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模式能拯救北约吗？
芬兰国际事务研究所芬兰与北欧安全研究项目高级研究员马蒂·佩苏（Matti Pesu）上周五10月30日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评论－－“威慑俄罗斯的新方式：北欧模式能拯救北约吗？”, 请君一阅：
今年8月，应芬兰请求，瑞典政府部署了战斗机和一艘军舰，协助巡逻芬兰东部领空和芬兰湾，防范俄罗斯飞机侵入领空以及从乌克兰作战行动中偏离航线的无人机。关键在于，参与行动的瑞典装备被置于芬兰指挥之下，并遵循芬兰的交战规则。这是芬兰和瑞典这两个北约最新成员在防务协调方面实现质的飞跃的最新例证。
过去四年，北欧国家显著扩大了区域合作。丹麦、芬兰、冰岛、挪威和瑞典如今共同拥有一项新的长期防务战略、一个跨境通行区、频繁的联合演习，以及前所未有的指挥整合程度。实际上，这些国家的政府正在组建自己的区域威慑集群：一群志同道合的国家深化军事合作，以加强威慑，并在必要时确保北约更广泛的集体防御。
北欧模式让人们得以一窥可能支撑北约渡过不确定时期的灵活应对方案。莫斯科冒险的意愿正在增强；其扩军行动以及对欧洲基础设施不断升级的袭击表明，俄罗斯对北约构成了长期威胁。与此同时，川普（Trump）政府正敦促其欧洲盟友承担欧洲大陆防御的主要责任。因此，欧洲国家必须在援助减少的情况下威慑一个更加危险的俄罗斯。
为加强威慑与防御能力，位于北约绵长前线沿线的成员国，尤其是波罗的海和黑海地区的成员国，应建立各自的区域集群，并与邻国构建牢固的双边及“小多边”伙伴关系网络。对北约大多数政治领导人而言，区域化仍是一个禁忌话题；毕竟，北约是一个建立在安全不可分割原则之上的集体防御联盟。但军事层面的区域努力既能提高北约的效能，也能推动实现美国所设想的由欧洲承担更多责任的北约。
因此，北欧式威慑集群是一种双赢安排。然而，华盛顿在格陵兰和北大西洋问题上采取了反复无常、偶尔咄咄逼人的做法，可能削弱那些正在提供其所要求成果的盟友。美国应以最近签署的格陵兰协议为契机重新调整政策，支持北欧的防务努力，并为其他盟友效仿创造激励。
权宜联姻
北欧防务合作于2009年形成了目前的制度框架，当时经济衰退期间的预算限制促使该地区五国重新审视各自的防务承诺。芬兰和瑞典与北约成员国丹麦、冰岛及挪威一道建立了北欧防务合作机制，主要希望借此削减采购成本。北欧防务合作机制在初期取得了一些成果，包括在芬兰、挪威和瑞典北部不拥挤的空域开展跨境空军训练。但由于这一机制横跨北约成员国和不结盟国家，官僚障碍与相对宽松的威胁环境很快使联合采购失去了动力。
直到俄罗斯于2014年入侵乌克兰之后，一些北欧国家才开始将合作视为安全上的必需，而不仅仅是一种省钱方式。芬兰和瑞典建立了不设限的军事伙伴关系，其中包括联合战时规划。挪威虽然仍坚持北约优先的方针，但也逐渐接受在危机时期与其两个非北约邻国开展作战合作。到2020年三国签署三边意向声明时，它们已在开展广泛的联合演习、分享有关共同威胁的情报，并着眼于协调危机应对，讨论各自的国防计划。
在俄罗斯于2022年全面入侵乌克兰之后，芬兰和瑞典加入北约，北欧军事合作中任何尚存的限制也随之消失。该地区五国一致认为，莫斯科对它们自身及整个欧洲构成了紧迫的安全威胁。即使此前对区域合作态度保留的丹麦，也开始积极参与集体防御努力。2023年，丹麦与芬兰、挪威和瑞典一道制定了《北欧空中力量构想》，使四国能够凭借总计250架先进战斗机，作为一支统一力量作战。丹麦还承诺向瑞典领导的驻芬兰前沿陆上部队派遣人员，这支北约战斗群在芬兰北部和瑞典之间轮换部署。2024年，丹麦担任北欧防务合作机制主席国期间，五国政府还签署了《北欧防务合作2030年愿景》，阐明了开展符合各国及北约防务利益的联合作战的雄心。为支撑陆军合作的后勤基础，这项倡议建立了一条无缝衔接、不受国界阻碍的北欧军事机动走廊。
一种分工格局正在形成：芬兰指挥区域陆上作战，挪威承办区域空中作战司令部，瑞典则正在成为北欧联合军事行动的后勤枢纽和过境地区。丹麦则承办一个区域特种作战司令部。北欧威慑集群也在北约的集体防御框架内顺畅运转。包括法国、德国、英国和美国在内的北约大国，经常与其区域伙伴一道在北欧地区开展行动和演习，并填补情报、侦察和监视等领域的能力缺口。由此，北约西北联合作战区的防御能力得以增强；该作战区覆盖北大西洋，包括重要海上通道、关键海底基础设施，以及毗邻俄罗斯战略热点地区的北极和北欧地区。
模仿游戏
威慑集群很可能代表着北约前沿部署的未来。除北约西北联合作战区外，北约还有另外两项区域计划——覆盖波罗的海国家和中欧的中部计划，以及覆盖土耳其和巴尔干地区的东南部计划——每项计划都有各自的作战区和指挥中心网络。这两个地区的政府应效仿北欧，在北约框架内主动加强各自的小多边联系。
一个显而易见的起点是波罗的海东南部，这里位于北约中部联合作战区的核心地带。尽管波罗的海国家都容易受到俄罗斯的侵逼，但自加入北约以来，它们的防务合作一直较为有限，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更愿意依赖美国等区域外保护者。不过，最近的举措表明，区域合作正在加速：爱沙尼亚和拉脱维亚联合采购了红外成像尾翼控制空对空导弹防空系统，三国也都在协调各自的高机动性火箭炮系统，并建设波罗的海防线，这项防御工事工程旨在引导、迟滞和阻挡俄罗斯的地面入侵。
但如果能够建立一个类似北欧防务合作机制、更加全面的小多边合作层次，波罗的海国家的合作将从中受益。在实践中，这可能意味着协调各国国防计划、开展联合演习，以及共享防空系统的导弹库存。还可能包括整合高机动性火箭炮发射装置以形成联合火力能力，更好地整合各国对波罗的海防线的投入，以及联合操作无人艇，监测海域和水下基础设施。其目标是使三国军队能够尽可能无缝协同作战，形成大于各部分力量之和的综合力量。
这种合作模式如果得以实现，还应纳入波兰——这个正在崛起的欧洲军事强国目前在波罗的海防务中发挥的作用有限。尽管华沙与立陶宛保持着相对稳固的防务伙伴关系，包括联合演习和工作组，但这两个邻国此前未能在苏瓦乌基走廊建立联合演习区。苏瓦乌基走廊是连接波罗的海国家与欧洲大陆的一条关键战略通道，也是一条脆弱的补给线。一个更强有力的小多边框架将为联合规划和磋商建立常设程序，从而有望解决此前围绕该走廊的谈判中始终存在的地方反对意见和战略优先事项分歧。
在极端情况下，次区域集群将提供一种应变保障。
在这样的框架内，华沙可以将其“东部盾牌”与波罗的海防线连接起来，并为北约波罗的海空中警戒任务提供地面防空力量，以加强区域防御。“东部盾牌”是波兰沿其与俄罗斯和白俄罗斯边境建设防御工事、障碍物及监视系统的计划。根本目标应是加强波兰的作用，使其与正在立陶宛永久驻扎一个旅的德国一道，成为波罗的海地区主要的安全提供者。
另一个最能从威慑集群中受益的前线地带是黑海地区，该地区位于北约东南联合作战区内。由于对俄罗斯所构成威胁的评估存在分歧，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和土耳其一直难以开展合作。在这里构建小多边合作网络，显然比在北欧或波罗的海地区更加困难。但在一个由欧洲承担更多责任的北约中，联盟其他成员将期待黑海盟友为集体防御作出更多贡献，而这样做的条件正在改善。
扩大这种小多边合作最有希望的领域是海上合作。2024年7月，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和土耳其启动了联合扫雷行动，随后建立了一项联合任务，保护三国盟友拥有和运营的能源基础设施、电信网络及海底管道。这支初具雏形的海军力量可以进一步发展，以应对黑海上要求更高的各种突发事态，从海上监视到维护领土完整，正如芬兰和瑞典的海军特遣部队在波罗的海所做的那样。
空军是另一个可能通过北欧式合作取得丰硕成果的领域，尤其是在地区各国军队提升能力之际。保加利亚正在等待其订购的战隼战斗机交付，罗马尼亚即将采购闪电Ⅱ战斗机，而本已是强大空中力量的土耳其，则正寻求重新加入闪电Ⅱ战斗机项目。2009年，北欧各国空军开始每周开展跨境训练，为今天的合作铺平了道路。黑海盟友之间更频繁地开展演习，将是增强互操作性的合理第一步。
北欧国家花了超过15年的时间，才达到今天的合作水平。其他前线地区无法等待那么久。俄罗斯在乌克兰战争结束后，可能会变得更有能力，也更敢于冒险。更紧密的次区域合作能够增强前线易受攻击盟友共同应对的能力，从而不仅有利于它们自身的安全，也会使北约的前沿部署更加有效，威慑俄罗斯向欧洲纵深推进——远离前线的盟友也应认同这一目标。此外，通过加强小多边合作网络，靠近俄罗斯的国家将增强其在北约采取集体行动之前共同行动的能力。在极端情况下，如果联盟陷入瘫痪，次区域集群将提供一种应变保障，使前线盟友能够共同应对。
切身利益所在
美国同样对在北约东部边境地区发展威慑集群有着切身利益。美国官员已经阐明了“北约第三版”的愿景，即一个重新平衡的联盟，由欧洲国家主导自身的常规防御，美国则发挥支持作用，提供延伸核威慑和少数其他能力。如果欧洲国家要承担自身常规防御的主要责任，那么具有高度互操作性、联合采购、规划与指挥能力、跨境机动能力，甚至某些分工安排的次区域合作机制，将至关重要。
北欧防务合作是此类努力最成熟的形式，而北欧国家也已经表明，它们愿意与美国合作应对涉及俄罗斯的安全威胁。例如，芬兰和挪威已将其情报能力用于监测边境俄罗斯一侧的动向，芬兰还允许美国信号情报飞机利用其领空监测科拉半岛，俄罗斯大部分核二次打击能力集中于此。通过阻止俄罗斯在更广阔的北大西洋地区占据主导地位，北欧合作也推动了美国《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目标的实现，即与盟友和伙伴合作，在世界关键地区维持有利的力量平衡。
华盛顿完全有理由将北欧国家视为模范盟友，并支持它们在区域合作方面取得的进展。然而，川普政府对该地区的政策充其量只能说是缺乏连贯性。一方面，美国官员赞扬北欧国家提高国防开支的努力——丹麦、芬兰、挪威和瑞典的国防开支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要么已超过百分之三，要么有望在2029年前达到这一水平，而且都承诺到2035年实现海牙会议确定的百分之五目标。另一方面，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却一再谈及接管格陵兰的想法，对北欧国家而言，这是一种噩梦般的情景，会使它们彼此之间的团结与各自同美国的关系发生冲突。
华盛顿、哥本哈根和努克于9月签署的格陵兰协议，应促使川普政府在北极安全方面发挥更大、更具建设性的作用。迄今为止，华盛顿一直将国防开支视为实现“北约第三版”的关键推动因素。但一个由欧洲主导的联盟，也需要盟友能够尽可能高效、无缝地运用其不断增强的能力。如果美国鼓励并支持在其他关键次区域构建北欧式的小多边合作网络，就将促成一个更善于行动、更有能力、也更具主导力的“北约第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