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周，一系列温馨治愈的视频在中国互联网上引发热议。视频中，身穿黄色练功服的孙悟空与一位身披绣花绸缎的少女手牵着手，在沙滩和郁郁葱葱的林间小道上嬉戏。他们一起坐过山车，还在灯笼点亮的夜市里品尝冰淇淋。

这对意想不到的情侣是孙悟空和林黛玉，分别来自中国古典名著《西游记》和《红楼梦》，它们都在上世纪80年代被改编成电视剧。

此前，这两个人物从未在文学作品中或荧屏上相遇。他们的爱情故事由粉丝杜撰，有人使用人工智能，有人则把老版电视剧的片段剪辑在一起。

这些视频虽然受到中国观众的欢迎，却也引起了当局的注意。他们认为，将来自不同世界的人物放在一起，太过天马行空。

本月，中共机关报《人民日报》发表评论文章，承认改写人物命运具有吸引力，但同时警告，这可能损害原著的精神内核。《西游记》和《红楼梦》位列中国四大古典名著。评论呼吁划定红线，禁止那些“调侃英雄……的恶意篡改”视频。

根据政府要求清理“扭曲”原著精神、颠覆角色设定的AI魔改视频的指令，多家网络平台在10月表示，已下架数千条将孙悟空和林黛玉塑造成情侣的视频。其中一家平台称，两人之间存在“不当婚恋关联”。

这两部20世纪80年代的电视剧改编作品是中国千禧一代的童年记忆，剧中人物因不循常规、不受世俗束缚的性格深受喜爱。两部原著小说也曾多次被改编成电影和戏曲。

《西游记》中的美猴王孙悟空是一个不受约束的角色，陪伴着一位天真淳朴的僧人踏上追求涅槃的旅程。他常常与天庭众神发生冲突。

《红楼梦》中的林黛玉自幼失去双亲，被有钱的亲戚收养。她多愁善感、体弱多病，常常以带着怨气的言语反唇相讥。最终，她深爱的人被安排迎娶另一名女子，而她心碎而死。

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社会学讲师葛亮表示，中国政府要求人们以尊崇的态度诠释经典作品。尽管这些小说历来不断被改编，但这些再创作似乎越过了那条界限。

葛亮还说，视频平台快手使用“不当婚恋关联”这一说法颇能说明问题。在他看来，当局似乎担心的是“大规模未经授权地创作亲密关系叙事”。

一些经典改编作品得到了共产党的鼓励。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一直呼吁复兴传统文化，称古典文学与革命英雄一道，构成现代中国身份认同的基础。采用高度逼真的视觉呈现、同样取材于《西游记》的现象级电子游戏《黑神话：悟空》被誉为软实力的一大胜利，以至于山西省旅游部门发布了一段推广视频，展示游戏中出现的当地名胜古迹。

范德堡大学亚洲研究助理教授郝宇骢透过电子邮件表示，重新诠释中国历史、神话和经典的自由仍受“意识形态正确性”的约束。

她还说：“讲好中国故事以及可能被视为颠覆性的方式讲述中国故事，二者之间的界限往往模糊不清。”


今年1月，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启动一项整治行动，清理其称为诋毁革命英雄、歪曲历史事实、歪曲古典文学人物精神的AI魔改视频。

包括微信和抖音在内的社交媒体及视频平台在10月表示，已删除违反相关规定、涉及古典文学作品的人工智能生成视频。

来自中国的科技作者和文化评论人士阿芙拉·王（音）表示，林黛玉和孙悟空这对组合之所以如此受欢迎，“是因为这两个人物有着天壤之别，同时又都深深植根于这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之中”。

她说，观众似乎很喜欢看到这两个人物在一起获得幸福，尤其是看到林黛玉终于过上称心如意的生活。《人民日报》那篇评论下获赞最多的一条评论写道：“愿所有美好的人都能有美好的人生。但现实往往如此残酷。”就连广州铁路部门也发布了一则广告，将其与乘客之间的关系比作孙悟空与林黛玉之间的默契。

对于这些视频遭到下架，网民大多报以嘲讽。有人开玩笑说，凡是能让女性感到幸福的关系，都会被贴上“不当恋爱关系”的标签。


杜克大学汉学家周成荫表示，早在1961年，毛泽东就曾自比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这说明，重新诠释经典作品作为一种政治行为，可以追溯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

她在电子邮件中写道：“粉丝们觉得——而且理直气壮地觉得，他们完全有权重新演绎经典。毕竟，‘谁不希望黛玉幸福呢’似乎是最普遍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