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等强国的典范
安德鲁·杨(Andrew Yeo)是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韩国鲜京集团—韩国基金会讲席主任,以及美国天主教大学政治学教授。本周三11月18日,安德鲁·杨先生将改编自他即将出版的著作《韩国的大战略:叙事与一个全球性国家的崛起》的评论-- “中等强国的典范: 兼论韩国在地缘政治方面做对了什么” 发表在《外交事务》杂志,与君分享:
自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发表广受讨论的演讲以来,已经过去了十个月。世界上的中等强国是否能够以及如何帮助重建一个已经破裂的国际秩序,这个问题已经变得越来越紧迫。卡尼在讲话中强调,尽管美国领导的旧联盟体系正在瓦解,但中等强国——那些没有能力重塑全球政治、却仍然拥有相当实力的国家——完全有条件填补这一空缺。但是,卡尼认为,要做到这一点,它们就必须增强自身的“国内实力”,并且“共同行动”,以发挥它们的集体力量,即使没有世界霸权国家的支持也必须如此。
尽管加拿大总理这一大胆的愿景受到广泛赞扬,但一些专家认为,他的议程过于雄心勃勃。他们正确地指出,中等强国要建立一个由巴西、加拿大、南非和土耳其这样差异巨大的国家组成的大联盟,将是非常困难的。经济学家埃德瓦尔·普拉萨德(Edwar Prasad)今年2月写道: “中等强国之间实现团结的道路充满艰险,因为这一群体既包括富国和穷国,也包括小国和大国。” 然而,卡尼关于中等强国未来拥有蓬勃发展机会的判断是正确的。即使与大国结盟,这些国家仍然可以通过发展国家能力和实现对外伙伴关系多元化,获得更大的自主权。
韩国为这种灵活的做法提供了一个典范。几十年来,首尔一直奉行一种中等强国战略,其核心是在深化与华盛顿联盟关系的同时,增强国内实力,并与世界各地的民主国家建立伙伴关系。韩国一直具有适应能力,能够根据地区和全球形势的需要,重新调整其安全结盟关系、经济战略和外交角色。这使一个国土面积小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国家,能够发挥远远超出其自身规模的影响力,在亚洲及其他地区施加重大影响。
并非每个政府都能够效仿首尔的道路,而且韩国的战略也有其局限性。正如首尔自己承认的那样,中等强国无法摆脱大国竞争。但是,韩国已经开始展示,当中等强国利用其伙伴关系和自身实力来保护本国利益、威慑更大的威胁时,它们能够取得什么成就。而且,通过在维护甚至加强与美国关系的同时坚持更大的自主权,韩国已经证明,中等强国无需建立全新的网络就能够增强自身实力——这与卡尼的建议相反。
观察鲸鱼
根据经典国际关系理论,大战略是大国的专属领域。美国在冷战期间遏制苏联的努力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中国追求全球经济主导地位则是另一个例子。相比之下,中等强国在这些战略中几乎没有发言权。相反,这些国家的外交政策被认为主要是被动反应性的,它们围绕大国的决定进行周旋,而不是自己设定议程。
但是,近代历史表明,大国与中等强国之间的区别并不像人们过去所认为的那样泾渭分明。在实践中,中等强国确实拥有自己积极主动的国际愿景,并努力实现这些愿景。它们拥有决定哪些威胁对自己最为重要、优先发展哪些伙伴关系,以及将稀缺资源投资于何处的自由裁量空间。日本由于担忧中国构成的威胁,一直通过改善与邻国的关系、增加对该地区的投资和援助,以及加强自身防御能力,悄然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区发挥领导作用——与此同时,日本仍然与美国保持紧密的联盟关系。印度由于担忧中国、巴基斯坦以及日益加剧的经济逆风,已经成功加强了与美国及其他民主国家的伙伴关系,同时维持了与俄罗斯的关系。
与日本和印度十分相似,韩国也对其邻国感到担忧。但是,对首尔而言,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至少从19世纪末开始,韩国领导人就一直担忧卡尼在达沃斯演讲中所忧虑的同一件事情——成为大国冲突中的附带受害者。当时,韩国夹在中国、日本和俄罗斯之间。韩国有一句广为人知的谚语: “鲸鱼打架,虾米折腰。” 这句谚语表达了这样一种感受:大国之间的争斗可能伤害夹在中间的国家。
至少在不久的将来,首尔没有放弃美国的计划。
为了防范这种威胁,首尔长期以来一直寻求通过产业政策提高自力更生的能力。20世纪70年代,韩国从轻工业出口转向重工业出口,使其成为化工、钢铁和造船行业的主要参与者。国家投资帮助韩国在当今时代成为全球主要的电池和半导体生产国。韩国人对历史学家所称的“汉江奇迹”深感自豪——也就是这个国家在20世纪后期,从一个饱受战争蹂躏、贫困不堪的国家迅速崛起为富裕国家。如今,他们利用国家的财富在全球促进公共产品的提供,为国际发展、全球卫生、气候政策和多边机构作出贡献。
首尔还建立了一支强大的军队,专家们始终将其列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之一。如今,尽管韩国在官方立场上仍然处于华盛顿的核保护伞之下,但该国正在考虑发展用于自卫的核武库。与此同时,韩国还利用其军事力量加强与美国盟友的关系。例如,首尔已经与欧洲买家签署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武器交易协议,使其成为重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工业能力的关键伙伴。2025年,韩国是欧洲北约成员国的第二大武器供应国,仅次于美国。韩国还在中东和东南亚建立了防务伙伴关系,从而扩大了首尔的选择空间,并减少了对任何单一市场的依赖。换言之,韩国已经能够通过扩大伙伴关系、加强其在国际机构中的话语权,以及帮助塑造全球规则和规范,将其经济资源和官僚机构的能力转化为更大的影响力。
但是,即使在开辟自己的道路时,首尔也没有放弃美国的计划,至少在不久的将来是如此。事实上,美韩关系的神圣不可侵犯性是韩国一个重要的历史叙事。许多韩国人将这一联盟视为用鲜血缔结的纽带,因为两国在朝鲜战争期间都作出了牺牲,当时它们共同努力阻止受到中国和苏联支持的朝鲜占领韩国。大多数韩国人正确地认为,美国在韩国持续保持军事存在——目前有28,500名美军驻扎在朝鲜半岛——在过去七十年里,对威慑朝鲜的侵略发挥了重要作用。
两全其美
乍看之下,韩国的战略似乎自相矛盾。一方面,韩国希望深化与美国的合作,因为它在安全方面仍然依赖美国。但另一方面,韩国又寻求更大的自主权。
然而,这两个目标实际上并不相互冲突。通过培育与华盛顿的关系,首尔获得了先进军事能力和技术,以及一个更大的外交平台,从而扩大其地区和全球利益。例如,韩国之所以能够如此成功地向多个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成员国出售武器,包括克罗地亚、爱沙尼亚、芬兰、挪威、波兰和罗马尼亚,部分原因就在于这种关系。(首尔自身也建立了一套强大的外交机构。)与此同时,韩国通过向美国提供包括半导体芯片在内的宝贵技术,使这种合作关系对美国而言同样物有所值。首尔还与华盛顿合作,帮助振兴美国的造船工业,并同意向美国这一行业投资1,500亿美元。
尽管如此,韩国在外交政策上日益加强的独立自主努力,确实导致了与美国之间的一些紧张关系,而这些紧张关系并不容易解决。例如,韩国现任政府正在推动一项计划,要求在发生战争时,由首尔而不是华盛顿掌握两国驻朝鲜半岛部队的作战指挥权,但这一努力遭到了美国军方的拒绝。相反,美国指挥官倾向于在韩国证明自己具备领导联合防御的能力之后,根据条件移交指挥权,而不是设定一个固定日期。双方也尚未就中国攻击或封锁台湾时韩国将发挥什么作用达成共识。
具有适应能力的中等强国可以利用本国的历史叙事来发现自身的优势。
然而,迄今为止,首尔在处理这些分歧方面一直卓有成效。例如,在第二个任期内,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一再指责包括韩国在内的华盛顿盟友占美国的便宜,没有承担它们应当承担的公平份额。为了从华盛顿的伙伴那里获取更多利益,川普实施了惩罚性关税。作为回应,韩国本来可以采取强硬立场,像美国其他盟友那样实施报复性限制措施。相反,韩国总统李在明(Lee Jae-myung)避免公开斥责川普总统,并努力以能够加强两国相互依赖的方式满足美国的要求。例如,李在明承诺向美国投资3,500亿美元,以促进美国的经济和国家安全利益,包括购买更多美国军事装备,并增加韩国对驻扎在当地的美军的经济支持。
首尔的战略并非在所有方面都取得了成功。尽管韩国经济已经实现增长和多元化,但它仍然容易受到美国和中国压力的影响。朝鲜正在扩充其核武器和导弹部队,并深化与俄罗斯的军事关系,制造了新的安全难题,而首尔在应对这些问题时仍然需要美国的援助。韩国国内政治两极分化,导致政策发生急剧转变,从而可能破坏长期战略规划。韩国还面临着世界上所有国家中最低的出生率,这威胁到其税收基础和武装部队的规模。除此之外,韩国可能并不能为每一个中等强国提供理想的范本。并非这一类别中的每个国家都拥有类似的经济资源、关系网络或与美国的联系。
但是,总体而言,韩国的大战略一直卓有成效,因此具有更广泛的借鉴意义。首先,它表明具有适应能力的中等强国如何能够利用各自的国家叙事,发现自身的优势,并规划前进的道路。或许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确凿的证据,证明即使不按照卡尼所敦促的那样,通过共同努力建立一个中立的第三极,中等强国仍然能够发挥影响力并获得一定程度的自主权。它还表明,中等强国可以在发展自身独立能力的同时,继续与美国保持牢固的联盟关系。因此,韩国证明,各国能够降低自身的脆弱性,并扩大其政治选择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