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呼吁国际社会加强数字技术合作、反对“数字铁幕”,中国如何对应?

11月3日上午,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强在浙江乌镇举行的2026年世界互联网大会开幕式上发表主旨演讲,呼吁国际社会加强数字技术合作,促进知识共享,反对泛化国家安全概念,反对构筑“数字铁幕”。
这一表述颇为引人注目。因为就在李强呼吁世界消除数字壁垒的同时,中国国内仍然存在一套长期运行、不断升级的跨境互联网过滤与审查体系,即通常所说的“防火长城”(Great Firewall)。
中国政府对外反对构筑“数字铁幕”,对内却持续实施网络信息过滤和跨境访问限制。这两种政策主张是否存在矛盾?如果中国主张网络开放,那么开放的究竟是技术、市场,还是信息与公民的自由交流?这正是李强此次乌镇讲话值得观察的地方。
一、一场关于开放与安全的讲话
据新华社及中国外交部公布的演讲全文,李强围绕互联网智能化变革、以人为本的技术发展以及网络空间国际合作,提出了三方面思考。他强调人工智能应当服务人类发展,防止算法滥用、数据歧视和技术垄断;主张加强开源创新、技术转移和知识共享,支持全球南方国家提升数字技术能力。谈到数字安全时,李强提出:“同时,要反对泛化国家安全概念,反对构筑‘数字铁幕’。”与此同时,他又强调,要加强网络安全防范,尊重各国合理的网络安全关切,推动全球互联网治理体系更加公正合理。
从演讲的上下文来看,李强所说的“数字铁幕”,主要属于国际技术合作与网络治理范畴。西班牙埃菲社(EFE)11月3日的报道,将其放在中美人工智能竞争的背景下,特别提及美国对先进人工智能芯片出口中国的限制。新加坡《联合早报》则着重报道李强关于数字合作、技术共享和反对数字壁垒的政策表态。
这说明,李强的讲话不能直接解释为中国政府宣布反对国内网络审查,更不能据此推断北京已经准备拆除防火长城。但这一表述确实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作为全球互联网的重要参与者,中国政府如何协调国际开放合作的主张与国内信息管制政策?
二、中国的网络高墙:技术治理还是信息控制?
中国互联网的管理体系并非始于今天。从1990年代建立国际联网管理制度,到后来逐步形成跨境网络过滤体系,中国政府持续强化对互联网基础设施、内容传播和网络服务的管理。
这套被称为“防火长城”的体系,能够通过域名过滤、连接干扰、IP地址封锁等不同技术手段,限制部分境外网站在中国境内的正常访问。包括BBC部分新闻服务、YouTube、X、Facebook等国际媒体与社交平台,长期受到访问限制。与此同时,中国境内网络平台也承担内容审核、信息删除及用户管理等监管责任。
官方对此有自己的政策解释:维护国家安全、网络主权、社会秩序,防范违法信息及网络犯罪。2017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开展互联网网络接入服务市场整治,重点监管未经批准经营的跨境网络接入服务及相关业务。该文件主要针对网络服务市场经营活动,不能简单理解为所有个人使用VPN都被一律禁止。
但是,网络犯罪防范与政治性信息审查,在性质上并不相同。阻止网络诈骗、数据盗窃和恶意攻击,有明确的公共安全理由;限制公众访问独立新闻、历史研究及不同政治观点,则涉及公民的知情权、表达自由和公共讨论空间。
这一差异,在国际网络自由研究中表现得十分明显。自由之家2026年《网络自由报告》对中国的网络自由状况作出9分(满分100分)的评估。该机构指出,中国网络用户面临广泛的信息过滤、内容审查以及因网上表达而承担法律责任的风险。
这一评分属于非政府组织依据其方法论作出的评估,并非国际司法机构的裁决。但报告所列的网络封锁、内容删除和用户处罚现象,可以通过其他技术研究、法规及具体案件进一步交叉检验。
由此可见,中国境内的信息访问限制并不是仅凭政治立场作出的推测,而有具体制度和技术证据。
三、国际技术壁垒与国内信息壁垒:两种不同的“墙”
需要区分的是,李强此次批评的“数字铁幕”,与通常所谓中国的“防火长城”,并不完全属于同一政策领域。国际技术壁垒可能涉及先进芯片出口管制、技术投资限制、数据跨境流动以及数字产业供应链。支持这些限制的政府通常强调国家安全、关键技术保护和防范军事用途;反对者则担心技术体系分裂、市场准入障碍及创新成本上升。而中国的防火长城,主要涉及境内公众访问跨境信息服务的技术限制,以及由此延伸的内容治理和信息传播管理。两者不能简单画等号,也不意味着所有出口管制都等同于信息审查。
但它们确实可以接受一项共同的检验:当政府以安全之名限制技术与信息流动时,限制的范围、必要性、透明度和监督机制应当如何确定?值得注意的是,李强在讲话中既提出反对泛化国家安全概念,又强调安全防范与技术可控。这样的政策组合本身并不必然矛盾,因为互联网发展确实需要兼顾开放与安全。
真正需要进一步解释的是:反对安全概念过度扩张的原则,是否也适用于国内网络信息管理?如果适用,其具体边界是什么?目前,讲话并未对此作出直接回答。
四、“以人为本”的互联网,公民应当享有哪些权利?
李强此次讲话还有一项值得关注的内容,就是强调互联网和人工智能的发展必须以人为本,拓展人的选择,维护人的价值,避免技术使人沦为附庸。
这不仅涉及人工智能伦理,也涉及互联网制度的基本价值。从公共治理角度看,互联网能否真正服务于人,至少应当检视几个问题:公民能否自由获取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媒体和不同学术机构的公共信息?能否对重大公共事件进行独立讨论?遭遇错误删帖、封号或其他网络监管决定时,是否具有透明、有效的申诉渠道?国家安全限制是否接受必要的法律审查?
这些问题并不否认网络安全治理的必要性。事实上,网络诈骗、个人数据泄漏、儿童网络保护和人工智能造假,都是现代政府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美国、欧洲及其他地区同样存在围绕平台责任、隐私保护与安全监管的争论。区别不在于政府是否管理互联网,而在于管理权力是否有明确界限,公众是否能够监督,以及合法表达能否得到有效保护。如果“以人为本”是一项普遍原则,那么它不仅应当体现在人工智能产业发展中,也应体现在互联网用户的基本权利保障之中。
五、从翻墙到拆墙:中国社会的另一种回应
在官方主导的互联网治理体系之外,中国民间长期存在对信息开放的诉求。一些网民通过技术工具访问境外网站,也有研究者持续记录防火长城的过滤机制及其变化。近年来,部分海外中国行动者更将个人突破网络封锁的需求,转化为要求改变相关制度的公共倡议。
所谓“从翻墙到拆墙”,反映的正是这种诉求的转变:从个人寻找信息通道,进一步讨论公众为何不能正常获取开放互联网的信息。不过,这类行动的具体参与规模、技术成果和实际社会影响,仍需要独立调查,不能仅以组织者的陈述为据。它提出的公共问题却值得重视:互联网接入究竟只是政府允许用户使用的一种技术服务,还是与知情、表达和社会参与密切相关的公共基础条件?
这也是李强乌镇讲话引出的一个国内观察维度。
六、开放的承诺,还须接受现实的检验
从官方文本看,李强11月3日的讲话延续了中国政府关于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数字安全和全球技术合作的既有主张,同时强调反对国际技术隔离与安全概念过度扩张。
从国际新闻报道看,埃菲社将讲话放在中美科技竞争背景下解读;《联合早报》重点呈现其开放合作的政策表态;中国官方媒体则突出以人为本、技术普惠和全球互联网治理。
这些角度并不互相排斥,而是揭示了同一场讲话的不同政治和政策背景。然而,中国既有的跨境互联网过滤体系,以及网络内容与表达管理制度,并没有因为这场讲话而发生可确认的改变。所以,对这次讲话作出“准备拆除防火长城”的判断,显然缺乏证据;把它简单归结为毫无意义的政治宣传,同样容易忽略国际科技竞争与数字治理分歧的现实背景。
值得追踪的,是讲话之后的实际政策。中国会否对跨境信息流动提出新的开放措施?国际技术合作的主张能否与国内互联网管理制度协调?关于国家安全边界的原则,是否能够形成具体、透明、可监督的规则?这些问题,需要通过政策文件、技术监测和现实个案持续检验,而不能仅靠一次国际会议上的表态判断。
数字铁幕究竟是什么,不应只由各国政府根据自己的利益加以定义。判断一道数字壁垒是否合理,还应当看它限制了谁、保护了什么、付出了怎样的社会代价,以及是否真正保障了公众的权利。对于中国而言,反对国际数字铁幕的倡议已经十分明确;如何解释并处理国内长期存在的信息高墙,则仍是一道尚待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