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园:伴陪母亲的最后日子
母亲去世三年。这篇文章被收录在海外文轩出版社出版的《人间真情》文集中,送去对母亲无尽的思念。

伴陪母亲的最后日子
【美国】百草园
坐在救护车里,心乱如麻,怎么会这样?母亲的身体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晕厥不省人事?!
两天前,从万水千山的大洋彼岸,颠簸了几十小时,回家探望年迈的双亲。由于疫情,三年没能见到挚爱的父母。这期间,父亲已然完全丧失了自理能力,在医院的病榻上煎熬。唯能庆幸的是,母亲依旧头聪目明。可今晚,好端端的母亲,怎么也叫不醒了?三更半夜,我与母亲共处在一辆鸣叫疾驰的救护车中!
担忧地看向母亲,她好似在静静地酣睡。虽已年近九旬,母亲的面孔依然美丽,皮肤有着不符合她年龄的光泽。暗自期盼,希望母亲的晕厥就是一个临时状况。
母亲1934年出生于江南一个富裕家庭。新中国诞生时,16岁刚刚高中毕业的她,瞒报年龄,响应政府的号召,奔赴冰天雪地的东北,要用她的知识,去建设祖国。谁能预料,爱情和母爱,会把她这朵江南的娇花,永远留在了塞外的北国。
下了救护车,几经周折,凌晨时分,母亲终于入驻这家三甲医院的急诊重症室。
坐在病床边,握住母亲的手,思绪飘得好远好远。离国几十载,每次省亲的跨洋跋涉,总有母亲的稀粥小菜,迎接我们。一碗温软可口的杂粮粥,几碟荤素搭配色泽诱人的开胃小菜,洗去身体的疲惫、藉慰心头的乡愁。
轻轻地替母亲捋捋她的头发,白多黑少的发色,述说着岁月的流逝。眼前晃过一张张老照片,一头乌发的母亲,无论是扎着两条垂胸的辫子,还是烫着时髦的发型,总是那样明眸皓齿那样青春洋溢。母亲的美丽曾让孩提的我,羡慕中带着期盼,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变得与母亲一样明媚一样靓丽。

这是我第一次置身国内的三甲医院急诊重症区。几十位重症病人共处一个空间,可移动担架床紧密排列,监护仪警示鸣叫不停。这样的环境,无论如何,很难让人接受这是现代化的医院。横七竖八躺坐在地上的陪护家属,让人觉得这是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也许,医院就该是这样?虽没刀光剑影炮火轰鸣,可医生的确是从死神的手里,抢夺着人类的生命。
对母亲的担忧,加上对国内医院流程的无知,让我焦虑地奔走在医院的关关卡卡。苦苦地等待各科医生,每一科医生的到来,都让人燃起希望:“我母亲的病因是您这一科吗?有什么治疗解救的方法吗?”期盼、倾听、恳求、失望、无助。
看着昏睡的母亲,我心哭泣:“妈,你要挺住!”
很难想象,现在软弱无力躺在这里的母亲,曾经那样果敢地决策我的人生。
1977年,在农村做知青的我,在连续接到家里两封召唤回城复习高考的信后,仍然没有动身。结果,母亲亲赴知青点,把我拖回家,逼入高考复习,让我有机会成为七七级大学生的一员。
八十年代研究生毕业后,又是母亲,果断地借助海外亲友之手,用一张考托福的支票,送我们出国留学,让我们定居美国。
看着昏睡的母亲,我知道,人类的宿命,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轮到我这个女儿,为她决策,助她渡劫。
轻手轻脚地为母亲,清面净身,洁牙漱嘴,定时翻身。与医生沟通,缴费、领药、送药,与护士护工努力配合。
入院两天后,母亲居然微微睁眼,有了片刻的清醒!心情激动地问:“妈,你醒了。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有些迷茫的母亲,口齿不清地问:“我怎么了?这是什么地方?”知道母亲的心智是清楚的,赶紧掩住泪:“妈,没事,就是血压偏高。医生在给你打点滴,过两天咱就回家。”
闻言,母亲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弱的笑意。而我的心,被这笑容,深深地刺痛。
那些日子,痛苦、迷茫、挣扎、哭泣。母亲,您再醒醒吧,女儿真的好需要你!
也许听到了我的呼唤,入院第四天,母亲再次醒来。母亲艰难地抬手,她想要拉住我的手。不想让母亲劳累,更不想让她看到我的眼泪,赶紧把头埋在她的手中。耳旁,母亲喃喃:“别怕,别怕。我没事,没事。咱们回家。”
默默祈祷:愿母亲康复,盼早日回家。
入院第五天,母亲又一次醒来。这次她的状态异常的好。母亲告诉我,她身体没有疼痛。虽然口齿不清,母亲脸上浮着笑意,断断续续地同我唠嗑:时差倒好了?海那面的孙儿们都好吗?赶快把你父亲迁去选好的医养医院吧……虚弱的母亲,轻轻地拉着我的手:“妈很好。我们唱歌吧,唱、那首长命百岁歌。”就这样,那天,我和母亲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我们甚至牵手唱歌!
好似移除了压在心头的巨石,更像一束曙光照进心头。我以为,快了,我们快回家了。
哪知道,那以后,母亲她,再也没有醒来……
为母亲净身、替母亲守灵、送母亲去殡仪馆,一切都是混混沌沌的,一切又是那么地不真实。突然发现,母亲走了,家就散了。虽然还在故乡,却无家可归。那一刻,痛彻心扉地明了了燕儿姐姐的一句话:“母亲在,就心安。因为你知道,总有一个人在海那面在等着你。”
母亲走了,故土,再也没有了那个盼着我归来的人。
其实,我很清楚,从一开始住院,母亲就知道她自己的境况。母亲只是想在她远行前,用她的爱,消除女儿的恐惧,排解女儿的忧愁。可她不知道,她走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了那个让女儿依恋的家,再也没有了那带着浓浓母爱的清粥小菜……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如果母亲知道这一切,她会不会更久地逗留人世,会不会不那么快地飞去天堂?
母亲,女儿想您,想那些有你果敢支撑的岁月,想你亲手烹调的小菜清粥,想你明媚快乐的笑容,更想我们在一起的最后日子。好想能拉着你的手,跟你再次尽情欢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