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穆斯林的选票地图 ——迪尔伯恩的翻盘,明尼阿波利斯的连任
美国穆斯林的选票地图
——迪尔伯恩的翻盘,明尼阿波利斯的连任
2026年11月,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赢下密歇根州联邦参议员选举后,在胜选台上回敬副总统万斯:「JD,habibi。」Habibi 是阿拉伯语里的亲昵称呼,整句可译作「亲爱的JD」。竞选期间,万斯曾公开抨击他。如今在胜选台上这么称呼万斯,带着几分调侃。
几乎同一晚,在明尼苏达州第五国会选区,索马里裔穆斯林众议员伊尔汗·奥马尔以约76.5%的得票率再次胜出。一个人即将成为美国第一位穆斯林联邦参议员,另一个人已第五次赢得联邦众议院席位。
美国政治地图上的变化,先在地方显出来。两年前,迪尔伯恩在总统选举中选了川普。这一次,它在参议员选举中把八成以上的票投给了民主党候选人。明尼阿波利斯则走出另一条路,一个从当地社区走出的政治人物,把同一个国会席位一届一届守了下来。
一、全国约占1.6%,为什么能在一座城拿到82%?
皮尤估计,2026年美国约有550万穆斯林,2007年约为240万。用美国人口普查局公布的约3.42亿人口粗算,约占全国人口的1.6%。这个比例包括儿童和非公民,也横跨不同族裔。
索马里裔和埃及裔可以同信伊斯兰教,却有不同的移民经历、居住分布和政治关系。美国选举一座城、一个选区、一个州分别算账。全国占比很小,到了某些地方,选票可以很集中。
迪尔伯恩的力量,可以从一户一户敲门算起。阿拉伯裔社区机构 ACCESS 自报,这次选举在密歇根东南部多个城市入户接触逾1.85万名选民,又通过127场社区活动接触居民。
迪尔伯恩全市登记选民投票率达56.9%,埃尔-赛义德拿到参议员有效票的82.2%。两年前,川普以约42%的得票率赢下这座城。两年之间来不及长出一代新选民,却足够让候选人、议题和组织动员改变一座城市的投票结果。
明尼阿波利斯的力量则积累得更久。奥马尔2016年当选明尼苏达州众议员,2018年首次当选联邦众议员,此后四次连任。算上州议会,她六次赢得普选,其中五次赢得联邦众议院席位。
2024年她拿到74.4%,2026年升至76.5%,同年的民主党初选也拿到80.7%。
索马里裔社区里的积极参与者有了进入公共决策的渠道,民主党也从长期合作中获得候选人、志愿者和动员能力。
索马里裔社区与民主党,说双方唇齿相依,指的是这张多年织成的网。奥马尔拿到的是整个选区的票,她的联盟也早已跨出索马里裔社区。辐射到明尼苏达全州。
借用「集中优势兵力」的说法,关键是把力气用在选票最值钱的地方。
奥马尔在安全选区再多赢两个百分点,席位归属照旧。
埃尔-赛义德在迪尔伯恩净赢约2.9万票,约占他全州34万票胜差的9%。如果下一次密歇根全州只差两万票,同样规模的地方票差就可能决定结果。
在明尼阿波利斯,组织力让席位难以撼动。在迪尔伯恩,组织力让两党在全州选情胶着时谁也不敢忽视这座城。
二、信仰怎样传下去,选票又怎样分开
信仰从清真寺走进家门,就成了一家人的日常。吃什么、跟谁结婚、孩子怎么养,都可能带着宗教的规矩。孩子最早接触信仰,常常就在饭桌旁。
经文参见《古兰经》3:19、6:162。
婚姻这道门,两边开得不一样。按传统教法,穆斯林男子可以娶犹太教或基督教女子,女方可以保留原来的信仰。穆斯林女子若嫁给非穆斯林男子,男方通常要先改信。孩子也往往被期待按伊斯兰传统长大。所谓「只进不出」,说的是这套安排把家庭的宗教传承推向同一个方向。
经文参见《古兰经》2:221、5:5、60:10。具体婚配规则与子女归属也涉及传统教法。
美国的现实是大进小出。皮尤2017年调查发现,约87%的已婚美国穆斯林有同教配偶。另一项调查发现,约23%从小按穆斯林信仰长大的美国成年人,后来离开了这个信仰。也有人从其他宗教或无宗教背景改信伊斯兰。家里可以传教,孩子长大了会自己选。选票转得更快,迪尔伯恩两年就换了方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出了一种古老的政治焦虑。人会靠向熟悉的语言、家庭和社群,政党也会利用这些纽带。但检验一位民选官员,不看教义,看他怎么用权。信别的教、改了教、什么教也不信的人,到了他掌权的地方,能不能和他自己的信众享有同样的权利?自己人和外人申请同一笔拨款、接受同一次审计,政府会不会用同一套标准?
三、选票保得住席位,账本经不经得起翻?
明尼苏达的 Feeding Our Future 案,涉及约2.5亿美元的联邦儿童餐食资金。联邦司法部公布的材料显示,参与者通过虚报供餐数量、伪造记录等手段申领拨款。2025年,联邦陪审团裁定机构负责人艾米·博克和共同被告萨利姆·赛义德有罪。
州立法审计机构早在2024年就指出,州教育部门在疫情前已掌握警讯,却未能有效处理。预警早就出现,拨款系统为什么还能被长期利用?
奥马尔本人有一笔可以核实的旧账。2019年,明尼苏达州竞选财务监管机构认定,她的竞选资金使用违反州规则,要求她偿还约3,469美元并缴纳500美元民事罚款。儿童餐食案另有自己的被告和证据,奥马尔未被列为该案被告。
至于州政府的监管责任,应该沿着文件查下去。谁收到了预警?谁有权暂停拨款?谁决定继续放行?有没有人干预审查?这些问题都该查到具体的名字和日期。
欺诈危机发酵后,州长沃尔兹退出第三任期竞选。民主党换上克洛布彻,仍以55.5%对42.6%守住州长职位。奥马尔也以比上次更高的得票率连任。
州长退了,执政联盟留下了。按奥马尔目前在初选和普选中的优势,只要她继续参选,留在国会多届完全可以想见。眼下能动摇她席位的挑战,更可能先出现在民主党初选。
迪尔伯恩让政党知道,一个社区有本事让你失票。明尼阿波利斯让人追问,一个联盟赢得足够稳之后,还有多少压力去追究自己执政时的失误?
选票能量出联盟的分量。监督有没有因为关系而退让,还得翻账本。
四、两年、六年、半代和一代
两年后,2028年。总统大选再次把竞争拉回摇摆州。埃尔-赛义德本人届时不必竞逐参议员席位,迪尔伯恩能不能带出同样有分量的选票,支持又会流向哪里?在明尼阿波利斯,则要看奥马尔会不会再参选,以及有没有人能在民主党初选里争取她的选民。
六年后,2032年。如果埃尔-赛义德寻求连任,迪尔伯恩的高票能帮他打下基础,能否留住全州其他地方的选民才决定席位归属。明尼苏达要看的是,奥马尔之外有没有新的候选人在竞争性选区取胜。守住一席与扩大版图,是两种能力。
半代后,约2038至2039年。今天的孩子陆续成年。两地能否延续组织优势,要看第二代住在哪里、通过什么组织参加公共生活,又怎样看待父辈的信仰与党派选择。留在同一都会区,社区网络就有机会继续积累。搬得更分散,政治影响也会换一种形态。
一代后,约2051年。以全国约1.6%为起点,假设25年里穆斯林人口相对于其余人口的比值提高30%,全国占比约为2.1%。即使这个相对比值翻倍,占比也约3.2%。这是条件算术,实际变化取决于生育、移民、宗教认同和迁居。放到一个起点已经是45%的地方,相对比值只要提高约22%,人口占比就能过半。全国的变化以百分点计,地方的变化有时直接按席位计。
前面算的是两年、六年、半代和一代。还有一笔时间账值得算。一个地方的政治格局变了,等到人们习以为常,再要改变它,需要多久?
不妨把目光移到欧洲西南端的伊比利亚半岛,也就是今天主要由西班牙和葡萄牙占据的那片土地。公元711年,穆斯林军队渡过直布罗陀海峡,征服半岛大部。到1492年半岛上最后一个穆斯林政权覆亡,把穆斯林赶出伊比利亚半岛,前后相隔781年。
中国人说“请神容易,送神难”。 用在这里,说的是政治格局一旦扎根,改写它往往要比当初建立它花更长的时间。
这个类比只取「格局扎根后难改」这一层,不是对美国走向的预言。
上面的算术已经说明,全国层面的占比以百分点缓慢移动,真正快的是地方。
伊比利亚的故事始于刀兵,迪尔伯恩和明尼阿波利斯的变化,则从定居、成家、结社和参选开始。
回望这段历史,对今天美国的提醒在于,地方政治的变化,往往早于全国对它的注意。等到外界从一场选举看见变化,当地人可能已经组织了十几年。下一次全国把目光移开之后,谁还在两场选举之间做事,谁还在监督已经掌权的人?
五、菜篮子按周算,政治版图按代算
食品涨价,周末去一趟超市就知道。房租涨了,下个月就要付。今年中期选举,美联社选民调查显示,约九成投票者把生活成本视为影响国会投票的关键或重要因素。选民感受到的危机,首先是下个月的账单。
至于一座城市的联盟怎样形成,哪个组织在培养候选人,哪笔公款在预警之后还照拨,这些事往往隔了几年,才在一次开票或一份审计报告里显出轮廓。
迪尔伯恩的票可以两年一转,能把人带到票站的网络却要多年才能长成。明尼阿波利斯更明显,从奥马尔进入州议会,到第五次赢得联邦众议院席位,已经十年。外界每隔两年看一次开票,当地的候选人、志愿者和选民却在两场选举之间继续打交道。平时肯花时间组织的人,到了选举日,自然比临时被唤起的人多一分先手。
这让人想起柏拉图。《理想国》第八卷里,他借苏格拉底描绘一种民主性格。今天由一种欲望支配,明天又让另一种欲望牵着走,各种欲望仿佛都有同等资格。他还担心,当人们越来越难以接受约束,就可能在动荡中拥戴一个自称保护人民的人,最终走向僭主政治。放到今天,柏拉图的追问仍然尖锐。有多少人愿意为几年后才看得到的结果,承担今天看得见的代价?
丘吉尔看到的是另一面。1947年11月11日,他在英国下院援引一句话,大意是民主很糟,只是其他试过的制度更糟。他接着强调,民意应当通过宪政渠道持续约束执政者。
“最不坏”的价值就在这个“持续”里。菜价涨了,选民可以在下一届换人。公款被套取,即使执政党刚刚赢了选举,审计、司法和议会监督也应当继续。
迪尔伯恩已经证明,选民有本事让政党尝到失票的滋味。明尼阿波利斯留下了另一道考题。当一个联盟赢得足够稳,下一场选举已经很难让它感到压力,它还会不会在自己最熟悉、最有选票的地方,照样查账,照样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