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女人(十一)

作者:李公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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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女人

李公尚

十一

孟买的红灯区,充满了令人绝望的贫困和剥削,深入进去却发现里面并不是无政府状态的混乱无序。孟买最大的红灯区卡玛提普拉是一个具有印度教堂和穆斯林寺庙的多元文化社群,来自印度各地以及南亚国家的底层人群聚集在这里,形成了无数个不同信仰不同族群的熟人社会。这些错综复杂的街巷,贫穷和妓女融合共存,卖淫和压榨相互寄生。在残酷贫困和极度欺压的环境里,妓女们互相帮助,照顾彼此的婴儿,交换有利可图的嫖客信息和抱团对抗警察和黑帮的盘剥,还发展多种经营模式,除了传统的单一的性交易外,还衍生出许多独特的家庭生活体验和特定消费的卖淫方式。

我第一次独自走进卡玛提普拉,有些不知所措。一个男人上前和我搭讪,问我想不想体验印度家庭生活。他说很多外国人来到这里都会通过“全家庭式服务(Home steady )”体会和了解印度文化。我问“全家庭式服务”包括哪些具体内容,他说是找一个印度家庭,来做这个家庭的家长,和女主人以及女主人的家人生活在一起,体验时间可以是一天,也可以是两天,一星期,需要时间更长一些,也可以包下这个家庭一个月,三个月的。

男人强调说这些家庭都是信仰印度教的守法家庭,可以放心体验。我决定深入到印度家庭中探讨他们的生活方式,他把我带到不远处一个用砖块和石棉瓦搭成的房屋前面,指着坐在门口的四五个女人,让我从中挑选一个我喜欢的,然后跟着她回家,价钱是每天10000卢比(约折合一百美元)。面对这些女人我正在犹豫,男人指着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女人对我说“就她吧!”我看了那女人一眼,和她定了两天的家庭生活,付了介绍人1000卢比(大约十美元)介绍费,跟着那个女人去了她家。路上我想她年龄不大,应该不会有复杂的家庭关系。她住在一个大约十一二平方米的阴暗房屋里,用几道洗得褪色的旧布帘隔成三个很小的空间,每个空间里都点着去除气味的香,地上铺着用蛇皮布包着海绵的薄薄的床垫。女人带我进屋后,分别掀开每一道布帘让我察看,最外面一道布帘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和两个正在玩游戏的孩子,女人介绍说那是妈妈和她的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今年七岁,小的是儿子,今年四岁。她掀开另一道布帘,隔间里躺着一个光着脊背的男人正在玩手机,她说那是她丈夫。那男人看到我,坐起身表情麻木地看向我,然后又躺下玩手机。女人对我说现在我是这个家的主人,别人都听我的话,说着掀开最里面的布帘,告诉我这是我这两天和她住的房间,说着她提起裙摆坐在床垫上,让我坐到她身边。

在尴尬的气氛中,我无话找话地问起她平时的日常生活。她说家庭式服务是为外国人开发的项目,当地男人都不需要这个,当地男人都是一进门就掀开我的裙子,看几眼我的下体,抓捏几把,闻一闻手,就趴到我身上,揉搓着我的乳房,下面发力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就完事离开。生意好的话,每天接五六个客人。我听了瞠目结舌。我问:“你丈夫和家人都在旁边吗?”她说:“没事!我丈夫有时在,有时出去。”中午吃饭时,女人的妈妈在房外的过道里做了一锅米饭,混合煮了几种青菜,在饭和菜上浇上各色黏糊糊的调料,把锅端进屋里,掀开外面的两道布帘搭在铁钩上,把两个隔间合成一个大间。让大家吃饭。和我坐在最里面隔间的女人问我是出去和她全家人一起吃,还是她去端进来和我单独吃。我闻着满屋的咖喱味没有胃口,就让她出去和她家人一起吃。女人出去后把双手接在一个瓷盆上,她妈妈拿起一个水罐往她手上淋了些水让她洗手。她擦干手后坐在她的两个孩子和丈夫中间,在她丈夫身边还坐着一个男人,我仔细一看就是刚才那个带我来的介绍人。她妈妈在全家每人面前铺了一个塑料片,用勺子把锅里的饭和菜盛到塑料片上,全家人看着地上的饭菜,把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捏在一起,用三个手指搅和着冒着热气的饭菜,然后抓进嘴里。

午饭后女人洗了手给我端来一杯茶让我喝,她妈妈清理炊具和房间,两个孩子继续玩儿游戏,带我来的介绍人吃完饭出去了,她丈夫放下布帘,躺在床垫上继续看手机。我向女人问起那个介绍人,她说那是她丈夫的弟弟。女人坐在我身边,问我会不会玩儿跳棋,我更想和她聊天。问她:“你丈夫不工作吗?”她说:“他平时都要出去帮我去找客人,现在你一连包了我两天,有钱了他什么都不想干了,只想躺在家里玩儿手机。”我问:“今天你和我睡在这里,你丈夫和他弟弟睡在哪里?”她说:“让他们俩都睡在外面那个隔间,有布帘隔着呢,没事。在家里接客都是这样。他们要是睡不着就出去找人打牌,他们可以一夜都不回来。你要是嫌他们离咱俩太近,我让他们和我妈还有孩子挤在最外边睡。”

女人整个下午都和我坐在一起,十分殷勤地陪着我,一会儿帮我按摩双脚,一会儿又为我按摩肩膀。我向她提了许多平时问不出口的问题,无论我问什么,她都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尽量回答我,直到我满意为止。我和她聊天时她把身体紧紧依偎在我怀里,我没有主动拥抱她,她似乎怕我嫌弃她,也不主动拥抱我。有几次她为我按摩完我的手背后,拉住我的手放在她的大腿根处,示意我要主动脱她的衣服,并不时用硕大的乳房挤压我的胸部,把她的短背心纽扣蹭开露出乳房示意我摸。我猜想她在担心我一直不碰她,到了该付钱时我会要求她打折。其实几个小时的促膝交谈,我对她已经越看越顺眼,觉得她的坦诚和无微不至可爱可亲。我提出想和他丈夫谈谈,女人听了起身把隔间的布帘掀开搭在铁钩上,和丈夫说了几句话,她丈夫转身看向我。我直截了当问:“你明明知道有个陌生男人和你妻子就躺在离你只有一米远的地方做爱,你真的不在乎吗?”男人需要他妻子的翻译来和我聊天。他对妻子接客的态度不能用现代主流社会的道德观和心理学来衡量。他说:“再过一会儿我就去找朋友打牌,你们睡吧。其实很多来体会印度家庭生活的男人不在乎我睡在旁边,他们觉得在我身边和我妻子偷情更刺激。”这让我看到当一个丈夫无力养家糊口,一家老小的生活口粮、房租、甚至他的烟酒钱都完全仰仗妻子接客的收入时,明知自己的妻子与陌生人性交也已完全麻木,他已经把妻子的身体视为纯粹的家庭生产工具,如同农民对待耕牛一样。在印度传统男权社会中,男性的尊严根深蒂固,但靠妻子卖淫养家糊口,他们的无能和自卑就不再产生羞耻感了。

晚上女人一家好像没有吃晚饭,每个人只是随便用手抓了几把中午的剩饭塞进嘴里。我中午和晚上都没有吃饭,一点也不觉得饿,喝水也不多,担心水喝多了上厕所不方便。晚上九点多,女人的丈夫离开了,女人的母亲出门排了半小时的队,头顶着一罐自来水回来。女人问我要不要小便,我点了点头,起身让她带我去厕所,她妈妈隔着布帘伸手递进来一个瓦盆,女人跪起身为我解开内裤,掏出我那硬邦邦的话儿,抬头笑着看了我一眼,用双手托着瓦盆接住我的尿液。尿液溅到她脸上,她用胳膊轻轻拂去。我解完小便,女人的母亲隔着布帘把瓦盆从女人手中接了出去。不一会儿女人的母亲又隔着布帘把瓦盆递进来,女人这次接住,放在角落的地上,她褪下自己的衬裤蹲下小便。她解完小便把瓦盆隔着布帘递出去,不一会儿她母亲又递进一个瓷盆,里面盛着小半盆水,女人让我洗一洗我的下体。她帮我脱光下身,一手端盆,一手给我清洗我的整个下体。然后把我用过的水递出去。她妈妈又给她递进一盆水,她自己脱下衣服蹲在盆上清洗她自己的下体。做完这一切,她问我想开着灯睡还是熄灯睡,我表示无所谓,她熄灭了灯,躺下身搂住我,把她的半个身子压在我身上。

女人在枕头下面放了好几个安全套,夜里她不辞劳苦引诱我多做几次,她以为这样会让我觉得物有所值,第二天可以让我多睡一会儿。我天亮后醒来,已经起床在房外过道里做早饭的女人母亲,听到我们醒来的声音,隔着布帘递进瓦盆让我和女人小便,然后递进装有清水的瓷盆让我和女人洗脸。女人问我想不想再睡一会儿,说很多男人早晨会都硬,都想再做一次后睡个舒服的回笼觉,反正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不用急着起床。我问她饿不饿,她反问我饿不饿,如果饿了,她妈已经做好了饭,她可以起来陪我吃。我告诉她我想带她们全家出去吃早餐,女人听了,冲着布帘外和她妈妈说了几句话,她妈妈叫醒两个孩子起来穿衣梳妆。她丈夫和丈夫的弟弟都没有回来,装扮好的女人抱着最小的儿子,女人的妈妈领着女人的女儿,女人的女儿还抓着我的衣角,像一家人一样一起外出去吃早饭。她们带我找了几家路边摊,我觉得都太简单且不卫生,继续前行,最终挑了一家能看得上眼的餐馆,全家坐进去点餐。她们全家照例是用手抓着餐盘里的饭菜入口,我让餐馆给我刀叉,餐馆让我支付餐具费。吃完早餐,我为她丈夫和她丈夫的弟弟各打包了一份,就带她们全家去为每个人买礼物,我觉得这样我才像一家之主。女人和她妈妈让我为她们和孩子买了衣服,两个孩子还要冰激凌和蛋糕,我又为她们买了三个鲜艳的布帘。早餐加购物总共花了不到一千卢布,女人的妈妈却觉得如果把吃早饭和购物的钱直接给她,比为她们买东西好。女人生气地抱怨她妈妈乱说话,然后兴高采烈地和我一起回家。到家后我告诉女人我要走了,已经体会够了她的家庭式服务。女人睁大眼睛幽怨地看着我,我付了她两天的生活体验费20000卢比,她放心了,和我拥抱告别。我叫了一辆三蹦子车返回下榻饭店。

几天后,我独自一人再次来到卡玛提普拉,走在卡玛提普拉一条狭窄的街道上,看到有五六个女人坐在街边,从她们服饰的颜色和佩戴的首饰看,她们不太像是印度教社区,正想走近询问,不知从哪里跑出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上前抱着我的腿,仰起头看着我,街边坐着的一个女人见我对纠缠我的小女孩儿没有发火,对小女孩儿说了一句什么,小女孩儿就拉着我的裤脚往街边坐着的女人那边拖拽。我低头看向小女孩儿,发现她用背心遮住的脖颈下面的后背上,有一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疤痕,大约有十平方厘米大,看上去颜色比肤色鲜亮,十分刺眼。我十分好奇,就跟着女孩儿走到那群女人面前,想问她们来自哪里。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站起身,看了我一眼,示意女孩儿是她的,伸出两个手指,表示要2000卢比,转身带着我朝身后的房内走。我不能肯定她是不是那女孩儿的母亲,但见那女孩儿跟在她身后,我就跟着她进了屋,穿过几个隔间,她掀开一个隔间的布帘让我进去。

隔间大约六平方米,女人蹲下身坐在铺在地上的床垫上,朝女孩儿说了几句话,女孩儿出去了,她掀起衬裙,把衬裙拉到乳房以上,张开双腿冲向我。我看着她黢黑的下体问:“这就开干?”她不说话,或者根本就听不懂我的话。她见我迟迟没有动,坐起身来,慢慢靠近我动手帮我解腰带,抚摸我那话。我向她询问女孩儿身上的疤痕,她抬头看我,我的裤子坠落到脚踝处,她见状,就把她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全部脱掉,赤裸躺到床垫上。我惊讶地发现她脖颈下面的后背上也有一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疤痕。我指着她后背的疤痕问是怎么弄的。她听了,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冲着门外喊了一声。门外很快进来一个男人,会讲一点英语,对我说她们全来自尼泊尔,不会说本地话。我指着女人后背的疤痕问他是怎么回事,男人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低声问:“你是不是想买皮肤?”我听了他的话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说先交两万卢比定金,一星期后取货,标准的十平方厘米,最大的有十五平方厘米。标准的皮肤儿童的六万卢比,成人的五万卢比。”

我极力镇静下来,装作内行问:“出售的皮肤都健康吗?他说:“绝对健康!我这里保证都是女性的,细腻,活性好。”我问:“来买的客户多吗?”男人颇感自豪地说:“很多整容医院都来订,大多数都被卖到外国去,如韩国、沙特和日本等”。我问:“卖皮肤都是自愿的吗?”他说:“当然都是自愿的,她们很快能得到一大笔钱,求之不得呢。”我问:“提取皮肤的过程会让她们痛苦吗?”他说:“绝对不会,我们有经验丰富的医生,先给同意卖皮肤的女人服用安眠药,她们睡着后,再进行局部麻醉,手术剥下来后立即进行无菌处理和密封。”我问;“提取的皮肤如何带走?”他说;“我们为你安排好一切,有密封的器皿,保鲜的容具,防腐的包装,很容易带走。”我听了惊恐得手都在轻轻发抖,告诉他说我回去考虑一下再来,说着拿出二十美元递给接客的女人。男人见状,给我一张印有电话号码的名片。

两星期后我再次去卡玛提普拉,在一个狭窄的街巷里,路边站着几个女人盯着我看,一个男人上前低声对我说:“Home Steady!Good Lady Home Steady!(要不要住家服务,有漂亮女人的住家服务。)”我想我又撞入了印度人社区,只有印度社区有住家式服务,穆斯林社区的女人只提供单次性交易。我决定体会一下不同的家庭有什么不同的生活,于是跟着他走向一个用纤维板和铁皮搭成的房子,他说那是他家。房外他妻子坐在小板凳上和坐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三个孩子玩耍,看到男人回来,紧张地站起身。男人冲着房屋内喊了一声,从房子里跑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把三个孩子带走。他妻子起身和我进了房屋。潮湿的房子只有十平方米大小,点着几根香,用布帘隔成三个小间。

这个男人对待妻子和孩子的态度,让我感到这个家庭似乎不像一个正常的家庭。果然我在和女人单独相处时从聊天中获知,她们是一个临时家庭。男人在老家有妻子儿女,出来打工,在火车站混了个搬运工工头,就包养了她两年,和她母亲还有孩子共同生活在一起。男人包养女人在印度被称为巴布(Babu)。通常巴布在包养期内都将被包养的女性视作私有财产,由他来决定被他包养的女性能不能向别的男人转租。我问起女人被包养的生活,她低垂了眼睑说,再有半年她被包养就期满了,到时她不想再被人长期包养,虽说被包养生活安定,但遇到一个坏脾气的男人,受的苦比她自己接散客时还要多。她哭诉说她的临时丈夫过去不许她接客,只侍候他一个人,现在他当搬运工的活少了很多,挣的钱无法继续支付包养她的费用,甚至连付房租都困难,又不甘心提前结束对她的包养,就开始默许她自己对外接客,还常把她转包出去。她说这是男人的一种无奈的选择和酸楚的妥协,因此他对她和她家人的态度也越来越坏。有时客人离开后,他会发无名火指责她和客认做爱时身心太投入,举止太放荡,经常骂她总是对客人的笑脸太多。有时喝了酒还动手打骂她和她的孩子,好几次她在里面接客,男人为了心理平衡,就在外面的隔间里当着孩子的面强奸她妈妈,以此挽回虚无的尊严。

从女人悲切的哭诉中,我体会到男人没有了其他的生存技能,又离不开女人通过卖淫获得的收入,心理上就更加无法承受失去女人的屈辱。这种极度的心理扭曲和压抑,往往会转化为病态的嫉妒和滞后的暴力。第二天我决定离开这个家庭时,女人的巴布男人早已等在房外准备算账数钱了。我给了女人20000卢比,巴布男人立即进门,上前从女人手中拿走全部女人刚拿到手的钱。我生气地看着男人扬长离去后,拿出二十美元给女人,女人流着泪对我说,男人经常是根据她每天接客的多少和挣钱的多少来决定是否给她好脸色。这次她接了住家客,挣得多,他心情好,就会拿了钱先去喝酒,再去赌博。

(根据当事人回忆采写。未完待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