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青石巷(十三)王静姝 —- 还在

作者: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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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起了风。

尘土被一点点托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弄。废墟静得过分,连风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拖过来。

墙边,有人动了一下。

一个女人在断裂的墙体里,缓缓地手动了一下,接着身子也挣扎动了一下。这才朦胧地感觉到身体缺了什么,那条右下肢已经空了,已不再属于她了。

膝下粗糙的布条早被血浸透又风干,硬得像壳。那条腿,从此刻起,再也回不来了。

血似乎已经流尽,可她还活着。胸腔微微起伏,呼吸断断续续,却倔强地存在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记忆停在那间简陋的医院里——昏黄的灯、粗糙的手术台、刺鼻的药味。有人按住她,有人说话,她听不清。再后来,是更近的炮火。

然后,一切断掉。

再睁眼,就是现在。

废墟。没有人声,没有枪声,连硝烟味都散尽了。只有成群的苍蝇落在她的皮肤上,爬动、啃食。然后又是一阵成群结队的嗡呜声。

她没有去赶。手抬不起来,也不想抬。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让呼吸不至于被腐败的气味堵死。

天是白的,没有云,只剩下一层死寂的霾。光直直压下来,冷而干净。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比火里干净,比那时候安静。

她继续往前挪。身体拖在地上,像一块尚未完全碎掉的残片,被勉强往前拉着。手掌磨在碎石上,一开始还有痛,后来只剩下一种钝——像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属于她。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没有“去”的念头。只是——不能停。

一旦停下,她就会和旁边那些人一样,变成一种“已经结束”的东西。

她不想那样。哪怕她说不出为什么。

她爬过一段塌陷的墙。指甲被碎石掀开、翻起、断裂。没有血,或者说,她已经分不清那些深色痕迹是不是血。

忽然,一个声音从很远的梦里浮上来,轻得几乎要散掉。

“字要写稳,心要留安。”

她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

稳,安。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

她居然笑了。嘴角干裂,一笑便裂开,疼,却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却还记得,要写稳,要留安。

她继续往前。

前面是一处低洼,积着一滩浑水。她几乎是跌进去的。

水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冷。刺骨的冷。

她整个人猛地一抖,像是从某个正在下沉的地方被硬生生拽回来。

她趴在水里,脸贴着水面,呼吸打碎了自己的倒影。她张开嘴,喝了一口。水很脏,带着泥土的腥味,她却喝得急切,像终于抓住了能让自己留下来的东西。

第二口。

第三口——

她忽然呛住了。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胸腔剧烈起伏,空气像刀一样割进来。

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比疼更清晰地浮上来:

她还想活。

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什么,甚至没有理由。

只是因为——她还能呼吸。

只要还能呼吸,她就不是废墟里那些“已经结束”的东西。

她还在。

某个音节在舌尖打转:王……静……姝…… 还在……

——

天从黑暗转向朦胧的亮,光从乌云里挤出来,风顺势舞起来。凌晨的冷气再次唤醒她。

她的手,再一次滑开。

这一次,她没撑住。

身体慢慢往前塌。就在她要跌进那滩浑水时——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靠近。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停下。湿热的鼻子轻轻拱了拱她的手,一下,又一下。像有舌头试探着伸来,带着冷飕飕的腥气。

她的手指被碰得微微动了一下。

那东西忽然低低叫了一声,不安,又执拗。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紧不慢,却一声一声,踩得很稳。

“阿黑。”

男人的声音不高。

那条狗立刻回头,又冲她低叫一声,像在催。

脚步停在她身边。

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一双靴子。沾着灰,却站得很定。

她没有力气抬头,却能感觉到——那人看了她一会儿。

很安静。

像在判断什么。

空气里停了一瞬。

然后,他蹲下来。

手落在她颈侧,指腹微凉。停了一息。

她几乎感觉不到。

却在那一刻——那只手没有离开。

“还活着。”

他说。

声音低哑,不惊不叹,像是在确认一件他绝不会放过的事。

狗在旁边转了一圈,尾巴压得很低,却不肯走。

男人看了她的腿一眼,目光沉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脱下外衣,垫在地上,然后把她抱了起来。

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她整个人被托起的那一刻,像是从某个一直下坠的深处,被突然接住。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气息——不是血,也不是尘,更像是风吹过之后,男人身上残留的汗味。

干净,却带着旧日的痕迹。

她的呼吸轻轻一顿。

男人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很轻,却刚好,不让她再往下滑。她还是抖动着血脉,疼痛,害怕,未知。一起聚向她。

“没事。”

“我在。”

“不会让你死。”

“你怕的,我知道。”

他好像是已经窥见到她的内心,又把她抱紧点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的良心说。

狗立刻跟上,尾巴终于轻轻摆了一下。

风从废墟上吹过。

她拖出来的那道痕迹,被一点点掩去。

可她没有被留下。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

她隐约听见那男人又说了一句:

“命硬。”

“你不是会被埋在这的人。”

不像评价,更像——认下了。

-—-

她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轻微的晃动带出来的。

不是地震,也不是爆炸的余波。

是有人在走路。

她被抱在怀里。

意识像被水浸过的纸,软得一碰就散,可她还是努力撑开了一条缝。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草木被烧过后的焦味,也带着某种久违的、生的气息。

她听见狗的脚步声——轻快,却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男人的呼吸在她头顶上方,沉稳、规律,像是从来没有被这片废墟打乱过。

她想说话。

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男人低头,声音贴着风落下来:

“醒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像是他早就知道她会醒。

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男人却像听懂了似的,换了个更稳的抱法,让她的头靠得更牢。一股寒意袭来,他脱下自己的外衣往她身上又压紧一点。

“别说话。”他说,“你撑得够久了。”

她的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可就在闭上前,她看见了——

远处的天边,有一线极淡的亮。

不是太阳。

是火光。

她的心猛地一紧。

那是她记忆里最后的颜色。

男人察觉到她的呼吸变了,脚步却没有停,只是微微偏了方向。

“那边还有人。”他说。

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告诉她:他知道她怕什么。

“不是敌人。”

她不知道他怎么判断的。

但那声音太笃定,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判断。

她的意识再次沉下去。

这一次,不是坠落,而是被托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