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死后​, 愚蠢不再昂贵

作者:卜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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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死后

愚蠢不再昂贵


引子:秦与罗马

秦国数百年的国策只有一个方向:东出函谷,吞并六国。六国是秦的敌人,也是秦的目标,是军功爵制赖以运转的燃料。公元前221年六国尽灭,秦的战争机器却没有刹车:继续大规模征发民力,修长城、筑驰道、造宫室,以治军之法治天下,十四年而亡。秦亡另有暴政、徭役与继承危机诸因,不能一言以蔽之曰“没有敌人”,但它留下一个问题:一个把征服当作全部意义的集体,胜利之后凭什么活下去?

罗马讲的是几乎同一个故事。公元前146年迦太基被夷平。罗马史家萨卢斯特说,罗马的德行与和谐曾靠“对敌之惧”维系,敌人一除,野心与贪欲便脱缰而出。据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的转述,罗马大祭司西庇阿·纳西卡当年就反对灭迦太基,理由正是安全会使公民松懈,“有益的恐惧”才是公民的守卫。此后格拉古兄弟被杀,马略与苏拉相互屠戮,凯撒、庞培、安东尼、屋大维轮番内战,百年之内共和制名存实亡。西晋于280年灭吴,十一年后八王之乱起,至316年亡国。

这些案例不能当作单因的定律,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模式:敌人一除,被压住的内部之争与恶的欲望同时释放。冷战后的西方,是这个模式的最新一例。

先说结论

冷战是一口盖着盖子的缸。苏联在,西方的每一种愚蠢都有价格:荒唐的主张会被当成“帮对手说话”,失控的社会会被对面拿去宣传,松懈的国家会在真实的竞争里输掉。1991年苏联解体,价格忽然归零。此后三十年,西方社会里一桩接一桩的怪事——边界失守、秩序松动、身份政治压倒公民认同、对未成年人的医学干预在证据薄弱时就被推广、部分示威者对袭击的辩护或回避、对自己的信仰羞于启齿而对别人的信仰处处让步——并不是同一天发生的,却有一个共同的背景:没有人再替这些主张付账,也没有人再迫使它们接受检验。

本文的主张因此有两层。第一层是描述:后冷战的西方确实出现了一系列严重的内部失序,本文逐条列出。第二层是解释:外部对手的消失,消弭了西方文明最重要的一道纠错机制,也拿走了它的一部分意义来源。文中的“敌人”,指以安全压力约束一个共同体的外部对手;文中的“西方”,主要指美国,兼及西欧,二者情形并不相同。

 

一、一口盖着盖子的缸

冷战不只是军事对峙,它是作用于西方内部的一套约束。政治上,范登堡说“政治止于水边”,两党在安全与外交上必须站在一起。经济上,资本必须向劳动让步,因为工人若觉得资本主义对自己没有好处,就可能倒向对面。思想上,激进主张要回答“你要建立的替代品是什么”,否则就有“通敌”之嫌。价值上,对面是“无神论的共产主义”,所以1954年美国把“在上帝之下”写进效忠誓词,1956年“我们信仰上帝”成为国家格言。目标上,卫星上天,就有《国防教育法》、阿波罗登月计划和州际高速公路。

敌人给一个集体三样东西:目标、纪律、身份。“我们是谁”这个问题,在敌人面前不必回答,因为“我们不是他们”就已经足够。这是敌人作为财富的含义,也是它被拿走之后的代价。

 

二、盖子揭开之后:一份清单

以下每一条,都是后冷战西方社会里真实发生、并在各国引起激烈争议的事。

边界与秩序

其一,边界。2015年欧洲难民危机之后,德国接收了上百万人;美国南部边境的年度拦截人次,在2022至2024财年连续超过两百万。大规模、快速的人口流入,带来的不只是劳动力,也带来住房、治安、福利和整合的压力。瑞典曾被视为福利国家的模范,2022年枪击案死亡人数创下纪录,帮派暴力成为全国性问题。英国罗瑟勒姆的案件更触目:2014年的杰伊报告认定,1997至2013年间约1400名儿童遭受性剥削,涉案者多为巴基斯坦裔男性,而官员因担心被指控种族主义,长期不作为。这里值得追问的不是某个族群,而是一种制度的怯懦:为了避免被贴上标签,宁可让受害者继续受害。

其二,占领。西方社会曾经相信,公共秩序靠的是对程序的敬畏。可是这几年,“占领”成了反复出现的手段:2020年西雅图的“自治区”,2024年哥伦比亚大学的占领行动。它们的政治立场各不相同,性质却相同:拒绝让争议进入共同的程序。一个法治社会如果对其中一种宽容、对另一种严办,它失去的就不是某一派的支持,而是“规则对所有人适用”这个根本前提。

其三,犯罪与执法。一些城市的检察官以“改革”为名,对盗窃、吸毒等轻罪不起诉,结果是商店被洗劫、街头秩序恶化。旧金山2022年罢免了检察官,加州2024年以约三分之二的选票通过第36号提案,重新收紧此类犯罪的处罚。这说明社会的常识正在死去,也说明它为这一课付出了几年的代价。

身份、性别与教育

其四,觉醒主义与身份政治。反歧视本是为了维护平等的尊严,但当一切差异都被解释成压迫、一切异议都被解释成仇恨,它就从保护机制变成了审查机制。2020年7月,一批立场各异的作家与学者联名发表《关于正义与公开辩论的信》,担心不容异见的风气。2023年12月,哈佛、宾大、麻省理工三所大学的校长在国会听证会上,被问到“号召灭绝犹太人算不算违反校规”时,给出的是法条式的闪烁回答,宾大校长随后辞职,哈佛校长于2024年1月辞职。这件事之所以刺眼,是因为这些大学在别的议题上从来不吝于惩罚“冒犯”。

其五,性别议题,尤其是涉及未成年人的医学干预。成年人如何生活,是他们自己的事,本文不评判;问题出在青少年。英国国民保健署委托的卡斯报告(2024年4月)认为,支持青春期阻断剂等干预的证据质量很低;英国随后停止了常规处方,瑞典、芬兰也早先收紧了做法。也就是说,最先做出调整的,恰恰是一向最开明的北欧国家和英国的医疗体系。这个例子说明,当一个议题被道德化到不能被审查,孩子就成了试验场。

其六,气候议题。气候议题完全一个虚假的问题,人类活动不足以改变地球气候的巨大改变。它是一个被道德化、符号化的议题。一个无知女孩被推上全球舞台,批评她显得是欺负孩子,观点于是获得了免疫;一些国家的能源政策以道德宣示代替成本核算,德国2023年关闭最后一批核电站,之后电价与产业外迁成为争论的焦点。

忠诚与方向

其七,对暴力的同情。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袭击以色列,约1200人遇害,此后西方一些城市的示威中,有人为袭击辩护,有人拒绝谴责。多国的反犹事件创下纪录。这些示威者里有真诚反对战争的人,也有借机宣泄仇恨的人,但一个社会在这一刻分不清二者,本身就是问题。

其八,对共产主义的向往。2019年共产主义受难者纪念基金会的调查显示,约七成美国千禧一代表示可能投票给社会主义者,只有少数人了解共产主义政权造成的死亡规模。一个没有亲历过那种制度的世代,把它当成了抽象的理想。

这八条,有的是严重的,有的是夸大的,但合在一起,描画的是同一种状态:一个社会不再肯为自己的判断负责。


三、信仰的空位

这一切的底层,是信仰的退潮。美国成年人中自认基督徒的比例,从2007年的约78%降到2023至2024年的六成出头;盖洛普的统计显示,教会会员比例从1999年的约70%降到2020年的47%。(皮尤的最新调查显示,这一降势近年已趋缓,可能在企稳。)欧洲的世俗化更早、更深。

尼采说“上帝已死”,但人心里对意义、罪与赎的需要并没有死。信仰退潮之后,政治被迫承担宗教的功能:身份成了信仰,立场成了道德,异见者成了异端,“忏悔”变成了公开的仪式。阿隆早在1955年就说过,政治是知识分子的鸦片。冷战把这种倾向压在了对手的阴影下,对手一走,它便肆无忌惮。

 

四、自己的信仰空了,别人的信仰就显得强

这里要回答最关心的一点:为什么一个抛弃了自己信仰的社会,反而对别人的信仰处处让步?

西欧正在拥抱伊斯兰,大量吸纳伊斯兰世界的移民。据皮尤2017年的预测,欧洲穆斯林人口约占4.9%(2016年),到2050年,在零移民情形下为7.4%,在中等移民情形下为11.2%,在高移民情形下为14%。这个数字足以改变一些城市和一些年龄层的面貌,这样的发展趋势,在不久的将来会让欧洲变成斯坦国。需要担忧的不是皈依,而是让步。

让步的表现是:2015年《查理周刊》血案,2020年法国教师萨缪尔·帕蒂因课堂展示漫画被斩首,这些事件之后,有一部分人的第一反应是“不要冒犯”,而不是“绝不让步”;官员为了避免被指控种族主义而不敢处理问题(罗瑟勒姆)。一个对自己的信仰没有信心的社会,面对一个对自己的信仰很有信心的特殊群体时,不知道该要求什么、该坚持什么。

一个开放社会需要一个不可让渡的共同底线:共同的法律,平等的权利,自由的批评,所有人都适用。一个社会如果自己都说不出这个底线是什么、为什么值得守,它就既无法要求别人,自己也不知要退到何处。

 

五、敌人为什么重要:因为愚蠢曾经是昂贵的

敌人的最大价值,不是提供团结,而是提供代价。

有对手的时候,一个社会做傻事,会被对手利用,会在竞争中吃亏,会被历史很快地惩罚。所以冷战中的西方,即使有再多不公(吉姆·克劳法、对同性恋者的迫害、对第三世界的粗暴干预),也有一股外力在逼它修正:杜德兹亚克的研究表明,小石城事件的照片被苏联拿去做国际宣传,推动了美国民权立法。外力,既压住了一些激进的东西,也逼着西方改正自己最难看的缺陷。

没有对手之后,傻事的代价被延后、被转嫁、被稀释:边界的代价由某些社区承担,教育实验的代价由孩子承担,福利的代价由下一代承担。做决定的人,往往不是付账的人。这才是“愚蠢凌驾于常识之上”的机制:常识来自代价的反馈,没有代价,常识就没有立足之地。

 

六、盖子之下,缸并没有死

本文的悲观有可能会被读成绝望。就在上文的清单里,已经有好几项显示了纠错的力量:旧金山罢免检察官,加州重新收紧刑罚,英国与北欧调整对未成年人的医疗,丹麦社会民主党转向严格的移民政策,大学的“多元、公平、包容”部门在2023年之后被许多机构缩减。这些调整来自选民、医生、法院、记者,而不是来自敌人。

因此,问题不是“西方死了没有”,而是“纠错够不够快”,甚至根本不想纠错。一个文明有两种死法:被外敌杀死,或免疫失调。后者更隐蔽,因为敌人在外面时你还能认出它,免疫失调时你会把自己当成敌人。免疫系统是否健康,看的不是它是否从不出错,而是它是否仍然肯承认错误、修正错误。

 

七、必须正视的反驳

一篇只讲己方理由的文章是不可靠的。以下几条反驳,是本文必须面对的。

第一,时间线。反文化、新左派、性解放、女权运动、校园动荡,都发生在六七十年代,那时苏联正强大;《民主的危机》(1975)已经在担心西方民主“过度”;后现代思想的源头也在冷战中。所以,苏联的崩溃不是这些现象的起因。更准确的说法是:冷战是一个调节变量,它压住了这些乱象进入制度中心的速度,而不是消除了它们。“如果苏联不崩溃,这些乱象就不会堂而皇之地壮大”这一反事实,没有办法证明;比较稳妥的说法是,它们会来得更慢、更受约束。

第二,移民。1965年的《哈特—塞勒法案》改变了美国的移民结构,发生在冷战之中;欧洲的客籍工人也是六十年代招入的。当代的移民问题,起点不在1991年。另外,2025年盖洛普的调查显示,认为移民对美国有益的人达到历史新高,而2024年主张减少移民的人曾过半,舆论的摆动之快,本身就说明它不是单向的“堕落”。

第三,每一代保守者都在担心文明正在腐烂。七十年代的西方同样有人这么说,当时担心的是苏联将赢,今天担心的是西方自己输。其中一部分是真问题,一部分是周期性的焦虑。

这些反驳并没有推翻本文,却限定了它:本文能说的,是外部压力的消失改变了西方社会纠错的速度与代价,而不是说它决定了一切。

 

八、敌人是磨刀石,不是方向盘

孟子说:“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依朱熹的解释,“法家”是守法度的世臣,“拂士”是辅弼之士。这句话有内外两半:外面没有敌国外患,里面就必须有守法度的人和敢直言的人。苏联的存在,曾经替西方承担了外半;苏联的消失,要求西方自己补上内半。

所以最后要回答的,不是“怎样重新制造一个敌人”。敌人不会回来替我们解围:今天的竞争者没有当年那种意识形态的吸引力,也没有让工人倒向对面的威胁;更何况,内部的传动装置,工会、教会、中间政党、共同的信息渠道,已经衰弱或碎片化,再有外压,也不会自动回到原样。

能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把压力转化为留得住的制度,像《国防教育法》留下了大学与科研体系,煤钢共同体留下了欧洲一体化。第二,承认有些底线不可让渡:共同的法律、平等的权利、自由的批评,对所有人适用,不因任何人的身份而宽严不同。第三,重新建立不依赖敌人的对上帝的信仰:不是“我们不是他们”,而是“我们要成为什么”。

敌人是磨刀石,不是方向盘。把敌人当作上帝的人,只能祈祷战争永不结束;如果没有对上帝的信仰,敌人一死,心也跟着死了。有了对上帝的信仰,敌人死不死,我们都能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