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敏:父亲与世界杯
《父亲和世界杯》
若敏
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足球迷。
只要有人和他聊起足球,他立刻就会打开话匣子。从球队阵容到球员特点,从战术打法到世界杯历史,滔滔不绝,旁若无人,完全不管听的人是否感兴趣。在他的世界里,足球不仅是一项运动,更是一种热爱,一种信仰。

小时候,父亲随着海军学院搬到武汉工作,每年有一个月探亲假。每次回到大连,他都会带着我和哥哥去大连体育场看球。
那时年纪小,不懂什么战术,也不认识什么球星。记忆里只有绿茵场上奔跑的身影,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呐喊声,还有进球时全场骤然爆发的欢呼。父亲总是看得格外投入,激动时挥舞着双手,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真正让我记住世界杯的,是1982年的夏天。
那一年,第十二届世界杯在西班牙举行。我还在大学读书,正值期末考试复习阶段。白天埋头看书,夜晚的校园却并不安静。宿舍楼里时不时传来阵阵欢呼,那是球迷们守着电视观看世界杯发出的声音。
到了周末回家,我便陪着父亲一起看球。
那届世界杯,意大利最终夺冠,保罗·罗西以六粒进球荣膺最佳射手。父亲对罗西赞不绝口,对意大利队的每一场比赛都如数家珍。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他说起罗西时眼里的光芒。
当然,比起意大利队,他更关心中国队。
1982年世界杯前,中国队距离历史上第一次闯入世界杯决赛圈只差一步。新西兰五比零战胜沙特,中国队附加赛负于新西兰,这些往事父亲讲过无数遍。容志行、古广明、左树声、沈祥福,一个个名字他张口就来。
每次说到这里,他总会惋惜地叹口气:
“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对于父亲那一代球迷来说,1982年是一场没有完成的梦。
1986年,我大学毕业留校任教,又住回了家里。
那一年,世界杯来到墨西哥。父亲自然不会错过。
我们父女俩常常熬夜守在电视机前。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电视画面也远不如今天清晰,但人们对于世界杯的热情却格外纯粹。
马拉多纳横空出世。
“上帝之手”、“世纪进球”,成为那个夏天最热烈的话题。父亲谈起马拉多纳时,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
很多年后,我已经忘记了许多比赛的具体过程,却始终记得深夜里那盏昏黄的灯光,记得电视屏幕闪烁的光影,更记得父亲专注看球时的背影。
也是在那一年,中国足球再次留下遗憾。
“5·19事件”后,中国队无缘世界杯。相比1982年的惜败,这一次更令人难以接受。
那天晚上,父亲沉默了很久。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个球迷对于国家队的失望与痛心。
足球于他而言,从来不只是一场比赛。
那里有希望,有梦想,也有属于那个年代的家国情怀。
1990年,世界杯来到意大利。
那时的我已经结婚生子。大儿子刚刚出生,我住在Jack家里休养。为了看比赛,我常常半夜悄悄起床,把电视声音调到最低。
即便如此,还是会惊醒公公和婆婆。
如今想来,不免有些歉意。
但那时候总觉得,世界杯四年才一次,错过了就要再等四年。
我一个人守着深夜的客厅,看完半决赛,也看完决赛。西德队最终夺冠,而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陪父亲一起看球了。
人生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向前。
从女儿变成妻子,从妻子变成母亲,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忙。而父亲依旧守着他的世界杯,守着他的足球梦想。
后来,中国足球终于圆梦世界杯。
2001年10月7日,中国队战胜阿曼,历史上第一次闯入世界杯决赛圈。
那一天,无数中国球迷热泪盈眶。
而父亲已经离开了。
他终究没能等到中国队站上世界杯舞台的那一刻。
每当想到这里,心里总会生出一丝遗憾。
如果父亲还在,该有多高兴啊。
他一定会把每场比赛从头看到尾,会把每位球员分析得头头是道,会像当年一样兴奋得睡不着觉。
如今,世界杯又一次来到我的身边。
比赛就在亚特兰大举行,离我并不遥远。
可我已经很少像年轻时那样守候了。
偶尔打开电视看看比赛,也再没有当年的激情与期待。
只是每当世界杯来临,我总会想起父亲。
想起哥哥,想起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的那些夜晚。
想起黑白电视映照下父亲专注的面庞。
窗外是沉沉夜色,屋里却因为一场足球比赛而充满欢笑与期待。
那些比赛早已结束。
那些球星也早已退役。
父亲离开我们,也已经很多年了。
可有些记忆却从未远去。
世界杯四年一次。
而关于父亲的思念,却在岁月里一遍遍重播。
又是一年父亲节。

如果天堂里也有绿茵场,我想父亲一定还坐在那里,看着他最爱的世界杯,和身边的人热烈地讨论着每一个精彩进球。
而我,会在人间的某个夜晚,在世界杯的哨声响起时,再一次想起他。
想起那个把足球当作热爱、把世界杯当作节日的父亲。

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却永远不会消失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