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女人(十六)

作者:李公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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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女人

李公尚

十六

我走回下榻饭店已经是晚饭时间,见尤玛一个人坐在大厅里,问她吃没吃过晚饭,她说她不愿单独一个人离开饭店去外面,怕路上有人纠缠她,产生麻烦,她也不想单独和巴迪出去,所以没去吃晚饭。我问沃尔嘉呢,她说沃尔嘉有个亲戚在加尔各答,她去亲戚家还没回来。我说刚好,我也没吃晚饭,我回房间叫上巴迪,我们现在一起去吃晚饭。尤玛说,刚才她在大厅里看到巴迪了,巴迪约她一起去吃晚饭,她没理他,巴迪就一个人出去了。

我在饭店的取款机里取了一些现金,问尤玛想去哪里吃晚饭,尤玛说就去花园街一带走走,不想走太远。于是我和尤玛一起走出饭店,步行走向花园街。路上尤玛几次看着我,欲言又止。我问她有什么事,她眼看着地面开口说:“我等你回来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就是一会儿看到街上有药店,想让你进去帮我买一些药。”说完,她闭口不再继续说话。我说:“没问题,这有什么难的。买什么药?”她犹豫着说:“这两天我非常担心,那天在火车上,巴迪强迫我干那事没用安全套,全都弄在里面了。他完事后没走,继续躺在我身边。过了一阵他说我没出血,是早就被别人玩儿剩的,生气地又进去了第二次。和第一次一样都弄在了里面。当时我非常害怕别人知道我被欺负了,没敢喊叫,躺在卧铺上一直在哭。昨天看手机上说,那东西弄进去后躺着不动特别容易怀孕。”

我安慰尤玛说,你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在你身上发生的不幸,为了自己的理想不惜含垢纳污,我非常理解。你依然是个好姑娘,美丽善良,知性大方,只要不要放弃自己的愿望和理想,只要坚持努力,就有希望实现目标。我把那天夜里沃尔嘉去我的卧铺把我叫醒后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尤玛。尤玛说那天后半夜她一直没睡,听到了沃尔嘉从我的卧铺上悄悄离开回到了她自己的卧铺,也听到了后来巴迪对沃尔嘉做的事,以及我与巴迪吵架的全过程。她说当时她恨不得想把巴迪从火车上推下去。

我和尤玛找了一家她想去的肯德基快餐店吃晚餐,这种美式快餐在印度被认为是高档消费场所。我让尤玛坐在肯德基店里等我,我去街上找药店买药,尤玛拿出一张纸条,上面用孟加拉语、印地语和泰米尔语分别写着她在手机上查到的“事后紧急补救避孕药”的药名递给我。十分钟后我买了药回到快餐店,把药塞进她的手提包,她拿过手提包,从包里取出药片放进嘴里,喝一口可乐咽进肚里。我和尤玛吃完饭走回下榻饭店,巴迪坐在大厅里玩儿手机,我问他有没有吃过晚饭,他说自己去吃过了,让我把他出去吃晚饭的餐费补给他。

第二天早饭后,我和尤玛、沃尔嘉还有巴迪去游览加尔各答最具标志性的明珠建筑维多利亚纪念馆,那是一座用白色大理石建造的宏伟宫殿,融合了英国古典主义和莫卧儿王国时期的建筑风格,周围环绕着优美的皇家花园和湖泊。我们到达的时间较早,拍到了太阳升起时照射在宫殿上的金色光芒,借此优美背景我为尤玛和沃尔嘉拍了很多照片。此时,我们周围已围满了人群,很多游客拿着手机过来要求和尤玛和沃尔嘉合影录像,有些男人上前搂着她俩的肩膀,男人们手臂上的汗水把她俩肩部的衣衫湿透一大片。巴迪见状表现出勇猛凶狠的劲头,上前挥舞着胳膊驱散人群,引起人群中有人向他投掷塑料瓶和石块。我们离开维多利亚纪念馆后走向隔壁的圣保罗大教堂,街上围观的人趋之若鹜,巴迪挥舞着双臂在前面开路,一辆摩托车从他身边驶,坐在后座上的一个男人拿塑料水瓶狠狠砸向他的脑袋,飞车离去,巴迪抚摸着自己的脑袋朝摩托车的方向大声怒骂。我们进了教堂,身后围观的人渐渐散去。这座教堂是一座带有高耸尖顶的哥特式宏伟建筑,内部装饰有精美的彩色玻璃,尤玛和沃尔嘉进到里面坐下,在宁静肃穆的氛围中竟然哭了起来,抽泣声越来越大,我担心她们这样做会引来围观,不停地低声劝阻她俩不要引起教堂里的人们注意。

我们走出教堂,乘出租车前往“仁爱之家圣母院”,那里是诺贝尔和平奖特蕾莎修女生前的住所和安葬地,景区疏于管理,满目苍夷。好在周围游客不多,尤玛和沃尔嘉得以轻松散步和拍照。从这里出来,我们乘车去乔拉桑科塔克巴里,那里是印度首位诺贝尔文学获得者大诗人泰戈尔的故居,如今是一座博物馆,完整展现了诗人的生平、手稿、画作以及泰戈尔家族在“孟加拉文艺复兴”中的历史作用。特蕾莎修女的住所和泰戈尔故居都是我提议去的,尤玛和沃尔嘉以及巴迪看上去对这两处因长年失修而有些衰败的景点都不感兴趣。我在这两处景点分别给尤玛和沃尔嘉拍照时,她俩都要求和我合照,巴迪凑上前要一起合影,被尤玛和沃尔嘉坚决拒绝。为了不让巴迪难堪,我趁尤玛和沃尔嘉各自去拍照时,我和巴迪拍了几张合影,巴迪十分感激,他从他的钱包抽出一张照片给我看,说那是他的妻子,他说他妻子虽然不如尤玛和沃尔嘉漂亮,但他很高兴我是第一个看到他妻子照片的外国人。

下午两点多,我们回到下榻饭店休息,尤玛和沃尔嘉提议明天我们先去参观加尔各答大理石宫殿和姆拉大桥,再去达克希什瓦卡里印度教神庙。我和她们订好了明天上午出发的时间,回到房间,巴迪摸着他的后脑和肩膀让我看,他的后脑右侧鼓起了一个包,后肩右侧有一块淤青,说是今天被人打的。我拿出我带的一瓶风油精给他涂在伤处,他说舒服多了,发恨说明天再遇到有人向他投掷东西,他一定会毫不客气抓住他狠狠揍他一顿。

我看天色还早,又打车去了索纳加奇。昨天晚上我在网上查阅了沃尔嘉姨妈在她的著作中阐明的一些观点和她在法庭上担任辩护律师的辩词,她认为在印度的国情下,性工作者并不认为自己是受害者,很多接受调查的性工作者认为自愿出售性服务,符合她们的需要并喜欢自己的工作。社会把性工作着视为受害人,希望解救她们脱离苦海,导致她们的收入减少和生活困难。只有在色情中介存在的情况下,才会导致产生拐卖女性、残害性奴、剥削性工作者和压榨性交易。她以索纳加奇红灯区为例,说明妓女作为个体独立的务工者,会自愿把安全套作为劳保用品普遍使用。我希望再次去索纳加奇找一些她在著作中提及的证据。

我走在索纳加奇一条狭窄的街道上,看到街边坐着几个身穿裤衩背心的少女,其中一个纤细瘦弱,看上去还只是个女童。我走过去问她们多大年龄,旁边一个少女指着那个女童说她十一岁,是刚来的。我很惊奇这名少女竟能讲英语。加尔各答属于西孟加拉邦,当地语言是孟加拉语。我问她,她是你妹妹吗?那少女说不是。我问:“她这么小,也接客吗?”旁边的几个少女七嘴八舌说:“她已经接过很多次客人了。”另一个女孩儿说:“我们开始接客时也和她差不多大。”我看着这群女孩儿干瘦的双腿和没有发育的胸部,想象不出什么样的客人会对她们真正感兴趣。问:“你们接客时不害怕吗?”一个女孩儿说;“刚开始时会害怕,接过几次客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很多客人都喜欢女孩儿,觉得越小越好玩儿。”我又问:“你们这么小就接客,你们的妈妈不心疼你们吗?”一个女孩儿说:“我是被人带到这里来的,没有妈妈。听这里的大人说,带我来的人在路上给我吃了药,我睡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后就在这里了。”另一个女孩儿说:“我一出生就在这里,大人们说反正早晚都要接客,能早一点挣钱就早一点。”说着她拿出一个小瓶,指着瓶子说:“你和我做吧,我给你涂上这个,保证你一小时能连做好几次。”我问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她说是她妈妈给的药膏,能让客人快速硬起来。我想拿过瓶子看看里面装的东西,她让我给她300卢比,就把那个小瓶卖给我。

我给了女孩儿300卢比,让她带我去看看她住的地方,旁边的几个女孩儿都向我要钱让我跟她们去看她们住的地方。我跟着这些叽叽喳喳的女孩儿去她们住的地方,一个成年女人走过来,和几个女孩儿用当地语言说了几句话后,用英语和我说,她是杜巴尔负责这个街区的管理主任,也是那个卖给我瓶装药膏女孩儿的妈妈,她问我是不是要和这几个女孩儿去一起做爱,如果和她们做爱,和与成年人一样每人都是2000卢比。但是她可以让每个女孩儿给我打八折。我说我只想让她们带我看看她们的住处,想知道她们平时的生活是什么样,还想知道她们挣的钱都交给了谁。女人听了,问我是不是记者,我说不是记者,但正在写一本性工作者生活的书。她听了对我说不能照相,不能录音。我答应了,她伸手向我要1500卢比,说她可以带我去了解女孩儿们的生活。

女人带着我去看女孩儿们的住处,告诉我,在索纳加奇登记过的所有女孩儿,无论身边有没有亲人在,都由杜巴尔分配一名成年女人照管她们的生活,一直照管她们到十六岁。因为她自己有一个女儿和这几个女孩儿的年龄差不多大,杜巴尔就让她一起照管这几个女孩儿。我问她自己平时接不接客,她说她的主要生活来源是靠接客,不接客时才照顾这些孩子。我问她怎样照顾这些孩子,她说照顾孩子们每天的吃饭和起居,她们生了病负责给她们找医生治疗并看护她们。孩子们每天上午都要去学校上课,学英语和算数,下午接客。杜巴尔规定她们每天接客不超过六小时,每天晚上十点以后不能再接客。杜巴尔没给她们规定接客的数量,但在规定的时间里她们接的客越多,获得的奖励就越多。夜里孩子们都住在一起,这几个孩子挣的钱由她记账后交给杜巴尔,杜巴尔定期把孩子们的生活费发给她,还给每个女孩儿发零用钱,杜巴尔会从孩子们挣的钱里抽出一些给她,作为她照顾孩子们的补贴。

女人带我去看孩子们住的地方,她们几个孩子挤住在一个小隔间里。我问孩子们接到客人在哪里交易,女人说孩子们没有自己固定的房间,一般由大人们临时给她们安排,谁的房间空着就用谁的。我说有的孩子才十一二岁,可能连月经都没来过,怎么能接客?她说这些孩子早晚都要接客,早一点学会挣钱不是坏事。没来月经就不必担心她们会怀孕。

我提出想看一看每个孩子的下体,女人让我另外加钱,说要支付每个孩子300卢比。女人让一个大一点的女孩儿去提来一灌水,倒进一个盆里,让几个女孩儿轮着洗下身,她女儿先洗,其她女孩儿跟着一个接着一个洗。我看到她让几个女孩儿共用一盆水,心里觉得很不舒服,但是孩子们好像都不在意,脱光了衣服嬉闹着。都洗完了,女人给她们一块毛巾,让她们轮着用来擦干下体,有的孩子擦都不擦,撅起屁股上下甩几下了事。

我想看一看孩子们有没有性病。我知道患有艾滋病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眼前的女人也不会告诉我这些孩子是否有艾滋病。我猜想这些女孩儿接客时,如果没有大人在旁督促,她们不一定会有强烈的使用安全套的意识,如果有嫖客不愿用安全套,孩子们可能根本预见不到不用安全套给她们造成的危险后果。

女人让几个女孩儿躺在床垫上,冲我劈开干瘪的瘦腿。我仔细观察这些营养不良的女孩儿,发现她们的性器官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损口、小肉粒和水泡。女人的女儿下体皮松多皱,肛门周围分布着淡红色的小斑疹,阴唇呈鸡冠状突起。那个最小的女孩儿尿道口红肿,渗流出黄绿色脓性分泌物,阴道周围有明显损破的瘀痂。我问她小便时疼不疼,她申请呆滞地看着我,又转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女人,冲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另一个女孩儿的尿道口渗出半透明和乳白色的稀薄分泌物,我问她平时痒不痒,她照例是看看身边站着的女人,然后冲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一个较大的女孩儿下体呈现出大片的溃疡和瘢痕。

我问女人,这些女孩儿和客人性交时不感到痛苦吗?女人说女孩子开始时都会疼,慢慢地就会舒服了。我继续问,客人不会看他们的下体吗?女人说客人看不看是他们的事,来这里的客人没有那么讲究,他们看哪个女孩儿顺眼,就挑一个带进屋,可能会摸一把捏几下她们的下体,下面长得都差不多,干进去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只要最射出来就完事。孩子可能开始不舒服,慢慢就习惯了。这里的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我问这些孩子都知道接客要用安全套吗?女人说杜巴尔规定接客都要用,平时也都会教她们怎样给客人戴安全套,如果她有空看到哪个女孩儿接到了客人,就会过去问问客人给的价钱是否适当,并当着客人面把安全套给孩子,嘱咐孩子给客人戴上。我问会经常给孩子们检查身体吗。女人回答说,没有病检查什么身体?有了病检查出来又能怎么样?

(根据当事人回忆采写。未完待续。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