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平衡对华贸易的起步步履不稳

作者:Jinhuas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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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近日刊发署名分析报告:“欧盟平衡对华贸易的起步步履不稳”。该报告强调--“欧洲终于开始反击中国的贸易主导地位,但团结、决心和成效仍远无保障” :

要点:

  • 欧洲曾从中国崛起中获利,如今正面临其后果

  • 北京利用分歧,但柏林终于开始改变方向

  • 新的贸易协议争取了时间,但欧洲政策能否保持一致仍不确定

近年来,中国对欧盟的贸易顺差已达到令欧洲人深感忧虑的水平。2026年,欧洲对华贸易逆差每天扩大约10亿欧元——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2026年6月,中国对欧盟的贸易顺差同比猛增27%,达到329亿美元,创下历史新高。更令布鲁塞尔不安的是,当月欧盟所有成员国首次都出现了对华贸易逆差。随后在7月,逆差达到365亿欧元,即每天约11.8亿欧元。预计2026年欧盟对华贸易逆差将达到4000亿欧元,而2025年为3600亿欧元。

中国制造业尚未充分释放其潜力。得益于充足而廉价的电力、自动化与技术的进步,以及对关键矿产和稀土元素的压倒性控制,中国的出口增长潜力巨大。预计到2030年,中国在全球工业产出中的份额将从目前的37%升至最高45%。

自中国于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来,西方国家经历了两次冲击。第一次发生在中国入世后不久,当时中国出口对欧洲劳动密集型、低技术产业造成了沉重打击。第二次正在发生。与第一次冲击不同,目前承受压力的是欧洲视为其经济和技术未来核心的产业——电动汽车和电池,以及钢铁、化工和风力涡轮机。

从沉睡到强硬

欧洲对中国抱有一种浪漫化的同理心——这种情感似乎削弱了欧洲对北京长期以来由雄心驱动的重商主义政策的警惕。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欧洲国家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中国确立了其在全球制造业中的主导地位。2000年以后,欧洲某些行业对中国市场战略和技术进步的误判,例如在电动汽车领域的误判,显著削弱了欧盟相对于中国的竞争优势。

过去十年间,欧洲人开始认识到中欧之间不公平的贸易,如今也意识到,其成因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包括中国政府非市场导向的产业政策(包括补贴)和汇率操纵。

欧盟成员国各不相同的对华政策,使北京更容易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例如,德国在本国工业部门、尤其是汽车行业的推动下,长期依赖来自中国的巨额利润。柏林曾公开反对并阻挠欧盟对北京采取哪怕稍微强硬一些的措施。

直到今年,一些德国大企业才意识到,中国的产业政策对外国企业并不特别有利,德国也不能再抱着永远在中国获得巨额收入的梦想不放。因此,它们开始主张对北京采取更强硬的立场。与此同时,中国电动汽车涌入欧洲市场,迫使欧盟许多汽车制造商大规模裁员并关闭工厂。

谈判前的氛围

在目前的情况下,中国缺乏大幅调整现行贸易政策的动力。然而,随着美国已经对中国进口商品施加限制,欧洲市场变得尤为重要。但鉴于欧盟成员国对华政策不一致,以及欧盟在零部件和原材料供应链方面对中国的严重依赖,北京仍然确信自己可以继续沿着重商主义道路前进。这就是中欧经贸谈判陷入僵局的原因。

然而,欧盟正在发生重大转变,转向对北京采取强硬立场。2026年下半年,布鲁塞尔决心削减其巨额贸易逆差。在10月中欧谈判之前,布鲁塞尔反复强调,中国必须拿出具体成果,否则将面临“更严格的措施”。7月初,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发出最后通牒:如果中国不作出积极回应,“我们将在秋季采取行动”。北京认真对待了欧盟的最后通牒,并采取了略有不同的策略。

其结果是,双方于10月达成了一项临时协议,根据该协议,中国向欧盟出口混合动力汽车的速度将放缓。尽管欧盟可打的牌不多,但其市场是一张非常有力的牌,对中国具有重大意义。

欧盟对华贸易政策的转变,与美国贸易政策的影响直接相关。2023年12月27日,欧盟颁布了《反胁迫工具》。这项立法旨在反制利用关税、贸易限制或投资限制等经济措施胁迫欧盟或其成员国的第三国。这部令北京感到不安的法律,是对中国胁迫行为的直接回应,后来也被讨论作为欧盟反击美国关税的一种手段。但由于实施程序复杂而漫长,该法律自颁布公布以来一直未被动用。

2026年3月4日,欧盟委员会正式公布了《工业加速器法案》立法草案。该法案已提交欧洲议会和欧盟理事会审议。法案的核心目标包括再工业化,旨在到2035年将制造业占欧盟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从目前的14.3%提高至20%。另一项目标是减少关键供应链对单一第三国(如中国)的依赖。

北京认为,欧盟的这些目标针对的是其自身的重商主义贸易政策,因此自草案首次公布以来就一直表示反对。

欧盟冗长的程序和繁琐的法规,使其无法及时有效地应对中国的不公平贸易行为。例如,启动《反胁迫工具》需要经过数月调查,并获得欧盟多数成员国的支持,因此在实践中极难实施。过去,德国是反对动用《反胁迫工具》的主要国家之一。然而,近几个月来,柏林在对华贸易问题上的立场发生了巨大转变。

法国与德国的对华看法趋于一致

2026年5月,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提议建立欧洲版的“第301条款”机制,这项美国贸易法律授权华盛顿对违反贸易协议或威胁美国商业的外国政府政策或做法展开调查并采取报复措施。

当时,由于德国商界持有强烈的亲华立场,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并不支持这一做法。但在7月,他批评中国货币被低估,声称德国因此每月流失1万个工业岗位。在最近公布的改革计划中,德国政府呼吁“有力防范不公平竞争”,尤其是通过更迅速地针对特定行业实施欧盟层面的措施。

在10月初致欧盟的一封联名信中,默茨总理和马克龙总统敦促赋予欧盟委员会更迅速应对贸易威胁的能力。这项提议旨在加强贸易委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Maros Sefcovic)在预计于2027年3月举行的下一轮谈判中的权力。他们呼吁采取紧急行动,称欧盟现有的贸易防御工具“已不再足够”。他们提出了被称为“第二次打击武器”的措施,以便在贸易争端升级时于必要情况下使用。

显然,德国的转变以及德法联合倡议,显著增加了欧盟开始对中国施加的压力。尽管布鲁塞尔担心中国可能采取强力反制措施,但欧盟代表如今似乎已决心在推动贸易平衡方面开辟新局面。

在10月谈判之前,北京公开警告欧盟,如果欧盟采取强硬措施,中国将予以报复,而且力度会更大。不过,就10月的谈判而言,双方都希望在不发生对抗的情况下实现各自目标,因为双方都认识到,直接冲突将导致两败俱伤。

谈判结果

欧盟在10月谈判中的目标,是让北京接受一项新的贸易防御措施:对中国商品实行进口配额。一旦欧盟从中国进口的商品数量超过特定门槛,就会触发额外关税。为减少欧盟对中国的依赖,对于中国供应占欧盟进口总量40%以上的产品,欧盟将征收额外关税。

自然,这种配额与关税相结合的做法不利于中国的贸易目标。不过,如果欧盟在具体采用的方法上保持灵活,北京如今似乎更愿意在某些条件下接受配额。谈判结束后,双方发表了一份缺乏具体细节的联合声明。从欧盟的角度来看,会谈取得了三项主要成果。

汽车配额

2025年,按进口金额计算,中国占欧盟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进口的30%。2026年8月,中国制造的混合动力汽车约占欧洲此类汽车总销量的四分之一,其中包括欧盟制造的汽车。这一激增的部分原因在于,混合动力汽车不受欧盟2024年对中国制造的纯电动汽车征收的关税限制。

欧盟计划将中国混合动力汽车的进口量限制在每年35万辆,最早将于2026年12月1日生效。从第二年开始,配额每年增加6%,这些措施总共实施四年。初始配额以2025年的进口水平为依据,而中国坚持认为,上限应以其实际产量为依据。谢夫乔维奇声称,这应能使中国对欧盟混合动力汽车的预期出口量减少一半以上。但他可能未能预料到中国生产率提高的速度有多快。

这一共识以及闭门达成的协议,为中国汽车制造商增加在欧洲的生产提供了动力。谈判结束后,中国财政部立即宣布,自2027年4月1日起,中国制造的新能源汽车增值税出口退税率将从13%下调至9%。这一补贴削减无疑与欧盟的压力有关。

稀土

中国于2025年暂停了对稀土、材料和设备最严格的出口限制,这项暂停政策于2026年11月10日结束。10月会谈后,北京表示愿意继续加快对欧盟稀土出口的审批,并释放出愿意作出让步的信号:将进一步简化向欧盟出口急需原材料的审批程序。然而,实际上,中方并未采取任何实质性有利于欧盟的行动。

欧洲对华出口

双方还同意,通过降低最惠国关税,扩大一系列欧盟产品在中国的市场准入。这涵盖从汽车零部件、橄榄油到鞋类的各种产品,目前出口总值约为40亿欧元。预计此举将节省2.25亿欧元的关税成本,数额并不大。

布鲁塞尔与北京的分歧所在

谈判期间,双方在两个问题上存在根本分歧。首先,近年来,北京否认中国采取非市场做法,反而更加努力地将其重商主义出口和制造业政策描绘为符合世界贸易组织规则。这阻碍了欧盟在谈判中取得进展。

布鲁塞尔正寻求将混合动力汽车协议作为可复制的蓝本,以保护目前承受压力的其他欧盟产业。

在方法上,布鲁塞尔正寻求将混合动力汽车协议作为可复制的蓝本,以保护目前承受压力的其他欧盟产业,例如化工和机械行业。中国正竭尽全力阻止欧洲形成一种政策惯例,即中国某个行业一旦获得竞争优势,欧洲就施加限制。北京正努力推动争端解决回归逐案处理的方式,以避免为大规模实施限制措施开创先例。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今年的谈判如今已经结束,但欧盟距离实现对华贸易平衡的目标仍然很远。欧盟必须协调其内部对华政策。匈牙利曾因对华政策与布鲁塞尔直接发生冲突;如今令欧盟头疼的则是西班牙。中国很可能会试图利用欧盟内部这种缺乏协调的状况。

鉴于北京拥有强大且高效的制造业,但国内消费疲软,重商主义出口已成为中国经济的生命线。尽管中国与欧盟通过今年的磋商控制了经贸摩擦,但合作与竞争并存的局面没有改变,“边谈边斗”预计将成为新常态。

更有可能:欧盟对华立场分歧持续

在中短期内,欧盟继续按照以往的方式运作,成员国在对华政策上仍然存在分歧,并且几乎不采取行动来确保供应链和关键材料方面的自主性。即使欧盟对华贸易逆差略有收窄,欧盟距离实现新的平衡仍然很远。

北京将继续使用胁迫手段迫使欧盟作出让步,例如停止或大幅削减稀土出口,或者通过发起反倾销调查或采取卫生标准措施,限制欧盟农产品进入中国。中国还可能通过第三国掩盖其对欧盟出口商品的原产地。中国将在欧洲敷衍地建厂,主要用于组装进口零部件,而不是在当地制造。北京不太可能对欧盟发动大规模贸易战,但会与个别欧盟成员国发生摩擦。

即使欧盟愿意使用德国和法国提出的工具,欧盟也缺乏应对中国非市场做法的能力(就充足人员而言)和经验。

可能性较低:欧盟协调对华政策

认识到中国在贸易中的主导地位日益增强,欧盟变得空前团结,成员国采取的对华政策日趋一致。欧盟还实施有效而迅速的改革,加快自身再工业化。因此,北京可利用的漏洞将减少,从而使欧洲自身的工业和出口发生根本转变。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将通过建厂增加在欧洲的投资,并勉强帮助欧盟满足其本地化要求。这将为建立新的贸易平衡作出重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