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飞的事业(5): 硬踢
双飞的事业(5): 硬踢
(五)
杨女士在跟袁磊一起做这个挤牛奶的后续之前,没研究过微分方程,但是她到处听报告,也不是对方程这一块一无所知。常言说得好,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要像袁磊这样造例子,她指定不会,但是袁磊吭哧吭哧把这个例子造出来,写完送给她读,她读起来倒没什么困难。读完,她说这个例子看起来很丑,主要是你削足适履,照着我们文章里的条件,来定义那个复杂的方程,如果把里边硬凑出来的那个函数,换成正弦函数,这个方程式,就不怎么难看。袁磊说好看自然好看不少,不过我们文章里的条件满不满足,可不是想想就能知道,要算要证明。 杨女士说那你就想想,看能不能做这个证明。袁磊接下来,连想带算,搞了几天,给杨女士打电话,说还真可以,我已经证明出来了。
两个来回换的方程,写成一个,不过是把定义第二个方程的函数,乘上标准的时间窗口函数,加到第一个方程里去。用正弦函数乘标准的时间窗口函数,这个方程,还真不算难看。杨女士说现在要紧的,是把这个方程,讲成自然而然。第一个简单的方程,物理背景没问题,后面加的这一项,时间窗口可以无穷短,所以这个例子,不过是一个简单的物理系统,过一阵子被踢一下。这个方程,不是周期扰动的方程,而是周期被踢的方程。这么一想,文章的题目都有了,就叫做《周期被踢的方程里的奇异吸引子》。
袁磊回应,说这样讲没问题,不过我从没听说过有人研究周期被踢的方程,你听过吗?她说我也没有。不过做研究,不就是要做别人以前没做过的东西吗?有什么问题?袁磊说问题倒是没有,就怕说出去别人不认。杨女士说别人认不认,文章写出来送出去看大家的反应。袁磊说那就按你说的,我去仔仔细细写这个证明。按老规矩,袁磊写第一稿,写完交给杨女士,她写第二稿。第一稿送过去,过些日子袁磊收到杨女士重写的第二稿。读过后心说照她这样理解问题讲故事,别人能不能认不好说,但至少自己读着,还是蛮振振有词的。
接下来杨女士满世界给讲座,就加上了这个例子。有一个方程做例子收尾,她讲自己们为什么要做这个推广,就不再是愿景,而是有目标有结果。袁磊在图桑隐居,这些会议讲座,没机会参加,间接从杨女士那里得来的印象,是她的这些演讲很受欢迎。不过这个受欢迎,不等于大家把这个重建的理论,当作了原创突破。 受欢迎主要是因为不少人从她的讲座里,真能对卡尔森的这个如雷贯耳的理论,得到些具体的了解。至于结尾的例子,大众的反应温吞水。研究微分方程的专家,都不认同这个周期踢,总体评价还是说这个例子,是杨女士袁磊为应用自己的这个推广,量身定制,硬造出来的东西,不能算正经的突破。
这篇文章后来还是送给西奈,发表在《数学物理通讯》上。数学杂志的等级,最顶层叫四大:《数学年刊》(Annals of Math), 《数学学报》(Acta Mathematica), 《美国数学学会杂志》(JAMS), 加上《数学新进展》(Inventiones, Mathematicae)。一个数学家,一辈子能有一篇文章在四大上发出来,就不算是一事无成。不过这四大,也是数学这个名利场里大家争名夺利的标杆,编辑决定登什么人的文章不登什么人的文章,政治考量普遍大于学术。一个人在学界的地位权势越高,写文章上四大就越容易。这四大上的文章,没有专业划分,下一个层级就分了专业。 《数学物理通讯》, 在数学物理这个领域,是最好的专业杂志。
这个硬踢的例子,算不算正经突破,那个时候对袁磊,其实不相干。他的目标是终生教职,下面三年,只要每一年有一篇文章在有名望的杂志上登出来,研究这一块就过得去。挤奶挤出来第一篇,接着讲故事,踢有轻轻踢,也有使劲踢,这个从轻轻踢到使劲踢,力度增加,系统的复杂度也逐渐增加,会一步一步生出来各种各样的动力学现象。把这些现象的先后,理个头绪出来,俩人就接着又在《数学物理通讯》发了一篇文章。周期踢,可以踢简单的方程,也可以踢不怎么简单,有名有姓的方程。踢完得结果,接着写文章讲故事。这些个文章故事,下面几年杨女士满世界讲。虽然没能说服大家这个周期踢是重大突破,但这俩人渐渐地,也算是在研究常微分方程的这一块,独树了一帜。
不过照一个套路,重复做应用写文章,不是杨女士袁磊做学问的风格。写文章,如果方法结果没有新意,在杨女士就不如不写。袁磊有些不同,他的原则,是应景凑数的文章,不是不能写,但是写,要么是不得已,要么是不费力气的锦上添花。比如前面找工作,发表文章,至少一年必须有一篇,哪一年空白,后面就会有麻烦,这个就是不得已。后面教职提升,能不费多少劲,把自己的文章清单弄得长一些,锦上添花也不是不可以。
到这个时候,袁磊在图桑,已经过了两年。 杨女士说踢了两年多的常微分方程,应该想想可不可以踢偏微分方程。袁磊回应,说偏微分方程,我是外行,除去一些基础知识,其它都不会。做这个事好像需要另找人。杨女士说动力系统这一块,研究偏微分方程的人不多,这些人里边谁强谁弱我知道,比如伯明翰杨(BYU)的吕某就不错,可以拉他来一起做。
吕某也从中国来。袁磊在辛辛那提做学生的时候,他在明尼苏达大学做博士后,俩人那个时候就认识。后来袁磊在UCLA的这些年,开会经常碰到他和夏同学,三人聚在一起吃饭聊天。袁磊听杨女士提他,说吕某我不但认识,而且算是有些私交的朋友,要不我这就跟他联络?杨女士说行,你们有私交,再好不过。
袁磊转过头来,给吕朋友打电话,跟他讲我这里好像有一个可以合作的机会, 你有没有兴趣?吕朋友问是什么样的机会。袁磊回答,说杨女士跟我,这两年多一直在踢常微分方程,做奇异吸引子。她常微分方程踢得不过瘾,想要踢偏微分方程。偏微分方程,我是外行她也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有没有可能做。吕朋友问,说她想做这个事,有没有具体?袁磊回答说没有。吕朋友说在决定能不能做之前,你我和杨女士应该聚一下,互相了解情况。 袁磊说对,不过这里边有个优先级别,要聚必须到纽约杨女士那里。
吕朋友说没问题,你跟杨女士定个日子通知我。袁磊随后,给惠英挂电话,说我下周末必须到杨女士那里去几天,惠英说只要是周末,就没问题。袁磊于是一星期后的周末,去了一趟纽约,星期五深夜上飞机,星期六上午到,周一下午的飞机回图桑。不幸踢偏微分方程这个事,具体做起来,难度很大,单单决定选哪一个方程,把什么样的周期踢加到方程里去,就不是一般的伤脑筋。一段时间内,三人讨论来讨论去,离得结果写文章,当时看起来,距离不是一般的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