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元区的“法国政府规模过大和社会保障 (FROGS) ”问题
法国艾克斯—马赛大学法律与政治科学系的经济学高级讲师埃马纽埃尔·马丁(Emmanuel Martin)于今天11月18日在《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发表分析报告--’欧元区的“法国政府规模过大和社会保障 (FROGS)” 问题’,并指出其原因是:“法国议员难以就削减开支达成一致,导致法国借贷成本正在危险地上升。” :
要点:
法国目前的10年期借贷成本已超过意大利或希腊
在达成削减开支协议之前,预算争端可能导致政府垮台
法国债券遭到抛售将对欧洲中央银行施加干预压力
法国正面临多重经济和社会挑战,而时机又极为不利。作为欧盟第二大经济体,法国已成为欧洲其他国家首都和投资者的重大担忧。2010年代,人们曾用“欧猪五国”这一标签指代葡萄牙、意大利、爱尔兰、希腊和西班牙。如今,专家们仿照这一称呼,将欧洲新的病夫称为“青蛙”,意指“法国规模过度庞大的政府和社会保障体系”。
法国的主权债务目前已接近国内生产总值的119%,几乎是欧盟标准所规定的60%门槛的两倍。法国政治人物提出的新赤字目标是国内生产总值的5%,远高于欧盟规定的3%上限。法国在2027年将需要借入惊人的3,400亿欧元,其中包括以高得多的利率为现有债务进行再融资所需的2,200亿欧元。各级政府的利息支出总额将从2026年的790亿欧元增加至2027年的910亿欧元,超过国民教育支出,成为最大的预算项目。
投资者对法国的担忧
法国目前的10年期借贷成本已超过意大利或希腊。2026年10月21日,法国10年期政府债券收益率触及5%。投资者要求法国债券相对于同期限德国债券提供约157个基点的溢价,而2月份这一差距仅为55个基点。这种不断扩大的差距表明,投资者正在失去对法国债务的信心。外国投资者平均持有法国政府债务的56%,以及法国短期国库券的81%。
投资基金正在二级市场上越来越多地抛售法国债券,推动收益率进一步上升。通过信用违约互换为法国主权债务违约风险投保的成本增加了一倍以上,从9月初的不到40个基点上升至10月初的80个基点。
法国的税收负担占国内生产总值的44%,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成员国中位居第二。公共支出占国内生产总值的57%,为成员国中最高。即使借贷成本不断上升,政府仍然越来越依赖举债来为这些支出融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2026年法国经济实际增长率仅为0.4%。这将使政府几乎没有缩小赤字的空间。
法国民众的社会愤怒
不断增加的债务和上升的利率正在拖慢经济增长,并激起公众的不满。去工业化仍在继续,失业率正在上升,法国家庭的购买力已经下降。中东战争进一步加剧了通货膨胀压力。
最近,高中生和大学生的抗议活动最终演变成骚乱,进一步加深了人们对局势不稳定的担忧。10月17日,少数骚乱者在多个城市破坏公共财产并抢劫商店。然而,学生们对法国中央集权式教育体系的运作方式确实有正当的不满理由。许多学校建筑状况不佳,教师短缺或缺勤,全国大学招生制度运作不良。
警方的应对措施往往暴力而且不加区别,尽管考虑到抢劫者的行为,使用武力很可能不可避免。这场镇压使年轻抗议者——其中大多数是未成年人——及其家人产生了一种不公正感,令人想起 “黄背心” 抗议运动。这对近期与政府进行谈判不是一个好兆头。学生抗议活动表达了法国社会广大阶层普遍存在的不满情绪。小农场主、消防员和工会也加入了示威活动,并举行罢工。投资者不太可能忘记法国的革命历史。
法国政治的碎片化
混乱不仅存在于街头。自2022年以来,法国国民议会一直缺乏明确的多数派。2024年,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总统解散国民议会后,政治僵局进一步加深,使议员们更难就改革达成一致。
马克龙未能完全撤销他在承诺“不惜一切代价”抗击新冠疫情及其引发的经济衰退之后所增加的支出。过去,政府曾利用宪法第49.3条,在未经国民议会投票的情况下通过立法。这种做法加剧了那些认为它不民主的人士之间的紧张关系。在财政形势紧迫之际,议员们无法就改革达成一致,进一步加剧了投资者的焦虑。
11月4日,国民议会一致否决了2027年预算案中经过修订的收入部分,并将政府最初的草案送交参议院。预算案返回国民议会后,政府仍然可以援引宪法第49.3条。
2026年4月30日,位于法兰克福的欧洲中央银行总部。如果法国债券遭到抛售,同时欧元区其他国家的借贷成本也上升,欧洲中央银行可能面临干预压力。© 盖蒂图片社
法国需要进行深刻改革,以加强问责制、减少官僚主义,并防止其多层级政府机构和成本高昂的福利体系中的公共资金被挪用于私人利益。政府再次选择掩盖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政府提议放缓养老金和医疗保健支出的增长,维持中央政府支出不变,削减对地方政府的拨款,并对某些高糖食品征税。政府计划仅削减1,000个公务员职位。
许多人原本期待法国议员能够改善政府令人失望的预算草案。但是,反对派团体已经表示,他们将投票反对该草案;如果政府再次援引宪法第49.3条,他们将支持不信任动议。10月初,在议会辩论开始之前,国民议会财政委员会否决了总额为40亿欧元的拟议节支措施,其中包括缩减退休人员税收优惠和对病假津贴征税的措施。
政治极端势力的联合
投资者还担心一场两位主要竞争者都被视为政治极端人物的两极分化总统选举。极右翼国民联盟的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在民意调查中遥遥领先,她已经放弃了此前要求退出欧元区和增加支出的主张。她所在政党提出的替代预算方案要求大幅削减支出,主要集中在与移民有关的领域。右翼和左翼的多位经济学家都认为,这些削减措施不切实际。国民联盟还希望欧洲中央银行通过量化宽松政策购买法国债券,作为交换,法国将承诺遵守一项要求逐步削减赤字的 “黄金法则” 。
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的让—吕克·梅朗雄(Jean-Luc Melenchon)长期以来一直主张增加公共支出、加强国家干预,并提高对企业和富人的税收。他最近呼吁将退休年龄降至60岁,并主张欧洲中央银行应当注销其持有的法国政府债务。他估计,这部分债务占法国政府债务总额的18%。如果两位候选人中的任何一位获胜,马克龙总统任命到关键职位的官员可能发挥制衡作用。即便如此,民粹主义者获胜的前景仍然令投资者担忧。
对欧元的焦虑
2012年,欧洲中央银行行长马里奥·德拉吉(Mario Draghi)承诺将 “不惜一切代价” 维护欧元。尽管随后附加了改革条件,这一承诺仍然造成了道德风险。如今,法国的欧洲伙伴对法国政治人物甘愿认定自己的国家 “大到不能倒” 感到不满,尤其是在法国的财政问题可能蔓延至整个欧洲大陆的情况下。法国正在将自身的信誉、欧元区的信誉以及更广泛的欧洲一体化事业的信誉置于危险之中。如果欧洲中央银行为支持法国而进行干预,使其维护价格稳定的承诺受到质疑,那么它可能很快就会面临自身的两难困境。
银行贷款利率往往随着政府债券收益率的变化而变化。更高的借贷成本加剧了法国家庭和企业面临的不确定性,并对经济增长形成压力。法国本应成为欧元区的支柱并吸引投资,尤其是在其作出新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国防开支承诺之后,更应吸引国防领域的投资。法国也是其邻国的重要出口市场。法国经济衰退将拖累整个欧元区的经济增长。
法国的财政困境促使欧元贬值,使整个欧元区的进口商品更加昂贵。在能源价格已经飙升、经济增长缓慢的情况下,额外的通货膨胀压力使欧洲中央银行的任务更加复杂。法国政府债务中约有10%与通货膨胀挂钩,因此,物价上涨也会增加偿付这些债务的成本。
随着投资者撤离法国债券,一些欧元区国家可能从中受益。但是,更广泛的避险资金流动可能再次导致欧元区各国债券收益率出现分化,使意大利等南欧国家的借贷成本上升,尽管这些国家一直努力整顿其公共财政。
最后,法国债券价格下跌可能削弱持有这些债券的欧元区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使这些银行以债券作为抵押品进行再融资的成本更加昂贵。其他欧洲银行也因与大量持有政府债务的法国银行存在联系而面临风险。一家法国银行的倒闭可能在欧洲其他地区引发严重的银行业危机。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最可能出现:以略快的速度逐渐恶化
法国目前的处境比2009年的希腊更为有利。法国的税收征管体系运作正常,法国家庭拥有大量储蓄,外国直接投资规模可观,经济结构多元化,而且拥有坚实的基础设施。法国政府债务的平均利率为2.2%。这一水平仍然可以承受,而八年半的平均债务期限使法国有时间进行再融资。
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法国主权债券拍卖中的需求始终超过供应,尽管投资者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在这种情景下,法国的欧洲伙伴和信用评级机构将推迟采取进一步行动,以免引发金融危机,至少会等到总统选举之后。欧洲中央银行将保持观望。由于政府援引宪法第49.3条,政府提出的预算案将基本按照原案获得通过。政府将在随后举行的不信任投票中幸存下来,就像它在上一份预算案引发的不信任投票中所做的那样。
鉴于尽管多位议员作出了努力,预算案的雄心仍然有限,债务将继续增加。随着法国以更高的利率为到期债务进行再融资,利息支出也将增加。这种情景在总统选举前出现的概率为40%。
同样可能出现:进一步下调信用评级引发市场危机,技术官僚政府上台
法国的经济规模是希腊的10倍以上。法国债务占欧盟公共债务总额的22.5%,在所有成员国中占比最高。法国既大到不能倒,也大到无法救助。
直到2026年夏季,信用评级机构一直对下调法国评级持谨慎态度,担心引发金融危机。9月,范围评级公司将法国的信用评级从双A减级下调至A加级。此后,法国主要城市发生的骚乱进一步加剧了不确定性,而经济增长前景仍然疲弱。10月,穆迪维持法国的Aa3评级,但展望为负面。进一步下调评级,尤其是在政府垮台的情况下,可能使投资者更加不愿意提供贷款,并推高借贷成本。
有几个因素正在对法国的财政前景产生负面影响。第一个因素是预算辩论。许多人原本预计议员们会改善政府的预算草案。然而,事实显然并非如此。如果政府援引宪法第49.3条,更有可能出现的结果是不信任投票。
第二个因素是信用评级机构的反应。更大幅度的评级下调,特别是在政府垮台的情况下,可能产生严重后果。那些规定最低信用评级要求的银行和投资基金,可能不得不出售其持有的部分或全部法国债券。强制抛售随后可能使损失蔓延至欧洲和全球金融市场。评级机构可能会等到预算辩论或不信任投票的结果揭晓后才采取行动,并可能提前调整其原定的评级时间表。
第三个因素是欧洲中央银行。该银行负责制定整个欧元区的货币政策。干预以支持法国,可能使其自身以及欧元的信誉面临风险(但不干预也可能产生同样的后果)。
如果形势恶化,欧洲中央银行的第一步行动可能是公开作出类似于马里奥·德拉吉2012年“不惜一切代价”承诺的保证。尽管这样的承诺今天可能不如当年有分量,但它仍然可能在短期内安抚市场。
欧洲中央银行还可以放缓缩减其债券持有量的速度。有限度地购买法国债券可能降低债券收益率,或者至少减缓其上升速度。
作为一项预防措施,欧洲中央银行可以考虑使用其“传导保护工具”。如果该银行认定某个国家借贷条件出现不合理的恶化,并威胁到货币政策在整个欧元区的传导,这项工具允许它在二级市场购买债券。购买规模没有预先设定的上限。自2024年以来,法国一直处于欧盟的过度赤字程序之下。法国是否符合欧洲中央银行这一措施的适用条件,部分取决于法国是否已针对欧盟的建议采取有效行动,以及欧洲中央银行是否认为法国的债务具有可持续性。
在这种情景下,欧洲中央银行和法国的欧洲伙伴将向巴黎施压,要求组建一个技术官僚政府,就像意大利在2011年马里奥·蒙蒂(Mario Monti)领导下所做的那样。这个政府的任务将是实施紧急财政紧缩措施。进一步的抗议活动很可能发生。高级官员可以通过削减自己的薪酬和福利树立榜样,将其作为就如何分担成本达成更广泛协议的一部分。这种情景在总统选举前出现的概率同样为40%。
短期内最不可能出现:一场重大危机
以下两种事件可能以任何顺序发生。在一次债券拍卖中,投资者认购的债务规模可能低于法国计划发行的规模,导致财政部筹集到的资金少于预定金额。如果财政部无法及时弥补资金缺口,以偿还到期债务,就可能发生债务违约。信用评级机构也可能发出大幅下调评级的信号。受到最低评级要求约束的银行和基金随后可能被迫出售法国债券,使损失蔓延至欧洲和全球金融市场。
欧洲中央银行可以考虑通过其“直接货币交易计划”购买法国短期债务。法国首先需要从欧洲稳定机制获得符合条件的援助计划,并接受严格的条件和预算监督。是否购买债券将由欧洲中央银行决定。目前,法国中央银行行长埃马纽埃尔·穆兰(Emmanuel Moulin)已经表示,解决法国财政问题的责任在于巴黎。
欧洲稳定机制的援助可能有助于避免危机,但这将使法国的预算受到外部的严格审查。尽管德国自身经济疲弱,柏林仍可能要求法国进一步削减开支,因为德国选择党的崛起增加了德国国内要求对欧盟伙伴采取更强硬立场的压力。围绕财政紧缩政策的争端将使自欧元诞生以来一直支撑欧元的法德关系承受压力。法国的社会紧张局势将进一步加剧。
如果救助努力在数年内失败,欧元本身的生存就可能受到威胁。欧洲稳定机制的最高贷款能力为5,000亿欧元,考虑到法国庞大的借贷需求,这一规模可能很快被证明不足以应对危机。目前看来,仅由欧洲稳定机制主导的救助不太可能发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干预同样不太可能。欧洲伙伴可能首先加大对法国政府的压力,要求其采取行动。这种情景在总统选举前出现的概率为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