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之功

作者:卜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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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主之功

谁在“治愈”?

 

人们常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时间本身,并无治愈的力量。


一

十六世纪,法国军医安布鲁瓦兹·帕雷随军远征意大利。当时的军医相信枪伤里带着火药之毒,须用滚沸的油浇灌伤口,再行烙烫。一场恶战之后伤员太多,据他自述,他的油用完了,只好拿蛋黄、玫瑰油和松节油调成软膏,草草敷上。那一夜他辗转难眠,断定没用沸油的人必死无疑。天亮之后,他看见:用沸油的伤兵发热、肿痛、呻吟不止;敷软膏的反而安睡了一夜,伤口平静。从此他不再烙烫伤口。

后人记住了他的一句话:“我包扎了他,上帝治愈了他。”

不必追问那位“上帝”是否存在,这句话里的分工却精确得惊人:医生的手所能做的,只是“包扎”——清洁、保护、不添乱;至于“愈”,他坦然承认,不是他做的。但请留意,帕雷并没有因此袖手:他是从自己的错误里,学会了更好的包扎。这个细节,后面还要回来。把这个故事放在“时间会治愈一切”面前,像是放了一面镜子。


二

先从一个被忽略的语法说起。“治愈”是个动补结构:“治”是及物的,要有一个施事者去治谁;“愈”是不及物的,是伤口自己愈合了,是病自己好了。“时间会治愈一切”,其实是替“治”找了一个主语。而时间担不起这个位置:它不选择,不介入,不偏袒。同一个十年里,有人伤愈,有人溃烂,有人把伤疤养成了一辈子的理由。心理学家博南诺(George Bonanno)等人追踪丧亲者多年,发现人们的轨迹大致可分几种:有人始终平稳,有人跌入低谷后慢慢复原,有人长久地陷在痛苦里,也有人起初无恙,后来才垮下去。同样的岁月,走向各异。

所以题记里说“时间本身,并无治愈的力量”,是对的。这里否认的,不是时间作为过程维度的地位,而是它作为治愈主体的资格。对于愈合,时间是容器:反应在里面发生,而容器不参与反应;同一只容器里,既能酿酒,也能腐败。时间也是舞台,那是另一层意思,留到后面来说。


三

多数人读到这里,便匆匆转身:既然不是时间,那就是我自己。“自渡”“自救”“在时间里行动”——几乎所有的答案都停在这里。

这话有它的道理,也有它的限度。道理在于:自己的意志确实能创造条件——去求医,离开那个不断制造伤害的环境,重建一日三餐与睡眠的秩序,把说不出口的话说给一个人听。限度在于:意志只能创造条件,造不出愈合本身。没有人能靠意志命令一个细胞分裂;悲伤的退潮,也远不是一桩努力便可完工的工程。许多人从未“努力”,也慢慢好了;也有人越用力“走出来”,越走不出来——越是命令自己不去想一件事,那件事越是盘踞心头。

当“自渡”从“你可以创造条件”滑成“愈合全凭你自己”,它就成了第二个误认,而且代价更隐蔽:既然愈合全凭自己,那么迟迟不好,便成了自己的过错。“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走出来?” 这句对别人、也对自己常说的话,正是这个神话结出的苦果。

两种归因,错得并不对称:把功劳给时间,养出等待者;把功劳给意志,养出自责者。


四

那么,愈合的功劳究竟归谁?我的回答是:它是一桩无主之功。

这里的“无主”,不是“无因”。愈合有它的机制与条件:细胞的增殖,免疫的清理,记忆的重组,关系的支撑,环境的更换,意义的重建……每一项都真实地出力。只是没有哪一项可以独占功劳:时间只提供了过程得以展开的那份“够久”,意志只能创造条件,医生也只是帕雷那样包扎而已。不是没有主人,而是没有一个可以独占功劳的主人。

至于背后那种默默修复的、生命自身的自组织能力,它也并不担保什么:生命既能愈合,也会衰老、发炎、溃烂。它不是一个必然通向完整的目的,只是一种我们谁也无法命令、却可以去顺应的能力。

人为什么总想给结果找一个主人?因为解释人的行为时,“谁做的”这个问法最好用;可一旦拿它去面对复杂的生命过程,就会把许多条件压成一个功臣。于是时间被推为功臣,意志被推为功臣。这份功劳之所以常被寄放在时间名下,恰是因为它没有一个容易指认的署名者,而人又不习惯让功劳空着。

对照那些有主的功劳,事情便清楚了。成功之后,人们感谢给过机会、给过舞台的人。这份感谢是真的,因为那里有一个具体的人,在许多人里选了你,他本可以不选;能自己造出舞台的人,则更是凤毛麟角。道谢,是把功劳记入某个人的账上,所以要有收件人。对时间,人当然可以有别的情感:对阳光与空气,我们也会感念,会珍惜,会敬畏,但那是惜,不是谢。时间不曾选过谁,也不曾拒绝过谁,它没有“给”我们什么,我们是生来就在其中。把功劳记到它的账上,等于把一封感谢信寄给了一个从未投递过任何东西的地址。

古人面对无主之功,另有办法。《左传》记介之推说,重耳得以复国,是“天实置之”,而争功者“以为己力”,是“贪天之功”;《老子》也说,“功成而弗居”。他们把无法认领的功劳放到天上,同时留下一份不居功的谦逊。今人若把它放到时间名下,不妨把这份谦逊也一并继承:伤愈之后,不把“我挺过来了”说成纯粹的个人战绩,也不把别人的陪伴当作理所当然。


五

人在伤痛面前究竟该做什么?孟子留下了一个现成的答案。他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又讲宋人嫌禾苗长得慢,把苗一棵棵拔高:“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这两种人,恰是我们今天对待伤痛的两种人:“交给时间”的,是舍之不耘者;“赶紧走出来”“你要自渡”的,是揠苗者。帕雷的滚油,是揠苗最惨烈的版本:他们太想帮伤口好,于是用烫来“治”。而“必有事焉”,就是包扎:清洗,保护,按时换药;“勿正”“勿助长”,就是不去撕开,也不去催促;“心勿忘”,就是不放弃。

但包扎不等于只是不添乱。包扎是一门手艺,而且可以学:帕雷从滚油的教训里学会了更好的敷料,今日的医学能清创、抗感染、修复组织。对心的创口也是如此:把发生的事说出来,面对它而不被它吞没,慢慢重新理解它,必要时求助于专业的人——这些既不是揠苗,也不止于陪坐,它们是更用心、更内行的包扎。包扎得好坏,会改变愈合的质量;只是无论多好,它仍是包扎,不是愈合本身。

所以,在身心的创口前,人不是治愈者,是包扎的人。这个定位比“自渡”更轻,也更真:轻,因为它卸下了一份没有人担得起的责任;真,因为它承认有一件事我们做不了,只能守着;而它并不空,因为包扎这门手艺,值得学一辈子。

身之伤,主要愈于体内,虽也离不开医与护;心之伤,则更多愈于人间——在关系里,在日子里,在重新找到的意义里。所以对心伤而言,“无主”更像是“主多而散”:功劳分散在许多人、许多日子里,没有哪一处可以独占。

包扎的手,也常常不是自己的:换药的夜里递过一杯水的人,什么也没说、只陪着坐了一晚的人,他们才是帕雷。愈合本身无处可谢,包扎的人却有名有姓。若真有什么要道谢,该寄往那里。


六

愈合之后呢?前面说,时间对于愈合是容器;对于人生,它是另一样东西:舞台。

愈合多发生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所以才容易被误认功劳;台前的戏,才有名有姓。时间是那座不需要谁给、也不必谁造的舞台,人人生来就在台上,它从不谢幕,不催促,不评判,也不替任何人演一句。秦皇汉武谢幕了,舞台依旧;可每个人的场次是有限的。

所以愈,并不是为了回到伤前的原样。有些伤会留下疤,有些失去无法弥补,有些经历改变了一个人的性格与去向。愈,有时只是伤口不再支配整个生命。人也不必等到伤口都好了,才有资格登场;带着疤上台,戏照样可以演得很好。

于是,“时间什么也没干”这句话,可以重新读一遍:它不是时间的失职,而是时间的美德。好的舞台从不抢戏。它什么也不替我们做,恰恰是把全部的戏,连同愈合之后的那一场,完整地让我们展示在时间的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