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梁山泊之影 天王堂(一)老箭
第一章 天王堂 (一)
叶公,全名叫叶公好,是外婆的妈妈也就是太婆给取的名字。
叶公太婆念书时刚好民国十几年天下为公口号震天响,对他的命名也有这方面的期待吧。不过小学五年级上了叶公好龙一课,同学们就纷纷地叫他叶公,从此一直如影随身,连他自己也自称叶公,我们也就随了大家叫他叶公吧。
发觉自己栖身在这个奇妙小庙以来这俩天,叶公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满身心困惑。
叶公上周五办好辞职手续,处理好一些杂事整理好行李,这周二就坐了大巴离开东方魔都,在位于无锡苏州边上的太湖北岸租了一间简单村民的房子住。房子很合他意,十来平方的小房间,有简单的卫浴空调,一个月才收六百元。房东也是好人家,两夫妻加一个读职业学校的小孩,王哥做茶,王嫂镇上学校教书。
这一周叶公过得很滋润,每天睡到自然醒后,不是钓鱼就是爬山看湖景,偶尔也给王哥帮点忙,晚上还会喝点酒,有时是自己煮毛豆喝啤酒,有时是房东王哥请他喝土烧或沙洲优黄。
王嫂本帮菜烧的不错,王哥和叶公也很投缘,他打算过几天和王嫂说说每月再加八百在他家搭伙算了,酒另算。
虽然有几分才干,却不会说话,心也不够狠,所以职场打拼十几年,叶公觉得自己一辈子所有的气力几乎都花光了。他一年打工挣几十万工资却交几十万的个人所得税,和一些销售额几个亿却给自己开三千工资的朋友相比,叶公觉得八九年来也算尽了社会责任了。如今能够在太湖小村这样子过一二年简单舒适的日子,叶公觉得是对自己这些年辛劳之最大犒赏。以后想做什么能做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叶公想等它们自己浮出水面。
前天下午叶公跟着房东王哥去野河抓鱼,也算是免费帮着打下手。回来后王嫂准备了酒菜,大家坐着一起吃。喝好酒看表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叶公肚子有点涨,说想出去走一走。
王哥半开玩笑地说
“叶公!(他年纪比叶公大十来岁但不叫小叶,住进去第一天就叫叶公)别去哦,子时说不定碰到吓傻人东西。”
鬼怪和我亲近的就算有什么也没关系,叶公笑笑摆手说到。
出门时王嫂跑着递给叶公一个骨头戒指,说这是太湖湖心渔山岛附近一百来米的地方打鱼时捞到的戒指,上面刻着后山辟邪等字,让懂文物的人看了说没有文物价值,叶先生(王嫂管叶公叫叶先生)喜欢古物,就送给你,也许可以辟邪呢云云。
王嫂又说太湖二千多平方公里,整个是一个平底锅,只有渔山岛附近老人说有几十米深的大洞,偶尔有大鱼出没,这戒指说不定是大鱼从湖底带上来的呢。
叶公谢了王嫂,把戒指放在左边裤兜里,右手拿了手机,就往山道走。
太湖的人家,一般门前是湖,门后就是山。
叶公走了几十分钟,感到肚子还是饱饱地难受,就摸索着去爬附近的茶山。
出一身汗很爽快,就再一路爬了上去。
不知不觉,走到了平时看夕阳以及整个太湖的山顶。
到了山顶,乍一望,和平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叶公感觉,所有的植物,石块,泥土,野草,都和黑暗混成了一体。
被风轻轻一吹,呼呼呼地彷佛一个活物在慢慢呼吸。
叶公白天来过几次。
山顶平坡上长着几种不多的植物-海州常山、荻花和枫叶树,风中摇曳生姿。
夕阳的余晖充满了整个天空,湖面上也金色波光粼粼。
远望去湖对面的无锡宜兴等地的群山模模糊糊,从灰蓝色一直连着天空,变成紫色,橘色。
湖面上的西山群岛,变成了美人黛色的眉毛。
渔山岛和旁边的龟山岛,则是在浑黄的光线中奇妙地连在了一起,映衬着灰蓝黄相间的湖水,像极了一艘扬帆的渔船。
叶公适应了山顶这块小坡地的环境后,摸索着往最高处那颗枫树方向挪步。
走了几步后看到一丝白白的反光,不一会竟然大亮,月亮从云从里钻了出来。
光照亮立在荒坟上的木碑架子上,浮浮地似乎给架子涂了一层白色。
虽然自己看不见,但叶公知道自己的眼睛闪闪发亮,如同动物的眼睛,而脸颊也带着苍白的颜色。
站在枫树下望着整个太湖的月下湖岛,觉得如在梦中。
月亮不比白天的太阳小,白白地发着光。月亮的周围,还带了一层蓝色。云层缓缓地移动,彷佛在跳某种舞蹈。远山和湖岛,则是都睡着了,准确地说被魔力催眠了,清清亮亮的光线下,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叶公看着那艘帆船,那湖岛构成的帆船,心里一动。想到刚才王嫂给自己骨头戒指好像有几个字,刻着日月帆什么,难道有什么关系吗?
晚上王嫂给叶公的时候,他拿着大致看了一会,感觉上面刻的字模模糊糊。此时他拿出戒指,就着月光仔细地看,竟然看的一清二楚,戒指是由黄白两种不一样颜色的骨头交汇地绞着做成的,每一股的骨头上,分别刻着—
日月船山帆
冰封震泽潭
。。。
日月船山帆,冰封震泽潭。
叶公口中喃喃地重复了几遍,眼角扫见黑暗里左手小指上的戒指忽忽地闪烁起来,似是月光的照射,又似本身的发光。它如漆黑浓雾中狼的眼睛,不断地睁开又闭上。
叶公虽然胆大,玄妙的人物传说也见识过一些,但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他抖索着打开手机手电筒功能,直直地照戒指,看到它似乎确确实实在自己发光。
它,自己在发光。
此时山顶的风,也变成一团漆黑的无形怪物,开始围住叶公呜呜呜地打转。
叶公右手中的手机熄灭了,浓浓的黑雾中只有他左手小指忽忽闪烁,似某种有规则的信号。
叶公突觉后颈触碰到什么东西,浑身汗毛根根竖起,没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旁边伸出一只黑手,呼地一下子把戒指套在了他的小指上。
他一愣,看着周围浓雾一般的黑暗,再看看自己的左右小指,搞不清到底是自己还是某个不可思议的神灵或妖魔,帮他套上了戒指。
叶公拿起手机调整了最高亮度,照射了山顶小坡一遍,感觉所有的黑暗里都能伸出手脚爪牙来。
哈哈哈哈——他勉强大笑了几声,给自己壮胆。但笑声瞬间被黑暗吃掉,哈哈哈哈的后面跟了莫名其妙的嘻嘻嘻嘻之声,随着风声散开,又变成了呜呜呜哭声。
“谁?!”
他开始有点害怕自己发出笑声的躯体了。
“我在干什么?!”
叶公感到一阵眩晕,他摇了摇头,好像酒略略清醒一些了。于是他手拿着手机电筒,开始摸索着往坡下的茶地里走。
没走几步,感觉背后好像隐约有音乐传来,回头一看,月亮变得更大更清更亮,如龙卷风一样竟然拖了一个白白的尾巴,又如某仙人点了一根巨大的蜡烛,白茫茫的光柱直直地插入了渔山岛和龟山岛的中间。
不久从两岛之间的湖下传来鼓乐,再不久一个个黑点出现齐鸣,似乎如漫天的黑云,近了又似乎如一群群的乌鸦,麻雀或喜鹊,而它们的脚下,又如同驾驶了长长的巨大的深蓝色波斯魔毯,直直地往他所在的山顶而来。而他手上的戒指越发短促地激烈闪烁起来。
叶公站在光晕外,看着它们的队列模模糊糊地前行,经过他的面前时,看到有像龙又像麒麟的动物,有像鱼虾龟鳖以及古装戏里夜叉的,还有长满腿毛却伸着鸟嘴的。
鼓乐齐鸣,旌旗招展中,再回头看前面的队伍,却发现它们哗哗哗地跨步朝前,似乎往云层中穿越。大批的人型卫士队伍,拥着一顶金黄的步辇走在中心,一个被光包围的仙人,只看的见他(她)的侧面,如同月光一样惨白,远望去表情却似笑非笑。
恍惚间,叶公听到自己小指上的戒指有异动,低头一看,骨头戒指的白色部分,不停地发光的同时,撇撇撇撇地不停地叫了起来,似在发出信号又似在呼叫。
这时他很奇妙地不感到害怕了——“神仙行列不就是幻觉么。戒指发光嘛,一定是我累了,月亮光反射,风再一阵一阵地吹来,就会这样!”
叶公拿着手机电筒再次照射戒指,想仔细看时,突然被某样东西撞了一个趔趄。
抬头一看,天哪!
刚才神仙行列行进的那张波斯魔毯,不知道从何时起变得无比的巨大,太湖是一张CG画的话,哪个仙人简直是重新设置了一层不遮盖的图层,变得无边无际,比太湖都大。
而这无边无沿的魔毯上面,走着无数的人,每个人都穿着古装,有人挑着担,有人唱着歌,有人在卖烧饼,有人打着年糕,有人在互相扑斗做着游戏,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爹娘,有人扶着门窗眺望,有人在朗朗地读书。还有人在收割庄稼,田野里稻花飘香,牧笛吹奏出来的收获的欢乐,似乎弥漫在空中。
他们所有的人,在各自每个角落,笑着哭着吵着唱着忙着跑着做着什么,经过叶公的面前,如同铺开一张鲜活而又无比巨大的清明上河图。
世间无穷的变化呵。
叶公发出感叹。
他似乎在人群中看到很多熟悉的脸孔,他们似隐又现,一举一动,音容笑貌,如同滚滚东去河水里不时漂浮又消失的红花,又如春天桃花黝黑树枝上雨中绽放的花蕾。
这行列向前,如同活生生的清明上河朝市,也如同无边的滚滚大河,又如同火山喷发一路直下沸腾氤氲的岩浆,让他心潮澎湃,觉得自己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分子——
我的袍泽,我的兄弟,我的亲人,你们也都在这人群里面吗? 等等我!
——叶公不禁大声喊出声来。
光晕的草丛中他无意识地朝前一跨,也踏入了队伍,瞬间就被卷入滚滚的向前的洪流中。
意识失去之前,叶公恍惚觉得站在山顶望着湖岛的自己之身躯,也打着手电,一步步地挪下山去了。
迈进滚滚行进人群行列的刹那,叶公如同一片羽毛被吸进了急剧扭曲的大功率通风管道,又如同漆黑深夜穿了铁甲衣落入了百慕大三角洲深海。
不停地下降,上升,旋转,再上升,旋转,下降,无序地急速漂移。。。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又如同一袋打开口子的干面粉,被龙卷书卷起,打碎,再卷起,再打碎,然后混杂各类沙石材料,掺入水或者血,泪,形成充满宇宙的红块,黑块,蓝块,瞬间又被混杂捏合成团,膨胀,彗星,行星,白矮星,爆发,彩虹绚烂,熄灭,无尽黑洞,最后叶公意识到自己如同一具死体被从天空扔了下来——
一路穿过湿润的云层,擦过飞鸟的翅膀,被风还吹偏方向,但最终还是沉沉撞到地面
——啪!!叶公耳朵甚至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
乱梦中叶公的心也被撞碎震斜,散射的星光消失,终于失去了意识。
再次从黑暗中沉沉似醒未醒时,叶公感觉脑子像浆糊似地晕晕乎乎不舒服,但几乎是同时也感觉到众多情绪灌满了脑颅。
这种混杂的感情是如此地强烈如此地混沌,眩晕的血潮如周波一阵又一阵冲袭而来,以至于使叶公的呼吸几次停顿。进入脑子以后,这股感情的混沌潮流,又鼓动我血液,挟持着大批的细胞,细菌以及线粒体和空气,滔滔滚入叶公的心脏,让他心跳加速。不仅如此,转瞬间它们又通过各类神经末端传遍到了全身各个角落。
砰砰砰!”突然巨雷响起,震耳欲聋,叶公浑身一抖,醒了过来。
砰砰砰砰砰砰”巨雷又响,叶公警觉地睁开眼睛,只听到风呜呜地刮着,轻轻地拍打着木窗。
眼睛首先看到破庙的侧殿,有二个小鬼,一个拿着一根木棍,一个拿着一杆木枪,年月久远,五官油漆剥落。泥胎枪棒之间,结满了蜘蛛网。
抬头后看到有二三根房梁,交叉着也倾斜了,房梁上也落满了灰尘。再上面就是屋顶,砖瓦也似乎老旧了,有几个破洞。透过破洞,冷风吹进,呜呜地在梁上旋绕。
叶公调整了一个睡姿,这才发现自己睡在破庙右边侧殿,本来应该也站着小鬼的地方。
他身下是一条半旧的土布垫毯,再下面是厚厚地一层芦席,身上盖着肥大厚重的手工缝制的棉被。
叶公抬头,刚好正对了一尊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