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天一览楼》13章(8)邢岭
第13章 命运多舛 张如惠情定开封(8) 邢岭
从开封上火车往西行,过了郑州就到洛阳。他们下火车改乘汽车,向南开六十里就是伊川县。一家人在伊川城里吃了午饭,继续向东南方向步行。大训这时候还只有两岁多,走不了远道,韩冠如在出伊川城以前雇了一头小毛驴,把她放在驴背上,由赶驴的人牵着往前走。
河南的驴有个怪脾气,无论走的是什么道,它一定是挨着路边走。如果是平地还好,要是走在山坡上,大训可就害怕得哭起来,再也不肯坐在驴背上。她爸爸只好把她扛在肩上。
往前走不到十里地,便是白沙镇。穿过白沙,再往南走不到两里,前方的大地像是猛然隆起一个台阶,顺着弯曲的小道上了这个大台阶,地势又趋于平缓,在不远处向右一拐,人就进了村。这个村落就是韩冠如的老家邢岭。
村口的右边是小学校,左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连着一个戏台。一条街道贯穿东西,两边是住家的院门。村里大约住着几十户的人家。
他们一行人出现在村口的时候,就有放羊的少年认出他们来,扔下还在吃草的羊儿,飞奔进村,在村中间左边的一户院子门前停下,手抓门框,把头伸进去大喊:“大爷爷、大奶奶!二爷爷、二奶奶、还有二伯他们回来啦!”
门里立刻有几个人跑出来迎,张如惠和她女儿是第一次到邢岭,出来迎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拿眼看她们。韩德纯就对大家说:“这是冠如在开封娶的媳妇,这孩子叫大训。”
韩冠如在张如惠身边介绍着说:“这是我的伯父、伯母,我们跟着下一辈叫大爷爷、大奶奶。这是三爷爷,这是四娘,这是五娘。这是我姐姐的两个儿子,一个叫侯经华,一个叫侯纬华。”
介绍了半天,张如惠一个没记住,只记得经华和纬华这两个名字,只因为听起来比大训和小训强太多。
大家互相打了招呼,就进了大门。这是一个三进的院子,最前面住着韩冠如的伯父一家,中间是四弟、五弟的房子。韩冠如和父母亲一起住在最里面靠南的院中。张如惠注意到,从朝北的大门进来, 能一直走到最里面的南屋,同时,每一家的小院落又各有一个偏门,通到西边的小巷。
在南屋,韩德纯夫妇住在东厢房,西边的屋子事先已被整理好,留给韩冠如一家住。
大家这天都走了挺远的路,终于到家里歇下来。韩冠如问:“如惠,累不累?”
“还好,不太累。大训困了,我给她铺床,让她睡一下,然后你告诉我厨房在哪里,我去准备晚饭。”
“不用了,今天刚到,你就别忙了。四娘,就是我四弟的媳妇他们几个女眷早就有安排,你不用管啦,先歇着吧。等明天我带你出去转一转,这村子叫邢岭,可姓邢的人家没有姓韩的多,单我祖父就有十一个孙子,我在其中排行老二,这就是为什么刚才有人叫你二娘。”
“是吗?你们这十一个兄弟都住在村里吗?不对,韩冠瀛就在美国。他是老几?”
“他是老五。”
“那不对呀,刚才不是见到五娘了吗?怎么又出来一个老五?”她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韩冠如没听到她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家里的人太多,不太好记。”
“不要紧,过几天熟悉了,自然就都记住了。”
“你说过你姐姐去世了,怎么她的两个儿子会住在这里呢?”
“姐姐师范毕业后就嫁给了高河的财主侯九照,是爹娘从小就给她订的亲。后来姐姐病死了,侯九照又娶了一房,孩子的两个姑妈怕孩子受罪,就把经华和纬华接到邢岭来养。”
“也就是说,经华、纬华的姑妈也生活在邢岭?”
“对,他们嫁给了我三叔的两个儿子。”
“真够复杂的。”
“也是,一下子想弄明白并不容易。来日方长,你总有一天能弄明白。”
天黑掌灯,全家人聚起来吃晚饭。这时候,张如惠发现,桌子对面坐着一位年轻的女人,当她偶然抬起头来时,能看见她的五官很清秀,但有一些瘦弱。她的腿上坐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女孩子。其他的人刚才都见过了,唯独她们俩还没被介绍过。于是她问道:“这位是···?”
公公婆婆都抬起头来看着韩冠如。
“这孩子叫涤华。她嘛,你就叫她涤华娘好了。”韩冠如介绍说。
张如惠好奇,就接着问:“涤华是哪两个字?”
韩冠如:“洗涤的涤,铅华的华。”
张如惠:“这么好听的名字,谁起的?”
“也是爹起的。”
“哦。”她没再问什么,心里嘀咕:“给自己的亲孙女起名大训,给外人倒想了这么动听的名字,真是想不通。”
韩冠如问:“大训还在睡吗?要不要叫她起来吃饭?”
她回答:“算了吧,这两天没睡好,就让她睡吧。明早起来再吃,不要紧的。”
晚饭后,他们回到西间,张如惠问丈夫:“你说我可以继续教书,是在村口的小学校吗?”
“北京的师范学校毕业生,在邢岭当教员就过于大材小用了,最起码也要到白沙街的完小去才像个样子。不着急,下个月你就要生了,还是等小训断了奶以后再说吧。倒是我自己,得想想该干点什么。”说完,他出去打来了热水让妻子洗脚。
山村的夜,一片安宁,偶尔能听到北风从高高的屋顶刮过。张如惠的心也很平静,在丈夫身边很快就进入梦乡,仿佛是瞬间之后,就听见了鸡叫。
天还未大亮,院子里传来动静。张如惠在被窝里伸了一个懒腰,坐起来。韩冠如也醒了,对妻子说:“天冷,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好像大家都起来了,我可不想做个懒媳妇。不对,是懒二娘。”
穿好衣服,来到院子里,她想看看哪里可以洗脸漱口。四周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就想返回屋问丈夫。就在这时,边上有一个门里走出一个人,她定睛一看,是昨晚见过的涤华娘。当时被韩冠如一打岔就忘了问她到底是谁,便笑着打招呼:“早啊!在哪里烧热水啊?我没找到地方。”
对方站住脚,头低着,用手指了一下门里说:“俺烧好了。”就不再说话。
张如惠接着问:“我该叫你什么?”
“俺,···,他们都叫俺二娘。”
张如惠听了有点奇怪,心里说:“不是叫我二娘吗?怎么又出来个二娘?”转念一想:“也不奇怪,昨天不就遇到了一个五娘吗?而老五明明在费城准备和程美芙结婚了。看来这个家族里的相互关系比想像中更复杂。”为了弄清此二娘和彼二娘的区别,她问道:“你是冠如的姐姐还是妹妹?”
涤华娘摇头。
“冠如姐姐的孩子叫经华、纬华;你的孩子叫涤华;你又不是他的姐姐妹妹;那涤华的爹是哪一个?”张如惠已经完全糊涂了。
正在这时,韩冠如也穿好衣服,来到院子里。
涤华娘的嘴里说出一个字,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从嘴形可以看出,她说的是:“他。”
张如惠:“你是说他吗?他又是谁?”
韩冠如:“如惠,别问了,你进来,我告诉你。”
这时,涤华娘抬起头,用手指着张如惠的身后,轻声说:“他就是涤华她爹。”
张如惠转过头看,除了韩冠如,身后也没别人,她真是彻底地晕头转向了。
“冠如,我还是不知道涤华是谁的女儿。”
韩冠如避开她的眼睛,慢慢低下头说:“我的,涤华是我,我,的女儿。”
他的声音也不高,但每一个字她都能听得见,听得清清楚楚。可不知为什么,她完全听不懂,根本不能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地方可能出了差错,把这个差错找出来,理顺了就能明白一切。
于是,她平静地问:“你说什么,冠如?我可能听错了,你再说一遍好吗?涤华是谁的女儿?”
韩冠如的脸已经是一阵白,一阵红,结结巴巴地说:“如惠啊,你,你千万别,别生气,你让我慢,慢慢告诉你。涤华她娘,你先回去,我和她有话说。”
涤华娘顺从地低着头走到中院去了。韩冠如上前拉起张如惠的手,将她领回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妻子面前说:“如惠,请你原谅!求你原谅我!我在遇到你以前在家里结过婚,是父亲打小就安排好的童养媳,涤华就是我的女儿。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但我不敢说啊!我太爱你了,真的不想失去你呀!”
平地惊雷,晴空霹雳。
张如惠坐着不说话,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过来,她刚刚听到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身体开始颤抖,抬起手指着韩冠如说:“你,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不是骗我的?你结过婚,你还有孩子,你还跟我结婚,还跟我生下大训,还有···。”她低头看着隆起的肚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韩冠如更加害怕,赶紧说:“如惠,对不起!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没骗你。不对,是我骗了你。我有罪!你想骂就骂,想打你就打,都是我的错。你不要这样,你倒是说话啊?看在大训、小训的份上,你就说些什么吧,啊?”
一切都听明白了,还需要说什么吗?
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哭,一滴泪水也没有,只觉得头晕,顺势就在床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韩冠如在床前站了一阵子,呼唤她,她不理会,正在不知所措之时,大训醒了,韩冠如连忙把她抱起来,穿好衣服,带她出了屋,回头看看张如惠,她像是睡着了,就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韩冠如领着孩子出来就见到了他父亲,韩德纯问儿子:“都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舒了一口气。这一刻,他感到好像有些释放了,因为悬在心里的难题一直不敢说出口,让他很难受。但现在说出来了,好像又有了新的问题,张如惠一言不发,也让他十分担心。
张如惠就这么躺了快两天,不吃也不喝。到了第三天傍晚,韩冠如进来看她时,她才从床上坐起来说:“冠如,我饿了,你去帮我看看有没有馒头什么的。”
“有有!我这就去。想吃东西就好,快把我愁死了。”说着就到厨房拿馒头和开水,一起端回房间。
张如惠接过来就吃。韩冠如忙说:“慢点吃,先喝口水。”
她顺从地取水来喝,喝完把碗放下,问:“我见到的四娘、五娘也一样吧?”
韩冠如没想到她一开口会这么问。“你说什么一样?”他问。
“我想说的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家老四,还有在美国的老五都在家娶了亲吧?”
“嗯。”
“他们离开家后,在外面又娶妻生子了。我说的不错吧?”
“嗯。”
“想想真好笑,我还以为是个多复杂的事情呢,其实就是这么简单,你们兄弟几个都是这么干的,都是···。我们结婚前有那么长的时间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要和我讲实话?哪怕是一分一秒?”
“何止一分一秒,我时时都想着要不要告诉你,可我明白,只要我一张口,立刻就会失去你,这是我实在不能忍受的啊!我对你是真情实意的,在这一点上,我确实没有骗你。我只爱你一个,也相信你对我是有感情的。”
“我承认我爱过你,就连现在我都没有勇气说,我对你的爱已经不存在了。我想做个诚实的人,无论对你还是对我自己,都不愿意说虚假的话。但是既然你有她们俩,你怎么还能说得出口你爱我?你已经没有权利这样说了,更别说你还是基督徒。你,还有你父母都知道欺骗就是犯罪,明明知道还要骗我,我能原谅你吗?今生今世我绝不会原谅你。还有这个邢岭村我也不原谅,这里竟然满是罪恶,是要受到神诅咒的地方。你们不惧怕吗?”
“怕,我当然害怕。但是,我也实在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犯下这个罪。我们几个兄弟都是在出生不久就被安排好了娃娃亲,在十五六岁时就结了婚。如果我们一直待在邢岭,也许不会觉得有问题。然而我们都离开了这个村子,走出了河南,甚至有人走出了中国。我们只是普通人,同样渴望爱,无法放弃真正爱上的人。我内心的痛苦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即使我说出来,你也无法理解。因此我不敢说,又因为隐瞒而自责不已。这次我下定决心把你带回家,希望你能逐渐了解我们这里的情况,然后再向你坦白一切。”
“我实话告诉你,韩冠如,这件事我不会接受,无论如何都不接受!”
“如惠,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要我怎么做?”
“要你做的,我已经想好了。”
“我一定听你的!你说吧。”
“离婚!”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流出泪来,但立即被她擦掉。见韩冠如张大嘴,无比吃惊的样子,她又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该怎么办。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婚,我不可能做你的小老婆。而且我和孩子住在这个家里,对涤华娘儿俩也不公平,她们更是受害者,这个局面必须打破。没有要和你商量的意思,你别试图用什么话来说服我。跟你这么说吧,如果没有孩子,我早就碰死在你面前了。你若能为我着想,就去办离婚吧。”
“如惠,请你原谅!请你再考虑考虑,离婚怎么行呢?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孩子,···。”
张如惠打断她的话说:“请你现在就把大训带进来给我,然后出去!不要再进来,我不想看到你。在你拿来离婚证书以前,别跟我说话,我不会理你。”说完她又躺下,转过身去。
韩冠如张口还想说什么,看看这个情景,还是识相地闭上嘴,离开了房间。
从这天起,张如惠照常带孩子,照常生活,就是不和韩冠如说话,一撑就是十多天。
韩冠如每天都往外跑。有一天他回来,手中真的就拿着一张离婚证,放在她面前说:“你叫我办的,我拿来了。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东西?”
她没想到离婚这么快就办好了,但快比慢好,她已经准备好要带着孩子离开河南回北京,那里还有亲人,她也要坚强地过下去。但突然看到离婚证摊在面前,她莫名地生出一些复杂的情感,和韩冠如在一起生活的这几年,有太多美好的回忆,依然在她心中。
她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并没有打开离婚证,一直到韩冠如说:“如惠,你不翻开看一下吗?我可是忙了好几天才拿到的。”
她叹了一口气,默默伸出手,拿起离婚证书翻开,只看了一眼,就变得目瞪口呆。她抬头看着韩冠如急切地说:“我要的离婚证是什么你不明白吗?要离婚的是我和你,不是···。哎!你气死我了!”说完就把离婚证扔给他。
怎么回事呢?原来这几天,韩冠如和父母商量以后,就带着涤华母子跑到伊川法院,申请解除父母包办的婚姻关系。法官问涤华娘是否愿意离婚,她回答说:“俺没什么不愿意,俺男人不要我了,随他的心意好了。离吧!”
从法院出来,韩冠如对哭泣的涤华娘说:“是我对不起你!我们没有感情,在一起过日子是过不好的。你放心,你还住在我们家,我也会照顾你们娘俩的生活。我和大训她娘会搬走住到外面去,我们走了,大家才能安生。”
涤华娘哭着点头,没有说任何话。
另一边,韩冠如把办好的离婚证书交给张如惠看后,见她更加生气,就弯腰从地上拾起证书,无言站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如惠啊!你知道我是不会离开你的。虽然离开她们娘俩我也有愧疚,但我和她一点感情也没有,要离婚也只有和她离。你既然不能容忍我同时有两个妻子,那我就选择了和你在一起。这样一来,问题不就可以解决了吗?你就不要再生气了。好吗?”
“你这样做,让我怎么面对她们娘儿俩?好像是我逼你们离的婚,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你先消消气,如惠。你听我说,我和家里都商量好了,离婚以后,还是由我们韩家来养她们,也不赶她们走,她们还是住在中院。我们走,我们到南边的汝阳去,我已在汝阳的内埠街小学找到教员的职位,下个学期就可以上班。所以等你的月子满了,我们就搬到那里去。”见她不回答,他又说:“如惠,不能再生气了,我们再这样闹下去非出事不可。你肚子里的孩子说生就要生了,大意不得啊!”
张如惠想了一下,无力地垂下头,说了一句:“要让我答应你,只有一个办法。我可以住在邢岭带孩子,你到汝阳以后,除了按时捎给孩子抚养费,你不准回来见我,当然也不能回来看你离婚的妻儿。因为我不能接受你的欺骗,也不能接受因为我而抛弃原配。涤华娘是无辜的,涤华那孩子更无辜,所有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只有彻底离开这个家,才能承担这个后果。这是我最大限度的妥协,而且因为我即将临盆,不得已才这样说。你若不能遵守,或是日后反悔,我可就一点机会也不给你了。”
“非要做得这么绝吗?这样对你和孩子没好处啊?”
“你是说你不同意吗?那没问题,我可以 ···。”
“哎!别!别!就听你的。我们先把孩子生下来,等小训过完周岁再说行不行?”
“不行!你现在必须承诺,小训一满月你就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好吧!就按你说的办。”也只有这样先答应下来,才能摆平眼下的危机。而且时间紧迫,得准备好新生儿的接生,那个年月,女人生产,无疑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还好,孩子在二月里顺利出生。小训也是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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