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一点个人史
除夕日,家有访客。客人小我一轮,工作身体两皆优胜,精气神足够,自不待言。
原是想藏拙,少说自己,多听他的,但总不免要找些话说。于是提到如今生活平淡,应该知足,忆得自己全程经过的毛时代的末尾即文革的最后几年时,一家五口分处四地,心情灰暗低落,内心盼望只是安定的——或如电视剧《渴望》中一句歌词所唱——“真正的”生活,无非就是现在这样了。客人想想那几年,说:那我们倒没有,那时候就是玩,打架什么的,现在想起来还蛮高兴的。我一算,对,文革结束那年他十四岁。
这使我悟到:对任何人的个人心路,有不同生活经历的他人也许乐意听听,也许没有兴趣。像陈丹青和顾晓阳与两位90后(或00后?)对谈,年轻人还表示羡慕他们的“有经历”,那就算谈得不坏,不是如今人们说的尬聊,不错啦,但陈丹青的语气和神态中多少还是透出不被理解的落寞和无奈。
这样的小事本无可写。想写的是由此想到的我和父母曾在同一时期心境大不相同的往事。那个时期是指1964到1966年即文革前。
先说我。那时是初中生,在学校里不能算一切顺利,主要是因为政治上“不开展”,不积极靠拢组织,不追求进步,慢慢觉察到自己已经被政治辅导员(也许还有班主任)划到可被吸收入团的同学之外了。但是,“不开展”就是不开展,除了有些惶惑,并不知道努力改变,仍是只注重学习。
回到家住的机关大院里,我的生活是另外一个样子。一群来自不同学校的中学生,自然由高中生领头,从一起打篮球到形成了某种组织。起初是为了打球自己动手修整办公楼旁的球场,结果把大人都震住了,像模像样的球场成了一道风景,我们这一伙也渐渐参与机关干部们的业余活动。年节时在大食堂里举办的游艺活动中,我们不只是玩,更参加服务。诸如此类,很显示了自己在大院里的存在。
文革初起,我们真正有了组织,成为机关“干部子弟红卫兵”。
1966年6月7日晚上,我们一伙有十几个人,走出大院,走出胡同,沿长安街走到天安门广场,郑重其事地成立了这个组织。此后即参与机关的文革。其中有些人如我本人,干脆借机脱离了学校的运动(怕受“黑帮子弟”身份之累),到下乡时也没有参加学校的分配,自己带了户口回乡(父亲的老家),因此之故,数十年后再跟本班同学电邮联系,发现相互间既无怨,也无恩,像是重新相识而不像重聚。
话扯远了,还是说回那个六月的夜晚。当我们走出院门时,有一位家长追来,是我妈妈。她靠近我,小声但急切地连说“回去”,这使我觉得在同伴面前很丢人,当然不听。妈妈更急了,几次说“你不懂……!”这让我逆反更甚,终是不跟她走。那时妈妈的担心一定是到了极点。姥爷和大舅在五七年都被划成右派,离开北京,妈妈对这些比我知道得多,因为不愿让子女有思想负担,她直到那时并未对我们说过以前政治运动中事情都是怎样发生的。
那时我对政治运动只有响应号召的自负热血,真真是什么也不懂。至迟自上了初二之后,学校里那种气氛就越来越浓。我在父亲书桌上看到的一些文件同时也在学校听到了大会传达,什么主席对体委徐寅生所做报告的批语,什么主席跟毛远新的谈话,还有关于“四清”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文件如“二十三条”等等,我都听了,甚至还读了不只一遍。但是,我懂吗?不但我不懂,大人们都懂吗?
我清楚记得,那一两年父母常关起房门在卧室(与外间走廊隔两道门)内谈话,有时谈完开门,我能听到他们提到“老头”,口气是敬佩称赞。起先我以为说的是我姥爷(离开北大后,右派帽子在“甄别”时“一风吹”了,但也没回北京),后来才意识到说的是“主席”。但是,若只是敬和赞,用得着关起门议论么?
与父母的心路对照,文革前我的岁月虽然不能说是“光明浩瀚”(毕竟也还是有青春期的困惑折磨),但也可以说是晴朗,玩得高兴,自己觉得充实,到初次参加政治运动时更是脑热心颤,自以为身上有什么责任似的。而父母那边早已忧思暗侵,心头是有乌云的。他们当时想到过什么,谈论过什么,我以后从未想起去问,一切经历都该是被文革覆盖和冲刷掉了。如今揣想,在父母晚年,假如我会想起那一段来探问,他们会怎样回答呢?
有关父亲,我记得一些事,也可算与以上问题有关联的蛛丝马迹。
一次是他已经不用再每天自己挂牌然后拿大扫帚去扫院子的时候,但我自“划清界线”后跟他也很少说话。有一天收音机里传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播音员声音高亢到有点岔气儿,令我们爷俩吃惊地对视了一下,父亲稍稍犹豫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好?(那得)让人家说。”
再一次是在他下放去“五七干校”前,自忖前途难卜,说道(这次是对我):“共产党(要是)不用了,我回家种地去。”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说出口:“你不是共产党么?”我知道他不满十五岁就参军时已经父母双亡,土改时在老家早就无产无份。说种地,他大概只是文革前夕在农村“四清”时干过。
但也别说,父亲后来作为“先遣队”一员被发到安徽干校垦田,身是北人,倒学会了驾水牛犁田,着实被当作壮劳力用过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