博弈与缩减的决策空间

在这个失去规则的“新战国时代”,人工智能的介入为这种不稳定性注入了新的变量。

美俄不再进行人工核查和实时数据交换,双方将更加依赖 AI 驱动的情报分析系统来监视对方。虽然 AI 能从海量卫星云图中捕捉到导弹发射井的细微变化,但它也带来了致命的风险——决策速度和报警速度的飞速进化。

在缺乏外交互信和法律缓冲的情况下,AI 可能会在数秒内基于程序算法给出“先发制人”的建议。人类外交官原本拥有数小时甚至数天的斡旋窗口,但在 AI 参与的战略预警系统中,这种窗口正在被压缩至分钟级。当算法替代契约,人们用机器的“逻辑推演”替代政客的“政治妥协”,核威慑的本质将从一种心理博弈演变为一场算法对冲。这种“闪电式演习”或“闪电式误判”的风险,正随着条约的失效而变得愈发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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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全球战略格局中关键的一极,中国在此次条约到期后的处境极其复杂。

在压力层面,美国正试图利用条约真空期,通过“三边军控”的叙事将中国拖入其设计的游戏规则中,以此限制中国的国防现代化进程。同时,随着美俄核武库限制的消失,美国可能在亚太地区部署更多先进的战略资产,这对中国的“防御性国防政策”构成了直接的战略挤压。

在应对策略上,中国需展现出超越传统军控逻辑的战略定力:

强化“有效威慑”而非“盲目竞赛”。中国无需追求与美俄在数量上的绝对对等,但必须确保核力量的“生存性”与“突防能力”。在没有条约约束的世界里,中国应加速推进海基、陆基移动力量的现代化,确保即便在遭受首轮打击后,仍能发起令对手无法承受的反击。

坚持“不首先使用”的道德高地。在全球核禁忌松动的背景下,中国应继续高举“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旗帜。这不仅是道义,更是对冲美俄“战略机会主义”的稳定器,有助于防止无核国家因安全焦虑而引发的核扩散连锁反应。

推动“多边安全架构”的建立。既然双边条约已死,中国应主导推动建立包括人工智能准则、外空武器禁令在内的多边安全倡议,试图从技术和空间维度为失控的军备竞赛套上“新笼头”。

世界正步入一个没有护栏的时代,这要求所有大国重新思考威慑的定义:我们是否能找到一种不依赖于条约、但能防止人类集体自杀的沟通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