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女人（二十）

看不见的女人

李公尚

二十

那一天我和露卡在一起，一直没有看到她丈夫。傍晚，女人的妈妈隔着布帘问我想什么时候吃饭，她已经煮好了米饭。我说不用麻烦了，问她们想吃什么，我打电话给全家每个人订餐，让人送来。露卡的孩子听了欢呼雀跃，我借机问露卡她丈夫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回来，露卡说不用管他。露卡的父亲隔着布帘说当地没有送餐的，让我告诉他订餐的地址，他去取。

我再次问起露卡的丈夫，露卡低垂了眼睑说她丈夫不在了。她说前年她丈夫开卡车给旁边的发电厂储煤场送煤时，遇到了发电厂的四号锅炉发生爆炸，当时受了重伤，在家里躺了半年多。发电厂给的工伤补偿费很快就用完了，她丈夫只好把刚买了一年多的卡车卖掉，但是依然无法长久维持全家人的生活。无奈之下露卡上街接客陪睡，她丈夫忍受不了，又没能力养家，就悄悄按照街道墙上贴的小广告联系了一家器官中介，打算卖掉一个肾。她知道后坚决反对丈夫卖肾，她以自己的例子告诉丈夫，卖肾就等于自残，器官中介都是骗子和黑社会。但是她丈夫已经收了器官中介预付的十五万卢比（约相当于一千五百美元）的定金，如果反悔，器官中介就会按规矩找人砍掉她丈夫的一只手。她丈夫趁她外出拉客时，瞒着全家人跟着一个器官贩子去了泰米尔邦一个叫马杜莱（Madurai）的小城。器官贩子把他送到当地一家私人诊所，向她丈夫保证只要手术成功，就再支付他二万二千卢比（约合两千二百美元），手术医生没有经过政府人体器官移植审查委员会的审查，连夜就割去了他的左肾。

手术结束后，她丈夫醒来，诊所让她丈夫出院，把她丈夫送到了镇上的一个小旅馆就不管了。她丈夫到处找不到器官贩子，手机在手术前被器官贩子收走了，手术后也无法和家人联系。他在小旅馆里住了二十多天才能下床，术后药物和食宿费用全都由他自己支付。她丈夫为了要回器官中介答应支付的尾款，就报警指控给他做手术的医生和器官中介共同骗他丢了肾。警察到场后以非法交易器官罪逮捕了手术医生，同时也逮捕了她丈夫，指控她丈夫事先收取器官中介预付的定金，证明他同意并参与了器官非法交易的犯罪。她丈夫被关了三个月，身上的钱被全部没收。他被释放后才知道，和他一起被抓的医生只关了三天就被释放了。

露卡的丈夫自从悄悄跟着器官贩子离家后，露卡就和他失去了联系。她全家人到处查找她丈夫的下落，一直找不到线索，露卡就报了警。她丈夫被马杜莱的警方释放后，赶紧和家里联系，全家人才知道他的下落。她丈夫说他去马杜莱找到工作，干了几个月不想干了，现在乘坐长途汽车回家，两天后到家。两天后露卡接到器官贩子打来的电话，说她丈夫自愿卖肾，收了钱却报警抓了手术医生，坏了规矩，要砍掉她丈夫的一只手。并说她丈夫手术前身体受过伤，他卖的肾脏质量有问题。器官贩子威胁说想保住她丈夫的手，就把器官中介先前付给她丈夫的定金全部退回。露卡根本就没听说过她丈夫卖肾并收定金，就去报了警。警方听说她丈夫因卖肾产生纠纷被人绑架，告诉她说，即便她丈夫被警察救出来，也会因为参与器官非法交易坐牢。一个多月后，她丈夫的尸体在马杜莱被人发现，警方让家人去认领，她看到他丈夫的尸体后，发现她丈夫身上的另一个肾也被割掉了。

我听了露卡的遭遇深感悲哀，她淡淡地说都已经过去了，后来她在家里找到了她丈夫离家前藏起来的十五万卢比，伤心地哭了两天，为了十五万卢比搭上一条命！我安慰了露卡一番，告诉她今天要不是看到她的牌子上用英文写了“家庭式服务”，可能还听不到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么多故事。露卡说平时来村里找女人的多是旁边发电厂的员工，村里的女人只在牌子上写泰米尔语和印地语就够了，她在牌子上写英语是想表现得与众不同。我问她平时发电厂的员工来村里找女人的多吗？她说，发电厂有一千多名员工，大多数住集体宿舍，家人都不在身边，他们每个月轮流放假六天，家近的可以回家，很多路远的要存几个月的假才能回家一次，因此发电厂的大多数人都会来村里找女人。特别是那些不经常回家的员工都在倒班休息时，来村里找女人享受家庭式性服务。

正说着，女人的父亲取回了我订的晚餐，女人听了心里高兴，用放在我腿上的一只脚轻轻蹬了我那话一下，笑着说：“都和你说了一下午话了，你还没抱过我呢，想不想趁吃饭前先玩儿一次开开胃？”我说等晚上睡觉再说。她娇嗔地说：“你是不是看到我身上有一条丑陋的疤痕，就没兴趣和我做爱？你现在可是我男人，一日夫妻也是夫妻，不能不尽夫妻义务啊！”我说：“你聪明秀气有魅力，身上的疤痕不会影响我对你的兴趣，我只是更愿意和你多说会儿话。”

吃完晚饭，露卡让我趴在床垫上，她脱去衬裙，骑在我背上为我按摩背部和腰部。我问她白天在街上，我见其她女人都是几个人凑在一起，一堆一堆的聊着天等客人，为什么她自己单独坐着，不和别的女人凑近呢？露卡说，现在村里的女人都不愿理她，她想和别人凑近别人都躲开她。我听后翻过身来，看着她，问为什么，露卡停下按摩，从我身上下来盘腿坐在床垫上，搬着我的头枕到她的大腿上，为我按摩前额，喃喃地说：“都怨我太傻了。”

露卡说，前年发电厂爆炸的四号锅炉在半年前被从俄罗斯请来的工程师修好后可以发电了，当时正在各地竞选连任泰米尔纳德邦首席部长的穆图韦尔·斯大林为了拉选票，决定来发电厂为修好的锅炉回复运转发电进行剪彩，当地的选民们得到消息，计划在首席部长来剪裁那天，去集体游行向首席部长请愿，要求邦政府补发当地农民卖地时被克扣的补偿款。组织请愿的人员为了避免民众的游行遭到政府漠视，说服露卡带领当地十多名卖过肾的女性在首席部长面前，展示当地民众因贫困而不得不靠卖肾维持生活的事实，迫使首席部长答应向当地民众补发政府克扣的欠款。

首席部长来剪裁的那天，露卡带领十多名手持花环的妇女上台为部长一行人献花，当她们把花环戴在部长一行人的脖子上，露卡带头请求部长下令当地政府偿还克扣村民们的补偿款。她和上台的十多名妇女袒露出身上卖肾的疤痕，向部长证明村民们因失地造成了生活贫困，不得不靠卖肾来维持生活。前去集会的其他村的村民们见了，也都纷纷涌向前露出卖肾的伤疤，揭露因生活贫穷不得不接受器官中介欺骗和盘剥的现实。

大惊失色的首席部长一行人聆听了上台女人们的诉求，答应对开发区征地过程中的舞弊进行调查。后来会场失控了，首席部长在军警保护下提前离开了会场，这件事引起了极大轰动，各种媒体大肆报道，露卡裸露腰间疤痕的图片一连几天占据各种媒体的头条。但是邦政府并没有给村民补发卖地的补偿款，也没有调查地方政府克扣村民补偿款的事实，而是开展打击非法交易人体器官的犯罪。媒体纷纷指责人体器官交易是由人体器官中介、无良私人医院和受骗民众共同参与的人体器官非法交易犯罪。地方警察局取缔了一些人体器官中介，逮捕了几十名曾经殴打过因讨要卖肾尾款村民的器官贩子。邦卫生署关闭了几家规模小设备差的私人医院，吊销了十多名未经人体器官移植授权就做移植手术医生的执照。

政府这一连串的整治行动，让更多等待卖肾维持生活的家庭失去了一条生路。村里妇女们身上的疤痕被媒体公诸于世后，村民开始指责露卡带头泄露了当地挣钱的秘密，让外界都知道了当地生活贫穷，愚昧无知，连累全村名誉扫地，让全体村民蒙羞。很多因无法卖肾的村民把怨气撒在了露卡身上。好在政府的这场大规模的整治行动只是一阵风，三个月后被关闭的私人医院重新开张，器官中介和手术医生又都重操旧业，当地的器官交易又活跃起来。

露卡和我促膝交谈，一直聊到很晚。熄灯后她和我相拥而卧，一场山雨欲来酝酿已久的疾风暴雨，伴着山洪暴发一泄而不可止。风平浪静后，我抚摸着她腰间那道粗糙的疤痕沉沉地睡去了。半夜时分，我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露卡好像起身向外走去，和她父母说了几句话，接着一阵脚步声出了房门，不久消失在静谧中。我不知不觉很快又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隐约感觉露卡从外面回来了，悄悄躺在了我身边，虽然没开灯，但我感到她的头发湿漉漉的，猛地惊醒过来，大脑清醒了很多，露卡可能感觉到我醒了，低声问了我一句；“醒了？”我“嗯”了一声，她说：“我刚才去发电厂那边上厕所去了，爸妈陪我去的。上完厕所去了发电厂冷却塔的凉水池洗了澡，每天夜里都是这样，今天还洗了头，时间长一些，用了两遍肥皂。”说着，她拉过我的手摸她的下体，问：“感觉光滑吗？我仔细刮了两边。”我的手指顺着湿润的缝隙伸了进去，玩儿着玩儿着她的呻吟变大，我精神大振，她心知肚明赶紧给我戴套，迎合着又来一场暴风骤雨。

第二天早晨我带她们全家人去外面吃早餐，转了几个店铺我都不放心饮食卫生，提议和她们全家去钦奈吃早饭，她们全家人听了都兴奋不已，她六岁的儿子兴奋地说钦奈有肯德基和电影院。从村里去钦奈大约六七公里，我叫了一辆三蹦子嘟嘟车，开十多分钟就到了市中心，找了一家肯德基快餐店，她们全家人各自点了自己喜欢的餐饮。饭后和她们全家去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又去商场为她们每个人买了礼品。中午时分，路过一家自助餐，我和她们全家人进去吃午饭。饭后叫了一辆网约车请她们全家上车后，我告诉露卡我不去她家了。露卡听了，抓着我的胳膊睁大眼睛急切地问：“不回去了吗？还有一天呢！”我把应付露卡两天的钱装在一个信封里交给露卡，朝她摆摆手，汽车在她们全家人的恋恋不舍中离去。

我到回宾馆后，一连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撰写我了解到的钦奈人体器官交易情况的报告，初稿完成后，发在工作群里，让基金会其他成员提出问题和质疑。近年来一直在中美洲追踪调查拐卖妇女儿童和贩卖人体器官案件的基金会成员卡迈斯博士，提出我的报告中缺少了人体器官交易各环节的联系，让我深入调查人体器官的供体来源，受体情况，器官中介，医疗中介，手术措施，配送网络和暴利分赃之间的相互关系。让我重点调查印度政府器官移植授权委员会在人体器官交易过程中对伪造亲属关系、洗白犯罪身份等过程中的舞弊现象。他认为多数国家的法律允许亲属间的活体器官捐献，因此非法移植人体器官的供体中介和受体中介会通过伪造户口、结婚证件和亲属关系证明，以及医学伦理审查材料将非法交易包装成合法的“自愿无偿亲属捐献”，这些都和政府的器官移植授权委员会关系密切。

我看了卡迈斯的意见深受启发，我在前段时间撰写孟买红灯区人体皮肤交易市场中器官贩子非法交易妓女人体皮肤的报告时，也曾获得过他的很多建议和意见。我虽然和卡迈斯没见过面，但在工作群里经常阅读他写的调查报告，并和他讨论过一些案例分析，对他的观察问题、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印象深刻。卡迈斯是美国佛吉尼亚大学医学院毕业的医学博士，曾在美军驻德国基地医院和驻沙特基地医院里担任过八年的创伤外科医生，回到美国后被聘为妇女保护基金会的成员。我按照他和其他同事提出的意见，分别扮成受体中介，多次和人体器官移植授权委员会的官员以及移植手术医院和器官配送机构进行了接触。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我请人体器官移植授权委员会的两名委员去郊外一个俱乐部打高尔夫球，打完球乘车返回钦奈时，我看到车辆路过的村镇有些眼熟，问司机这是什么地方，司机说这里是阿拉穆卡村，离我住的饭店还有七八公里。我一听是阿拉穆卡村，想起了巴迪和他的妻子孩子，忙让司机停车。我让司机把两位委员送回钦奈，我独自下车步行进了村。村里狭窄街道的墙上张贴的拉杰坦当选村长时的肖像广告，被风吹雨淋的已残破不堪。我没打算去找拉杰坦，直接打听巴迪家的地址前去看望他。我在村里打听了几条街巷，走到一户比较体面的大房子前，听说房屋的主人是印度妇女健康组织主席娜嘉的父母，想起娜嘉是巴迪的表姐，就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女佣人，我向她打听巴迪家的地址，她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我，我说我和娜嘉主席认识，她听说后回头朝门里喊了一声，门里走出一个老女人，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新德里，她听后让给我开门的女佣人带我去找巴蒂的妻子。

女佣人带我穿过两条街巷，走到村边的公路旁，公路对面是日资企业和韩资企业，她指着坐在路边的几个女人说，巴迪的妻子就在那里，说完扭头回去了。我走向坐在路边的那几个女人，她们每人脚下都摆放着一个牌子，见我过去都看向我，我在女人们复杂的目光中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那个女人惊慌地站起身看着我，我确定她就是巴迪的妻子，对她说我来看望巴迪。她犹豫了一会儿，带我朝她家走去。我心中突然一阵悲哀：她现在也接客了？

巴迪家的房子看上去还不错，巴迪的妻子把我带到房子旁边临时用木板和铁皮搭成的一间小屋，打开门，里面冲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骚臭和闷热。巴迪的妻子站在门外，手伸进门内摸着墙打开屋里的电灯，我看清小屋大约六平方米，放着一张单人床，巴迪一丝不挂仰卧在床上，腰上厚厚缠着一圈绷带。巴迪的妻子说巴迪一直靠胃管进食，也靠管道排尿排便，每天需要人伺候。家里没有钱，也没有更好的条件，他表姐娜嘉发的那点补偿费省着用，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不知道巴迪还能不能醒过来。上次他表弟拉杰坦来看他，说他可能醒不过来了，村里也没有钱帮他康复，不如让他卖掉一个肾来补贴家里的生活。拉杰坦是村长，说的话当然不会错。上星期他带来一个医生，给巴迪做了手术，临走留下了一大笔钱。现在她每天除了照顾三个孩子外，时间都用在了巴迪身上。

我听了无言以对。巴迪的妻子请我到她住的房子里去坐，说着伸手熄掉小屋里的灯，关上小屋的房门。我掏出身上带的部分现金，递给巴迪的妻子说：“我不进去了，只是想来看看巴迪。”巴迪的妻子说，昨天他表弟拉杰坦来看他，对她说，反正巴迪也醒不过来了，劝她把巴迪的另一个肾也趁早卖掉。

（根据当事人回忆采写。未完待续。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