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德家族:总司令身后,子孙各命

红朝诸家,写到朱德,颇有不同。毛泽东留下神坛;叶剑英之后,粤港成门;王震军功之后,可见资本之影;聂荣臻之家,父为科技元帅,女为中将,婿为上将;林彪更甚:父为接班人,母入政治局,子骤入空军要津,而后一夜覆灭。
朱德呢?红军总司令,十大元帅之首,共和国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论资历,极老;论军功,极重;论地位,极高。然其身后数十年,朱家没有形成一个与朱德地位相称的权势集团。儿子做过火车司机,女儿做大学教师,孙辈有人做了将军,也有一个孙子,在1983年“严打”中被判死刑,押赴刑场。
总司令之后,并非满门将相。一祖之下,各有其命。
一、佃农之子,先做旧军人
朱德,1886年生于四川仪陇。后来革命史喜欢从“贫苦农民家庭”直接写到“无产阶级革命家”,中间其实隔着很长一段人生。朱德读过新学,入云南讲武堂,参加辛亥革命,跟随蔡锷参加护国战争,做过滇军军官,也做到了旅长。三十多岁时,他已经不是一个寻找出路的穷学生,而是旧军队里颇有地位的人物。1922年,他离开这一切,远赴欧洲。先在上海求见陈独秀要求入党未成,后到德国,经周恩来、张申府介绍加入中共。那一年,朱德三十六岁。
年轻人革命,常因一无所有。朱德革命,却先要放下已经得到的东西。这一点,是理解朱德性情的一把钥匙。
二、朱毛
1927年南昌起义以后,主力南下失败。朱德没有散,他与陈毅等收拢余部,转战赣南、湘南。1928年4月,率南昌起义余部和湘南农军上井冈山,与毛泽东部会师,组成红四军:朱德任军长,毛泽东任党代表。“朱毛”由此得名。
后来朱德历任红军总司令、八路军总司令、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他最大的政治资本,也是枪,但与林彪不同。林彪之军功,尤其系于一军团、东北野战军、四野;朱德到了后来,则成为整个红军传统的象征。林彪有旧部,朱德有“总司令”三个字。
三、打江山者,不能只写军功
但战争不是传奇。朱德是红军总司令,也就不能只记胜仗,不记代价。红军建立根据地,要扩军,要征粮,要筹款,要土地革命,要建立新的党政军组织。后来国共内战,更是数百万军队争夺天下。1949年以后,胜者建立新国家,所以朱德首先是一个真正的打江山者。
他的军功不能因为后来政治评价而抹去。同样,革命战争中凡属其职责范围内、且有证据可以落实到他的政治与军事责任,也不能因“朱老总厚道”而略去。这里只守一个原则:总司令有总司令之责,具体之罪,仍须具体之证。不能把整个革命的暴力都算到朱德一人头上,也不能因为他后来不以强势著称,便把他写成站在革命暴力之外的人。
四、坐江山
1949年以后,朱德已经六十三岁。1954年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副主席,1955年授元帅军衔,1959年起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他从统兵者,逐渐成为共和国元老。镇反、土改、三反五反、反右、大跃进、人民公社诸运动发生时,朱德都身居党国最高层。
他不是体制之外的人,这一点必须先写明。但最高层成员的责任仍须具体区分,谁倡议,谁主持,谁执行,谁反对,谁沉默。不能因为都是中央领导,就一锅煮。朱德最值得注意的一次表现,恰在1959年。
五、庐山:没有跟着猛踩彭德怀
大跃进已经造成严重问题。朱德此前和庐山会议期间,都曾批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中的“左”倾错误。彭德怀上书以后,会议风向骤变,纠“左”变成反右,彭德怀成为“反党集团”首领。
朱德并没有因此积极转向围攻彭德怀。结果,庐山之后的军委扩大会议上,连朱德本人也遭到批判,被迫检讨。林彪批朱尤其猛烈,昨日还是红军总司令,此时却被质问配不配当总司令。这件事很有意思,朱德没有因此成为反毛英雄,他仍留在体制内,仍作检讨,仍服从组织结论,所以不能拔高。
在人人争相表忠、争相踩人的政治环境中,他至少没有成为踩彭最狠的人。不敢逆潮,亦不争先踩人,已经可见性情。
六、厚
朱德给人最深的政治印象,是一个字:厚。能打仗,却不像林彪那样冷;有资格,却不像毛那样强;长期位居高层,却很少表现出争夺最高权力的欲望。朱毛之间当然有过分歧,井冈山有,红军时期有。
建政以后,朱德实际掌握的军事权力也越来越少。但他似乎有一种革命领袖中少见的能力:能进,也能退。百万兵曾听号令,后来权渐归他人,他仍坐得住。这既可能是性情,也是政治智慧,至于其内心究竟如何,史家不可代他说。
七、文革:总司令也不能自保
厚道并不能换来制度保护。1965年,朱德在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上提出,不能说毛泽东思想已经到了马克思列宁主义的“顶峰”,因为到了顶峰便不能再发展。1966年文革发动,5月,他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受到批判,8月,再受批判。1967年,他又明确提出,文革已经发展到破坏生产的程度,应当注意解决。1968年,继续受到林彪、江青一派攻击。
朱德没有像刘少奇那样惨死,也没有像贺龙那样被秘密羁押至死,但昔日总司令同样可以被羞辱、靠边。这已经足以说明问题,打江山的枪,可以夺取政权,却不能保护打江山的人。因为真正缺少的不是枪,是法。
八、朱琦:元帅之子去开火车
朱德有一子一女,子朱琦,女朱敏。朱琦早年参加革命和抗战,后来转入铁路系统。父亲是人民解放军总司令,儿子却没有顺势成为将军。1948年转业以后,朱琦进入铁路部门。朱德要求他服从分配,不搞特殊,先做练习生,后来做司炉工、火车司机。1965年朱德给儿子的信甚至批评他过去“总是想向上爬”,要求他到基层劳动。
这当然有官方家风叙事的成分,但判断家风不能只听故事,还可以看结果。朱琦没有成为部长,没有成为将军,没有依靠父亲建立产业。父居极位,子在铁路。这至少是一个事实。
九、朱敏:总司令女儿,做了教师
朱敏的人生更曲折。战争期间赴苏联,苏德战争中经历德国控制和战乱。后来回到苏联学习。1950年代归国后,长期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朱德1943年写给她的信,所期待的也只是好好学习,将来回来参加国家建设。没有把她安排进中央,没有让她进入军队高位,更没有让她接父亲的政治班。
朱德第二代的基本面貌颇为清楚:一子,铁路;一女,大学。总司令之家,到这里尚未形成政治世家。
十、第三代:门第开始显影
到了孙辈,事情复杂起来,这才更像真正的家族史。朱琦与赵力平育有数名子女,公开资料通常列为朱援朝、朱和平、朱全华、朱新华、朱国华。
其中最有名的两个,却走向完全相反。一个后来成为将军,一个后来成为死刑犯。
十一、朱和平:孙辈终于出了将军
朱和平,1952年生。后来进入军队,长期从事军事教育科研,最终成为空军少将,曾任空军指挥学院副院长。这时再说朱家完全没有门第优势,就过头了。一个从小能够生活在朱德、康克清身边的人,其政治身份、教育环境、见识和社会网络,当然不可能与普通农家子弟完全一样。能力可以是真的,门第也可以是真的。二者并不矛盾。
但朱和平后来成为少将,与“祖父直接安排孙子当将军”,仍是两回事。目前公开资料不足以证明朱德为其军旅晋升作过这种直接安排。所以只能写到这里,门第提供起点,不能因此代替一个人的全部履历。
十二、朱国华:元帅之孙,上了刑场
朱家第三代还有另一个名字,朱国华,朱琦幼子,1957年生,大学毕业后在天津铁路部门工作。1982年被捕;1983年,正值全国“严打”,天津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朱国华及同案人员构成强奸、流氓犯罪。公开报道所引判决材料称,朱国华被认定实施强奸、强奸未遂以及当时法律所称的多项“流氓”行为;一审以强奸罪、流氓罪判处死刑。朱国华上诉,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维持原判。9月24日执行死刑,时年二十五岁。
从一审判决到二审终审:三天;终审到执行:又三天。祖父是第一元帅,孙子死于刑场。朱家之史,到这里突然冷了下来。
十三、这一枪,应该怎样写?
最容易的写法,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这还不够。另一种写法,是把朱国华完全写成1983年“严打”的冤魂,现有证据同样不足。
当年的判决认定了严重的强奸犯罪。朱国华本人上诉时则否认强奸,并认为量刑过重。现有公开材料不足以让后人重新完整审理三十多年前的证据。所以仍须守住:有证则书。无证则阙。能够确认的是,朱国华案恰逢1983年“严打”的“从重从快”环境;案件一审到终审只有三天。
这一案其实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朱国华是否应当为犯罪承担责任,当然应依法承担。另一个是一个犯罪嫌疑人,无论祖父是谁,是否都应得到充分、正常的司法程序?同样应该。现代法治不能只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应再加一句:王子与庶民,也应受同一种正当程序;既不因姓朱而赦,亦不因“严打”而重。
十四、不替历史编一个康克清
朱国华案后来生出许多传奇。最常见的一种,是康克清面对求情,坚决表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甚至有人进一步说,是邓小平亲自决定必须杀朱国华,以震慑全国。这些故事极具戏剧性,问题是证据不足。有关报道指出,最高层究竟如何处理朱国华案,相关决策档案并未公开;《康克清回忆录》中也没有这一事件的相应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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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1983年的李锐工作笔记后来整理出版,其中注释提及朱国华案以及康克清态度在当时干部圈内引发议论。这说明此案的确具有强烈的“高干子弟”政治象征,但仍不足以证明后世流传的每一句戏剧化对白。
所以不写传奇,只写可以证明的事情。朱德已经死了七年,他的孙子犯罪受审,最后没有因为“朱老总之后”而免于极刑。这一事实本身已经够重。
十五、同一代孙辈,两条路
把朱和平与朱国华放在一起,朱家的第三代才完整。一个进入军队,后来成为少将;一个进入铁路系统,后来犯罪,被判死刑。其他孙辈则分别进入文艺、医疗、公益等领域;公开资料所见,并没有形成一个统一控制某个党政部门、军种或产业的“朱氏集团”。
朱家的第三代呈现的不是整齐的世袭,而是分化。有人承门第之利,有人走专业之路,有人毁于自己的行为。这才是一个家族真实的样子,祖父再伟大,也不能替孙子生活,祖父再有罪,也不能替孙子犯罪。功不能遗传,罪也不能遗传。能够遗传的,是家庭环境、关系网络、社会声望,以及由此产生的机会。
十六、朱德真的没有荫子吗?
也不能说得太满。朱德身居党国顶峰几十年,朱家子孙天然属于红色门第。他们接触什么人,接受怎样的教育,拥有怎样的信息,在社会中得到怎样的信任,都不可能与一个普通农家完全相同,这就是门第资本。它未必表现为父亲打一通电话,儿子立即升官;更常见的方式是门在那里,你从小就知道怎样进去。
说朱家毫无特权,不可信;说朱家形成庞大权贵集团,同样缺少证据。这两句话,应当同时成立。
十七、朱德为何不同?
朱德留下许多约束子孙的家训。不搞特殊化,不准搭他的公车,不准亲友以他的名义求人。儿子去世以后,有关方面曾把一个孙子调回北京照顾老人,朱德又让其返回原工作岗位。这些材料主要来自朱家后人与官方纪念资料,带有明显的家风叙事性质,应当注明来源性质;但朱德要求子女在基层工作的信件以及朱琦实际职业轨迹,又为这种叙述提供了部分旁证。
为什么?不妨看他一生。朱德不是生在权力里的,他从四川乡村走出来,当过学生,当过兵,当过旧军官,当过旅长;三十六岁以后,又重新开始。一个曾经主动放下过既得身份的人,也许比别人更明白:官位并非家产。但这只是解释,不是史实。史实只有一个:朱德没有把儿子直接送上高位。
十八、治家有德,不等于治国无责
写到这里,尤其容易把朱德写成圣人。不可。一个不让儿子坐公车的人,并不因此免除公共责任。私德与公责,是两本账。
朱德是中共武装力量主要创建者之一,也是1949年后党国最高层成员。革命战争,一党政体建立,历次政治运动,凡有证据证明其参与者,都应据实入账。他在庐山没有猛踩彭德怀,是事实;他在文革中受到批判,也是事实。
但他并没有因此走出这个制度,更没有提出以独立司法、权力制衡和稳定程序来约束党权。他受过权力之害,也仍是这套权力结构的缔造者之一。两者并不矛盾。
十九、朱德与毛泽东
“朱毛”曾经并称。后来,一个越来越大,一个越来越淡。毛泽东成为领袖,思想成为“毛泽东思想”,画像遍布全国,个人崇拜走向极端;朱德则渐渐成为“老总”,1965年,他甚至明确反对把毛泽东思想称为马列主义“顶峰”。次年即遭批判。这并不能证明朱德主张现代民主政治,只能证明同为革命领袖,权力性格并不相同。
毛要不断确认最高权威,朱德似乎更能接受自己退出实际权力中心。一个留下神坛,一个留下“总司令”的背影。
二十、总司令身后,子孙各命
1976年,朱德去世,九十岁。这一年,周恩来先死,朱德再死,毛泽东随后死去。开国一代渐次退场,朱德身后留下的,首先当然是他的历史:辛亥,护国,南昌,井冈山,长征,抗战,内战,共和国,也留下一个由他参与创建、却最终连自己都不能完全免于政治羞辱的党国体制。
然后才是朱家。儿子朱琦,铁路;女儿朱敏,教师;孙子朱和平,少将;孙子朱国华,死刑。其余后人,各循其路。这比任何一篇“红色家风”宣传都更值得玩味。一个家族真正进入历史以后,就不会整齐,会有贤者,会有庸者,会有成功者,也会有罪犯。祖宗不能保证满门皆贤,正如门第也不能保证人人显贵。
朱德真正值得记的一点,不是他的后人都成了“好人”。事实已经证明,并非如此。值得记的是:以他开国第一元帅的权位,朱家没有出现一个与其地位相称的政治—商业帝国。这与本系列前面一些家族,构成鲜明对照。但也不要因此神化,红色门第仍是门第,孙辈仍可能获得普通人没有的起点。只是这种资本,没有在朱家完成高度集中的代际转换。所以朱家给这部《红朝政治家族研究》留下的,恰好不是一个简单答案,是三句话:父辈之权,可以荫家,却不能决定子孙之命;祖辈之功,不可传给孙子;孙辈之罪,也不可倒算祖宗。至于法律,则更简单:不因姓朱而赦,亦不因严打而重。功归其人,罪归其人。历史亦当如此。
朱德打下过江山,却没有留下一个朱家天下。总司令身后,终究只是子孙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