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滚滚:四年留子生活,让我对美国“原罪”有了新认识

作者:qqk6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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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滚滚:2021赴美留学生

回想当年,我是在欧美奥密克戎疫情爆发前,离开安全的祖国、去到美国读研的。窗外的蓝花楹紫了三次,算上11个月OPT实习,我在那片土地上留下了近四年的青春——这其中,除了学习课程、吃饭睡觉和一些刷剧外,绝大部分时间是枯燥无味的通勤。


因此,我在美国的生活里,鲜活的记忆之一,大概是和美国的交通工具犯冲。他们的公路、铁路和飞机,那些年里被我投稿“黑”了一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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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当地时间7月3日晚发表“自由二百五”演讲后,大自然立即惩罚了他的反华谬论,向华盛顿进一步降下体感温度最高44°C的酷暑,迫使他原定的7月4日盛大庆祝游行全部取消 视频截图


原以为随着自己告别学生生涯、工龄日渐增长,日常口语中的“留子味”早已消散无踪,美国早就没什么被我写文章“黑”的价值了。但今年,他们迎来了一个大年关——北京时间7月4日晨,特朗普在“自由二百五”(嗯……就是这么个名字)纪念讲话中,不仅大肆散布封建迷信和种族主义伪科学,而且再次无端恶毒攻击我国意识形态。


毕竟是曾在美国有一手生活体验的人,编辑要我就美国“二百五”这一选题结合亲历写一篇文章稽古揆今‌。如今脱离了“留美学生”身份、重新从一个“全球南方国家”女孩的视角从外向内看美国,翻出旧照片、回想当时一些不敢发表的往事,对美国这二百五十年又有了些新认识。总结整理下来,写了首古风诗,权当给“懂王”迟来的献礼。


一、车轮上的建国原罪


我中学地理课本上对美国的很多描述已经过时了,但“车轮上的国家”这一条,仍然是相当准确的。即使在公共交通设施相对完善的南加州,至少对女生来说,没有车首先意味着生活的危险系数极大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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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加州某小城市去洛杉矶的FlixBus候车点。这真不是我不拍站台,根本没有,连实体牌子都没,售票网站提示的位置也不准确,只是一段熟客知晓的随机路面——要正确赶上一趟城际大巴,用到的人脉、社交、西班牙语和自卫装备,简直堪比打入黑帮卧底 作者供图


我在美国第一次尝试去亚洲超市买菜,是步行去的。当时不知道利害,也没有打伞,拎着两大包零食调料结结实实走了两个半小时(其中有一部分是除车流外毫无人烟的山路),到公寓时胳膊腿都是红的,全身疼了一周。


不过,我终归是好好地回来了。6月底刚过去了章莹颖遇难整整九年的日子,章莹颖本科学校与我同层次,从留美意义上,我应该能称她一声广义学姐。现在回想起来,莹颖学姐遭遇不幸,直接原因就是没有车:没有自己的车,从上学到买菜的一切室外行动,要么以某种形式受制于人,要么每天长距离、大段时间地暴露在“安全性”未探明的道路街区上。


在美国绝大部分社区,没有车,日常生活十分不便。


住房稳定后,我买了一辆自行车,于是前两个月我的生活扩大到了(但也限制在)“电车站+两三公里”半径内。不过本来那时打破学业“两点一线”的需求只有去亚洲超市和学车,除夜间下自习不安全外,半径基本够用了。第三个月,我下决心买了辆二手车,终于具备了去Target、Costco这类大超市,尤其是去宜家买床的能力。


随着疫情淡出美国生活,我也逐渐敢于开车上高速(I-5/I-10),后来甚至敢触碰荒原(I-8)、直面大海(CA-1)、在外州租车(I-495/MD-295),逐渐驱散了“女司机”自我暗示带来的恐惧感,也越来越理解了美国“车轮上”生活方式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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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市区一小片密集高楼外(地平线极远处依稀可见)其余城区全是“摊大饼”的洛杉矶 作者供图


美国之所以形成这种汽车刚需,是“摊大饼”的城市规划造成的。


我小时候经常听到“购物广场”这个词。在国内,这只是一种商业美化的说法。但在美国,乡下的家常“购物”区,往往是字面意义的“广场”——一面临街,三面连排的商铺平房围出一块巨大的方形空地,划分成顾客的临时停车场,面向大街竖起一块所有商铺共用的广告牌。整片区域可能只有两家小饭馆、一家只有一个理发师的理发店、一家逼仄的美甲店、一家宠物诊所、一家完全靠熟客支撑的礼品店,却占了十几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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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翻相册,手头没有专为这种场景拍的照片了。在加州的山区,大块平地少,图示这种“各人自停门前车”的连排商铺更加常见,但建设逻辑相同 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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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只有居住功能的连片洋楼,在我国基本只出现在广东沿海侨乡、以及2000年代以来的内地新农村。但在美国,这是典型的城市 作者供图


加州法律把任何有建制的最低级居民点都称为“市”(city),因此所谓“城市规划”,可能更符合中国人理解的说法是“聚落”规划:无论什么地理环境、人口状况,统统摊大饼,人人都默认住在某种独栋;住多层公寓被视为一种非典型的生活,小“城市”的“立法”默认锁死一切用途的建房高度。


对于富人,甚至可以几千户人家,就占据一座20平方公里的障壁岛(见我之前在佛罗里达的游记《在迈阿密,我近距离观察了特朗普的“老巢”》)乃至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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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以南稀稀拉拉散落在16平方公里山腰上的富人区——希尔斯伯勒(Hillsborough,字面义“山乡镇”),整个行政“市”只有3000余户 作者供图


美国人对土地,是真的浪费呀。


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浪费,是由美国文明的“定居者(settler)”特质决定的。


美国人,包括“五月花”号那些前工业时代就登上这片大陆的人,从来没有关于马尔萨斯陷阱的记忆。即使在一堆玻璃珠“换”得曼哈顿、一条血泪之路清空切洛基原住民的年代,对白人来说,土地也不是“算术级”,而是“指数级”增长的——在蛮荒西部的年代结束时(以1890年美国人口普查局宣布“开放边疆关闭”为标志),英语白人从加入《五月花号公约》的102人繁衍归化增加到6200万,增长了62万倍,而他们的“生存空间”却从大约200平方米(五月花号的客舱面积)增加到900万平方公里,暴涨了450亿倍!


在工业时代还未到来、东海岸宜居地带的可耕地已近耗尽,美国本应出现的第一波“土地内卷”即将发生时,《宅地法》横空出世,西海岸仍然“无主”的广袤土地被分给了任何愿意迁徙的无地白人,直到剩下的地实在太差、无人再要为止。时至今日,在美国西部,联邦仍掌握着数量惊人的国有地;例如在加州,联邦地产面积占全州总面积的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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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岛海军基地,美帝国干涉亚太事务的本土前哨 作者供图


英语白人自殖民始绵延近二百年、美国建国后又以国家暴力延续一百年的“开拓”进程,抢来了仿佛永远不尽不竭的肥美土地,造就了这个国家超低的人口密度。在数百个土著部落的鲜血上,它规避了“原住民社会”那种继承关系传承千百年、代代为几尺宅基地勾心斗角的分家内耗,但也造就了高度个人主义、不善分享空间的文化。一旦汽车发明,它就几乎命中注定地演化出了住宅区与商场普遍割裂、大部分体面人不靠汽车寸步难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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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定居者搭建的聚落里,住宅、集市、农田和牧场都是混在一起的。但自从汽车兴起,对个人主义生活方式的普遍渴望插上了技术的翅膀,越摊越大的城市很快就将这种格局消灭了。图为今已不存的加州第一个欧洲人定居点 作者供图


对汽车深度依赖的个人主义生活方式,和平房“摊大饼”的城建风格背后,是美国第一个百年,对印第安人种族灭绝的原罪。


二、从高铁回望美国的高速公路网(上)


2021年境外“德尔塔”疫情期间,西南美国某个小县城的一条电车线路建成了其深入县界北郊的延长段。“奥密克戎”在美国大规模暴发前夜,这条轻轨线路竟然如期通车了。


我当时是有点小震惊的:21世纪20年代,离开了中国劳工,加州还能严格卡着工期计划,把一个轨道交通项目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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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的铁路最初都是中国人造的。中国劳工不仅建成了那条著名的太平洋铁路(西段),也建成了“加州南方铁路”(如图)等一些规模较小的州内“竞品”路段 作者供图


太平洋铁路延续至今的遗产已经很稀薄,现代中国人关心的,可能只剩下一个斯坦福大学了。但在当年,这条“超级工程”的犹他以西路段浸透了猪仔华工的血汗;直到今天,西海岸也流传着“中国和美国的铁路都是中国人造的”之类说法,与当前“中国和美国的人工智能科技天才都是中国人”形成一种奇妙的互文。


其实,美国白人并非不能“打灰”。1950-60年代的全美高速公路网几乎全由白人工人建成;今天那条我看着修通的轻轨延长线,从本地施工队日常招工的族裔分布看,几乎没有黑人,拉丁裔(不管是不是“非法”)也不到三成,白人工人实际上占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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竣工通车之初几乎纤尘不染的新站月台 作者供图


这就奇怪了:既然加州2021年还能靠白人为主的施工队整出全新的轻轨延长线,为什么一个高铁计划会拖上近20年毫无寸进?


对了,基建最难的部分是征地。那条轻轨延长线全是荒山,征地应该不难,但原计划连接旧金山和洛杉矶的加州高铁就不行了。不要说至今困在中央谷地的加州高铁,我曾实地看过的佛罗里达“亮线”,其实也没真正征到地,新线用地一样是地方政府送的,既有线则是铁路公司已有产权的原地皮铺双线凑合的。正是这种“凑合”,注定了他们无法对一百多个道口平改立、因此无法封闭路轨,最后只能搞成一个我之前文章所说的“伪高铁”。


然而这里就发生了一个新问题:


——美国在民权运动前后,“律师治国”发生了巨变吗?没有。关于“地产权”的法理价值观发生了巨变吗?没有(政府征用权一直存在)。征用法的细节发生了巨变吗?没有。


——既然如此,如果现在加州一条城际高铁都建不成,1950年代艾森豪威尔大兴高速热潮中建成的总长近七万公里、覆盖美国所有大中城市的高速公路网,是如何征来的地?


随着对美国了解日深,我也大致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1950年代,美国其实和现在一样,有征用权,但征白人富人中产社区的地非常困难,听证会、官司、禁制令,尤其是补偿极高,迁延时日,费力费钱。


好处是,当时的美国,有大量“低邻避力”的少数族裔贫民聚居区。


在南方,根据种族隔离法律,这种聚居是国家暴力维持的;在北方和西部,这种“强制按种族聚居”如果存在,则是由白人把持的基层市镇或房主协会(HOA)赶出/拒收有色人种的霸王条款维系着。二者“套路/观感”不同,恰似今天普通美国人被共和党与民主党统治的体验:一个像被强暴,一个像被PUA,最终结果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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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研时住的地方曾有大量黑人散居,但由于二战后白人中产加速迁入,1950年代黑人就全被HOA赶走了——不知道HOA恐怖的读者可复习旧闻《耶鲁女博士被警察破门开30枪击毙》,该事件中HOA因服务纠纷直接卖了她有产权、人还住着的公寓(图中红圈位置) 作者供图


美国的基层地方政治运行于房产税基础上,房价、地价不仅存在长期交易形成的市场共识,而且作为地方税基,都是有政府记录的“已知量”;面对征用权“坐地起价”和拒交HOA会费一样是公认的寻衅滋事,只会被依法(或不那么依法地)击毙。因此,美国是无法形成钉子户的。与此同时,有色人种聚居区通常因被剥削的历史欠债而贫困,贫困造成地价低,作为“政府对地价压价”的征用补偿也低;即使不考虑歧视,仅从节省预算的功利视角,就天然招引征用权强拆。


三、从高铁回望美国的高速公路网(下)


1950年代的强拆逻辑有两种。一种是沿社区边界拆迁,漫长的封闭路段天然形成这些贫困地带居民的狱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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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一直不明白美国的州级常备武装为什么普遍演变成了高速交警。现在想来,某种意义上,他们其实扮演着狱卒(图为2024年“加州高速巡逻队”即州警进入UCLA校园抓捕女学生)


底特律的I-375州际高速、芝加哥的艾森豪威尔高速和丹-瑞安高速,扮演的都是这种角色——代替上一个时代的种族隔绝墙。


2024年在南方毕业旅行时,我曾被当地闺蜜带着,参观了一堵幸存至今的那种隔绝墙残体。从此一直震惊于,肯尼迪1963年在西柏林说“自由有许多困难,民主亦非完美,但我们从未建造一堵墙把我们的人民关在里面……”时,他是从哪来的那么大脸!


可惜,当时没拍照,这里只能展示谷歌街景照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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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德县西南64街/62道残存的黑人区隔绝墙体,其内部至今为黑人区。若不是曾“原住”其中五六十年的家族,即使当地有美国公民身份的移民甚至移二代,也很可能对它一无所知 谷歌街景


美国当时还有一种更邪恶的强拆逻辑:故意扼杀少数族裔“集体自发上进”和财富积累的进程。


这事儿我可拍到照片了。南北向的I-95州际高速(类似CA-1的联邦放大版)和它的东西向引桥I-395宛如两把大宝剑,将迈阿密建城时法定的有色人种区(Colored Town,今上城区)裁为三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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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I-95及其I-395支线交叉切得稀碎的迈阿密上城区(Overtown),摄于朋友娘家。下方铁轨就是我和她从奥兰多南下时沿路观察过的伪高铁“亮线” 作者供图


自林肯解放以来,黑人从一无所有开局,在这片被南方内部护照制度隔绝于白人“文明”外的荒地上,为自己建成了商场、医院、高中、夜总会、剧院和图书馆,形成了艺术社团组织,将它打造成了“黑人文艺复兴”运动的桥头堡;两条高速公路从天而降后,一切灰飞烟灭,上城人口锐减80%,美国最繁荣的黑人区变成了黑帮毒贩出没的犯罪之都,然后被用来证明黑人天性野蛮。


上城的事情,在那个年代不是孤例。新奥尔良的“黑人香榭丽舍大街”——克莱伯恩大道连同其数百棵参天橡树被I-10摧毁;阿拉巴马当时唯一的“黑人中产社区”奥克帕克被I-85齐腰斩断。州政府有意识地使这1700余户体面黑人返贫,以降低他们串连起来威胁自身暴政的能力。

据美国公共广播公司估计,州际高速公路大建浪潮的前二十年,全美各地“displace”超过100万人——他们被政府的征用权赶出家园,其中绝大多数是黑人、棕色人种和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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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兰大学外的MD-295高速公路,佛州I-395的“同胞兄弟”。它们都是I-95这条东海岸大动脉的分支 作者供图


高速公路网这张大罗网,落在美国的土地上,对统一的联邦国家是一场内部整合,对白人中产阶级是有利无害的纯享;而对当时刚形成部分繁荣聚落的有色人种,则是一场对他们“美国梦”的大屠杀。白人扮演了只坐享基建利益、拒绝丝毫损失妥协的邻避主义巨婴,有色人种则粉碎了对家园“风……雨……国王不能进”的集体幻想。


美国的人权进步模式历来是“富裕白人男性的人权被无差别推广到其他公民”,选举权、自由权、游荡权(在某个地方随意走路歇脚的权利)等均如是,“邻避主义巨婴权”并不例外。民权运动后,黑人、亚裔和拉美人逐渐掌握了这种原本白人中产的特权,人人都可以像当年的他们一样,高举程序正义大旗、把一切公共工程拖入无尽的听证循环,美国从此进入了加州高铁折腾二十年一事无成的新时代。


然而,有色人种模仿白人打造本族群美好家园的心气已一去不复返了。一轮轮塔尔萨大屠杀、上城解体和橡树毁灭运动后,美国再也没有自发形成新的黑人商业区,旧的也大多沦为了我亲身记忆中南洛杉矶、英格尔伍德等地的样子。


多年后,那个头等大事还是焦虑单独开车上高速的异国女孩,沿I-5州际公路前来、穿越这些地带去洛杉矶国际机场(LAX)接人时,早已无心共情它们的过往。那时的我,只会在人身安全恐惧中牢记师兄师姐的叮咛:


黑人区,乱,夜间行车不要下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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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X四号航站楼(左)和四号停车楼(右) 作者供图


从“能建起四通八达高速网”到“加州二十年建不成一条真高铁”背后,是美国第二个百年里,对以黑人为代表的少数族裔持续压榨迫害的原罪。


四、航空事故与走向极权的联邦(上)


LAX——洛杉矶国际机场,是我的老朋友了。虽然我的美国入境章上不是它(是旧金山),但那些疫情和山火笼罩的日子里,我曾不止一次头顶云翳来到它怀抱、踏着朝霞在它的托举中起飞;我曾来这儿欢迎学妹、去这儿送走师兄,它标志性的飞碟状观景台(Theme Building)在南加州群山掩映的夕阳下曾不止一次见证了我们拖着箱子拥抱和挥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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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外,我这辈子大概最幼稚的一篇文章,也是个从它开始的鬼故事 作者供图


我自己在2022年初奥密克戎暴发期那场顶着美国民航大混乱的旅行,并不是什么见男朋友,那时我才到美国几天!就是纯粹的虎,好在最终没出什么事。


终归不好的是,在我留学生涯完全结束后的2025年,美国的民航系统终于出大事了。


我在美国旅行的机会并不多,但去年“1·28”特大空难发生的华盛顿特区,我竟然刚好去过。不仅去过,而且同是在一个阴霾傍晚、同是在那个空域受限的里根华盛顿国家机场(DCA)而非另一个杜勒斯国际机场(IAD)着陆。有一定概率,我和那64名遇难者所乘的航班,可能还在同一条沿波托马克河面由东南向西北、和五角大楼那些VIP直升机同样交叉的降落航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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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场事故发生之初比较清闲,做了些先期调查,因此做了这几张图 作者供图


真是要感谢那些美军专机飞行员当年的不杀之恩了。


航空这个20世纪才出现、天生带强技术门槛的新生事物,从出事后的捞人复盘(NTSB),到安检(TSA)、空管签派(ATO)、产品人员准入(AVS)、场地规划发展(ARP),在法律权责上,事无巨细全都是联邦禁脔。这在美国的政治体制中是很罕见的;或者说,是很新的。


一部美国航空业发展史,就是美国联邦政府背叛1787年宪法初心、变得越来越庞大强势的集权史。DCA机场所在的地界变迁,则是这段“联邦扩权”记忆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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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根机场航站楼内估计有四层楼高的非标准星条旗 作者供图


美国的首都今天被称为“华盛顿特区”(Washington DC),但1791年建立时,“特区”(DC)和“华盛顿”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后者当时是建有实体城区的一个市,熟悉美国建国史的读者可能知道著名的“朗方规划”,但不看地图很难意识到,“朗方规划”只限于华盛顿市(下图深蓝色区域或右上图),包含了今林肯纪念堂到国会大厦,以及周边的政府街区。


至于经常在文字中看到的、“从马里兰和弗吉尼亚州界割出边长10英里、旋转45度的正方形”地块(浅紫色菱形),当时只叫“特区”,不叫华盛顿,而且基本是荒无人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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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6年前的美国首都——特区(直译“哥伦比亚区”即DC,左图菱形)、“华盛顿市”(Washington City,右上图)和亚利山德里亚县(右下图,包含了整个特区西岸)。1801年后,东岸的华盛顿市、乔治城和特区荒地被整合成一个“华盛顿县” 作者供图


特区为什么被转了45度?从1790年的视角来看,首都选址位于两个“上南方(Upper South)”蓄奴州之间,是当时奴隶主阶级“对联邦的代表性”压倒资产阶级的体现。


但奴隶主内部也要利益平衡的。当时该河湾大部为无主地(众所周知皮斯卡塔韦印第安部落不算人),好处是无需征地,坏处是白人定居点只有北岸马里兰人组成的乔治城,南岸弗吉尼亚为首都贡献的几乎是空地。没有人口,南岸如何在新都有话语权?


起初,特区是空的,只有华盛顿将军的灵运行在水面上。华盛顿将军说:特区的马路要走马,白宫要刷白,弗吉尼亚部分要有弗吉尼亚人——为此,特区应旋转到南边界将南岸一个弗吉尼亚人的奴隶市场(今亚利山德里亚)收进去。事就这样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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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由奴隶修建的美国国会大厦的穹顶油画《华盛顿成圣》(局部,上);19世纪上半叶从弗吉尼亚被卖去田纳西新殖民地的男女奴隶(下)。英语中有一个专门的词描述这种被捆绑成一串看押着长途跋涉的奴隶队伍——“coffle”


然而,从1607年到当时,弗吉尼亚的白人奴隶主们已在新大陆过了一百七八十年社区自治、无父无君的日子。现在突然从费城飞来一个中央政府,骑到他们头上任命市长、税官,剥夺了他们的州权和自治权,甚至拉着“征用权”大旗征地拆房,几乎摧毁了这些“乡贤”支持独立时所追求的一切“小民尊严”!


从1803年起,国会就年年有议员提议废除这个正方形的联邦直管地界,特区人口“各找各妈”回归弗吉尼亚和马里兰,以重申美国的州权初心。


五、航空事故与走向极权的联邦(下)


19世纪上半叶,英国纺织业爆发了技术革命,原材料缺口推动美国主要经济作物从“上南方”的烟草,转向更加偏南、光照条件更好,但当时还是处女地的“迪克西南方”主产的棉花。与此同时,美国在国际谴责下被迫禁止从非洲捕捉新奴隶,奴隶市场形成了“北过剩南不足”的局面。


由于两州纬度差异,阳光更好的弗吉尼亚人反而赶上了“奴隶倒爷”风口。特区的那个“弗吉尼亚人角落”——亚利山德里亚,批量接手从上南方清退的二手奴隶、高价转卖到南方种棉,一跃成为美国最大的奴隶贸易集散中心。然而,相对靠北的马里兰开始清退奴隶经济转型,与之匹配的“废奴”道德舆论随之发酵;而哥伦比亚特区——美国的首都,主体部分(华盛顿县)的大多数居民源自马里兰。1836年,国会首次有人提出应在特区辖区全面废奴。


特区从理所当然的蓄奴城变成废奴战场,引发了原属弗吉尼亚的精英们强烈恐慌。有限政府、联邦主义之类“建国教义”被纷纷扔出,1837年起,亚利山德里亚发生了特区银行事件等一系列动荡。最终,以一个微不足道的运河费用争端为导火索,1846年,原直辖两个县的旧特区解体,西南岸亚利山德里亚县31平方英里被“连地带人”退回弗吉尼亚。至此,华盛顿县与特区辖区完全重合,形成了如今69平方英里的“华盛顿特区”、以及它在地图上“正方形三缺一”的诡异边界。


“1846年哥伦比亚特区南部地带脱离联邦直辖”这件事,不仅是南北战争的预演,而且可以视为美国“建国精神”与其“所建成的国家自身”的第一次撞击:


当个体自由权利的边界被无限“正确化”、直到连“奴役其他个体的自由”也神圣不可侵犯,以至于达到拆解对“政权边界”共识也在所不惜的荒谬程度时,原本以捍卫这种自由名义建立的联邦机器,纵使这次避让开,下一次也注定要和它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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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所谓的“DMV”(“华盛顿特区-马里兰-弗吉尼亚”)地带核心区 作者供图


我能知道华盛顿那些19世纪往事,是因为我的OPT生活很大一部分是在它南边度过的。无论我青旅所在的费尔法克斯县、还是实习公司所在的阿灵顿(水晶城),包括我落地的DCA机场,都是1846年“闹独立”脱离联邦直辖的那31平方英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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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时的阿灵顿县城,左侧为著名的阿灵顿国家公墓 作者供图


到今天,北弗吉尼亚事实上已重新承担了美国首都功能的很大一部分。准确地说,是美帝国暴力机器的那部分:著名的五角大楼、阿灵顿公墓和中情局都在这片区域。费尔法克斯县那些密林山路的小砖房,随便薅出一个白人女生(例如我当时关系最好的美国同事),很可能就是一个两代军官家属,爷爷当兵、退役、变国防承包商,爸爸当兵、退役、变国防承包商;她自己如果不是女孩,大概率还会走这条路。


阿灵顿算是让我明白了“涓滴经济学”:从亚马逊的数据中心、波音的政府关系部门到蟹肉饼和夏威夷菜餐馆,三百六十行,吃的都是几大产业——游说、法务、国防承包商,最终是军队、首都、联邦政府的饭;或者说,支撑霸权帝国的军工复合体的饭。


在这里,我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很多美国人(尤其中老年)和亲美公知觉得他们生活在一个有自由的法治社会,但一旦走出美国国境,全世界却有更多人觉得它独裁暴政、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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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美军在越南岘港抓来越南妇女排成一排“人肉趟雷” Tim Bowden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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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7日,应古巴要求,联合国大会以136票对9票通过决议,举行第34次关于“美国立即终止对古巴的经济、商业和金融封锁”的辩论。自1992年至今,联大已33次议决要求美国立即停止封锁古巴 图自联合国网站


其实,前一种人的生活体验是有可能的。如果他们不离开自己的大房子街区富裕孤岛,开车限于沿着高速在这些孤岛间穿行、乘飞机限于从西海岸直飞东海岸,应该确实能活在一个自由与法治的泡泡里。


我就注定不可能和他们一样。作为中国公民,在旧金山入境中心,CBP(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官员对我有随心所欲且不被追责的裁量权;我将来的学弟学妹们可能因某个高官一念之差丧失OPT实习权,不会有任何申诉渠道;2025年有一大批留美学生被无端吊销签证,还有学生因为写专栏说了内塔尼亚胡不爱听的话被捕,这一切都合法地毫无“正当程序”——毕竟,海关、签证、留美学生、以色列,这些事和航空业一样,都是美国有1787年宪法后很久才出现的新事物。


在涉外和涉技术类的新领域里,联邦政府的权力日益扩大、且不受任何法治(rule of law)和“正当程序”(due process)的制约;而既涉外、又涉技术的军工复合体,最近五十年里借着冷战东风,依附在联邦身上吸血,占了这种“体制失败”最大的便宜。


如果美国阿富汗驻军从意大利空运九头羊花掉600万美元、平均1280美元定制一个专用咖啡杯,他们怎么可能没有惊人的腐败?他们的专机飞行员怎么可能不骄纵到在首都乱窜乱飞、随意入侵民航航线的程度?


如果五角大楼永远无法通过审计、一个倒影池翻新能被总统私相授受1400万美元,阿灵顿和费尔法克斯被“涓滴”成了美国最富的县,围绕当年“棱镜”政府违法监视美国公民的事情至今也没发生一场大规模审判,美国联邦政治体制真的能说是一个有法治的体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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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会儿,倒影池已有很多水藻和美分硬币,但还没到路人围观会被抓的程度 作者供图


美国成立二百五十周年之际,波托马克河仍然分开两岸,一岸是在“帝国核心”羽翼下拥有香甜空气的马里兰,一岸是散发着暴力机器金属光泽的北弗吉尼亚。


2025年1月28日的空难,从某种隐喻意义上,可以视为1846年哥伦比亚特区南部脱离联邦事件之后,美国社区自治“大陆传统”、“建国精神”与其“所建成的国家自身”的第二次撞击:


一群自由个体出于对“政府只是必要邪恶”共识、为反抗一个庞大全球帝国(大英)组织起来的新政府,发展出了越来越专业、庞大、脱离其供养者利益服务于自身VIP私利的暴力机器,最终摧毁了那些将它供养出来的个体小民的生活。


那场空难中,美国的暴力机器齿轮碾碎自己人,仍只是一场意外。但它们留在越南的橙剂、留在约旦河西岸的废墟、留在琉球被强奸少女腹中的胎儿,却是对外走向失控的美国联邦政府最近五十年间,对全球南方实行极权主义残酷统治的新暴行。


结语:我为美国联邦权力的“象征奇观”写了一首诗


总的来说:


步入“皕圩之年”的美国,


1. 由于抢来的土地、资源可分配的已经分配完,传统原住民国家早就不断经历的“土地资源分配不均”首次成了问题。这是美国出现试图转型为“正常民族国家”倾向的本质原因;


2. 联邦政府对外权力在军工复合体助推下失控扩张,使其如今在万里之外用兵杀人的意愿,远远超过了将自己民生弄好的能力。这让美国在这场转型中,展现出了巨大的荒诞感。


美国,生于强占,困于定居,兴起于对内有所约束的统一,没落于对外不受制约的极权。


我在这个国家拍了很多照片,但后来每当想和人解释美国政治时,我总喜欢翻出这幅五角大楼前公路护栏锈成一塌糊涂的抓拍照。这次为庆祝美国250周年,我决定又翻出它来用一次,并为它写了一首古风诗,算是文章的收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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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虚仙宫起水滨,北构西折镇华京。复道行空分五角,廊腰缦回绕中心。前殿芳草无杂色,九楹巍峨达天听。后院茫茫八万里,凛凛沉云水门汀。


汀上仙车何辚辚?列如麻兮满围庭。借问鸾乘皆谁属?洛马雷神与波音。神羊登霄七千尺,半匹发票一丈零。瑶池打碎琉璃盏,一盏下界一两金。


金块珠砾断红海,黑脂白膏抹黄尘。断抹经年十卌皕,黄尘漫天海不平。何烈山巅铜牛舞,迦南镇里绿雾焚。亚撒长街僵尸冷,参孙大殿髑髅新。


髑髅土新枯草横,锈带逐城利逐人。伪人楼台四方起,生人流落无家门。今朝伪人倾巢动,赞颂仙宫日夜赢。仙宫犹梦霸萤火,人间早已万户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