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出版等春风 顽强续写下一页

这是一类在中国很难找到的书。它们往往没有书号,没有公开销售渠道,有时印数只有个位数。
这又是一类遍布中国各地的书。在三线小城的独立书店、线下书展,或是民间读书会,都可能遇到这些书,以及它们的作者、出版方和销售商。
这类书甚至没有统一名称,有的叫独立期刊,有的叫自出版物,有的叫艺术书,还有的叫小志(zine)……
随着中国出版审查持续收紧,经历过重重针对的独立出版,像一丛丛野草,零散地分布着,顽强地蛰伏着,等待能帮它们扩散的春风吹过。

独立出版物既包括小批量制作、更强调个人表达的小志;也包括由小型团队策划发行、引入更多创作者的刊物;还有以艺术设计为核心呈现内容的艺术书,但三者间往往没有明确界限。(受访者提供)
从采访编写到装帧 几乎由一个人完成
在出版的两期独立刊物大受欢迎后,“90后”插画师艾草(化名)没有急着推出第三期。她告诉《联合早报》,当前独立出版环境不好,“做这些事情的意义是什么,我还要再想一想”。
2022年,艾草自印了一本书,讲述南方小城青年的故事。这本上百页的刊物,从采访到编写,再到插画和装帧,几乎都由她一个人完成。
艾草说,作为一名小城青年,她一直对自身处境充满好奇和疑惑,但市面上关于这类题材的内容寥寥无几,她便打算自行探索。
刊物收录了十多名小城青年的故事,其中有普通上班族、有创业者,也有无业游民。第一期起初只印了100本,但在网店和线下书店上架后,很快便供不应求。一年后出版的第二期同样迅速售罄。艾草惊讶地发现,她的读者遍布中国各地,甚至在甘肃一个小镇上,都有人读过这本书。
对比此前在出版公司的工作经历,艾草认为,传统出版人像一颗工厂里的螺丝钉,做独立出版则要自己扛起所有事情。“虽然看起来更累,但心态上更自由,能够表达的东西也更多。”
在互联网四通八达的当下,同样的内容发在小红书、微信公众号等社交媒体上,可能在更短时间内触及更多受众。为什么要花费更多时间、精力和金钱,把它印成实体出版物?
艾草的理由很简单:“一开始是觉得自己文字能力有限,也不太满足于只以一种媒介去创作。如果做一本书,书里可以包含插画、文字、图像;就连书的设计,也可以展现更丰富而有深度的内容。”
同样从事独立出版的“95后”叶非(化名)受访时直言不讳:“发在互联网上的内容要直接面对审查,但只要家里有台打印机,想印什么就能印什么。”
美术专业出身的叶非,大学毕业后正式接触独立出版,和朋友出版过多本期刊。他们做书的方式更加随性:在网络征集公众投稿,用家庭打印机印刷,再自行绘制封面,最后进行手工装订。“每次接到订单就做一批,过后有需要时再做。”
期刊题材不拘一格,从快递员到性别议题,都曾作为主题。叶非说,一部分主题是由朋友发起,另一部分是源自对身边人群的好奇心。“借着做书的机会,我们有机会去了解周围的人,创造与不同人群的连接。”

叶非和朋友曾举办工作坊,教导公众如何用简单材料制作个人小志(zine)。(受访者提供)
审美趣味普遍更高
曾是媒体人、出版社高管的自由写作者方绪晓向本报介绍,中国独立出版涵盖的题材十分广泛。上世纪80年代朦胧诗派走红时,就有大量自印诗集在民间流通。2000年创办的读书期刊《开卷》,则是延续最久的民间出版物之一,整整出了300期,直到去年才休刊。
包括《开卷》在内的不少独立出版物,都曾在中国具有一定影响力,也多次被主流媒体公开报道。但大家心照不宣的是,它们都不属于官方定义的正规出版物。
在中国大陆,一本合法出版的书,必须同时拥有国际标准书号(ISBN)和图书在版编目(CIP)。国营出版社有资格直接申领书号,民营出版社可以向前者购买书号,个人无法申请书号。通过审查的出版物才能获得书号,此后方可向官方机构申请CIP数据。没有ISBN和CIP的图书,就被视为“非法出版物”。
2019年起,中国官方收紧书号审批,发放书号数量大幅减少。同期,独立出版物如雨后春笋般在各地涌现。其中既有小批量制作、更强调个人表达的小志;也包括由小型团队策划发行、引入更多创作者的刊物;还有以艺术设计为核心呈现内容的艺术书,三者间往往没有明确界限。
方绪晓指出,部分作者觉得官方出版渠道达不到个人预期,或是不希望内容受审查限制时,可能会选择自行出版。“这类出版物的审美趣味普遍高于正规出版物,虽然处于灰色地带,但具有顽强的生命力。”
他也观察到,在中国从事独立出版的以年轻人居多,其中不少人在国外受过教育,想把当地独立出版生态带回国。“这个圈子里除了做书的人,通常还包括独立书店和艺术书展”。
书店和书展,是独立出版物流通的两大渠道。散布各地的独立书店,会少量售卖独立杂志、自出版物和手作书。线下举行的艺术书展,则为独立出版人提供与同行和读者当面接触的场合。
上海独立出版人徐言(化名)回忆,早期艺术书展以摄影和插画集为主。“读者走到我们展位上,发现书里全是字,马上就把书放下了。”不过,随着独立出版快速发展,读者对于艺术书有了新的认识,到了2022年前后,徐言出版的字书在书展上比图像书更畅销。
独立出版受限 难再放手做书
2015年创办的abC艺术书展,曾是中国规模最大的独立出版展会。冠病疫情暴发前的2019年,在北京举行的abC艺术书展汇聚来自19个国家和地区的160多个参展方。到了2023年,书展已扩容至北京、上海和杭州三城举办。
但2024年1月,abC突然宣布无限期暂停书展。公告中写道,团队面对“客观存在的压力”,生存空间日益局促;面对环境的转变和对于创新的自我追求,“我们决定迈出脚步,将暂停一种活动形式当作‘以退为进’的方法”。
abC并未在公告中具体说明压力来自何处,但对许多独立出版人而言,书展暂停并非孤立事件。在那前后,不少独立刊物相继停更、独立书店陆续关门,还有出版项目负责人被拘捕,许多从业者不得不重新评估公开活动和作品流通的风险。
艾草记得,当时那波对独立出版的地毯式搜寻持续了两三个月。她听到风声后,迅速下架了在网上售卖的书,但她和身边朋友还是受到不同程度的牵连。
两年过后,艾草感受到随着管控放松,自出版物又开始慢慢增多。“但我和朋友们有一种被伤害过的心结,很难像原来那样彻底放开……我也希望找到新的方式,可以正大光明地卖自己的书。”
沉寂一段时间后,徐言重新开始做书。可是她发现,如今的读者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独立出版。
她说,随着艺术书展和独立书店陆续停摆,加上不少老读者在疫后出国,读者群体从90后变成95后,许多人甚至没听说过艺术书展,“一切故事都要从头说起”。
如今,独立出版物无法像过去那样流通。徐言说:“(流通渠道)只可能是涓涓细流,甚至是比这还细的点点滴滴。它们藏在一些书店的缝隙当中,甚至你要跟书店老板彼此熟悉、信任,他才会分享更多书。”
叶非认为,中国独立出版网络庞大且松散。“一方面四通八达,只要找到一个人,就可以找到其他人;另一方面,又没有人能捕捉到完整的场景,就像水一样无形。”
方绪晓研判,中国出版环境一直没有发生根本改变,“有时松一点,有时严一点。未经官方认可的东西,始终不会全面放开。但只要有这种审美追求,(独立出版)是取缔不完的”。
实体书建立人与人珍贵连接
前不久在新加坡举行的一场分享会上,徐言坦陈,中国独立出版“最好的时代”似乎过去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
现场有读者提问,既然做实体书这么难,为什么不改做电子书?
徐言回答,实体书的制作和流通都耗时费力,是“性价比最低的商品”。“但它能建立起一种非常珍贵的人和人关系,这是线上世界完全体会不到的。”
到海外寻路卖书 仍心系中国市场
当在中国卖书变得越来越困难,更多独立出版人开始将视线投向海外。
今年9月,徐言带着多本新书参加新加坡艺术书展,这已是她第三年参展。她说,如今每年在世界各地摆摊超过150次,最多时达到200次。
到海外参展卖书,从物流到食宿都是不小开销。许多时候,徐言选择把书寄到目的地,请当地志愿者帮忙摆摊和销售。她介绍,目前自己80%精力都放在书的流通和销售上,包括联系志愿者、申请参展名额,把书运到海外等。
为了便于海外销售,徐言也探索多语言版本,包括出版中英双语,中英藏三语的书。她说:“到国外卖书不是为了经济效益,更多是对书籍作者、译者和设计师的精神支持,让他们知道在海外还有很多读者。”

近年来,越来越多中国独立出版人到海外参加书展。图为2023年的新加坡艺术书展。(档案照片)
新加坡城市书房店主陈婉菁受访时回忆,2024年,她在本地书展上看到徐言的书,便告诉对方,如果在书展上卖不完,可以放到店里寄售。“他们在做书方面很专业,也比很多出版社有温度。这段时间在中国做zine很不容易,我想着能帮忙就尽量帮。”
陈婉菁认为,和其他国家相比,中国的小志普遍内容更有深度,制作更精良,也往往有更浓厚的政治意涵。“因此,很多中国出版人只是把书放在店里寄卖,但不想要曝光度,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海外书店成重要流通渠道
在欧洲深造的叶非观察到,在出版高度自由的欧美国家,独立出版物的表达显得直白单薄,反而是中国独立出版物的信息浓度和艺术成分更高。“因为中国的审查原因,许多议题没有办法公开呈现,必须与艺术高度结合。这让艺术成为一个‘不得不’的存在,而不是可有可无的选择。”
然而,即便经过更艺术、隐晦的处理,不少独立出版物仍难以在中国公开发行,海外书店成为它们的主要流通渠道。
位于东京古书街神保町的独立书店ODY CELL,就有一整面书架用于陈列独立出版物。
店长寒粥(网名)介绍,在日本较为畅销的华文独立出版物有两种:一种是在地性强、展现当地文化的读物;另一种则是个人性强、体现个人记忆、身份认同的读物。

东京神保町的独立书店ODY CELL,有一整面书架用于陈列独立出版物。(受访者提供)
寒粥此前曾在中国书店就职,过后到日本深造和工作。他留意到,冠病疫情后更多中国年轻人移居日本,其中不少人修读文学、艺术和社会学,一定程度上带动华文独立出版物在海外的兴起。
他说,日本出版环境比中国更宽松,读者对纸质书接受度也更高,这为独立出版提供了理想环境。“在国内做书,可能到头来一本都卖不了;而在日本没有人管你卖什么书,社会也更认可纸质书,大众认为用铅字印出来的内容,才是经过思考和沉淀的。”
尝试海外取书号 转内销引进大陆
不过,徐言并没有放弃中国市场。她正尝试把在海外取得书号的出版物,以“出口转内销”形式引进中国大陆,让它们通过正规渠道触及更多读者。
她说:“接触各国读者后,我更深刻地感受到,中国拥有全世界最好的独立出版读者。他们视野更开阔,心态更开放,什么题材和形式的书都愿意读。”
叶非也认为,中国独立出版的大本营仍在国内。他解释,有机会流动到海外的中国人仍是少数,更多留在中国的年轻人,则通过做书、开书店和办活动,营造具有自身特色和活力的文化场景。
“说到底,中国独立文化(indie culture)的网络是联通的,不是说海外是海外,国内是国内……文化社群是一个更广的存在,自出版只是其中一种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