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道路》介绍系列·第三篇

思想如何改变人类社会？

前两篇从生命出发，讨论了利益、自由与价值的形成。但人类真正改变社会的力量，并不只来自个体能够判断什么有利、什么值得，还来自一种更加特殊的能力：人能够把自己的经验和价值判断组织成思想，并通过语言、文字、教育和文化传递给其他人。一个人的生命终会结束，但思想可以跨越个体生命继续存在；一代人的经验可以被下一代继承，一种关于世界、人生和社会的解释可以延续传承后人，并反过来影响无数人的行为。

《中国道路》第三章《人类不同思想历史时期》讨论的，就是思想如何从解释未知，逐渐发展为共同信仰、哲学、思想方法和社会理论，并最终成为塑造社会的重要力量。在人类思想的历史长河中，有几个明显的历史时期，巫术、多神教、一神教与意识形态，与这些思想阶段相适应的社会由于具有不同的观察与思想方法也进入不同的文明阶段。最初，人用思想解释世界；后来用共同信仰组织社会价值；再后来开始反思思想本身，并形成哲学和思想方法；进入现代社会以后，人又试图用完整理论解释、批判甚至重新设计社会。观察其中，思想与思想方法无疑具有关键的作用。

一、从巫术到宗教：思想首先帮助人解释未知

早期人类面对的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疾病、死亡、雷电、灾害、丰收和失败都可能突然发生，而人的知识又不足以解释其中的因果关系。面对未知，人并不会停止思考。相反，只要具有记忆、比较与想象能力，人就会试图把零散经验组织成某种能够理解的解释。巫术及各种神秘观念，可以从这个意义上被理解为人类早期解释世界的一种方式：它把自然现象、偶然事件与某些看不见的力量联系起来，使原本不可理解的世界获得一种可以想象的秩序。

这种解释当然不能等同于后来建立在观察、论证和验证基础上的知识，但它揭示了思想最早的重要功能：人不仅生活在世界之中，还需要解释自己所处的世界。思想可以帮助人整理经验，也可能建立错误的因果关系，并通过传统长期延续。因此，思想从一开始就具有两面性——它可以扩大人的理解，也可能把错误解释固定下来。

随着群体扩大和社会关系复杂化，人所需要解释的也不再只是自然现象，还包括死亡、命运、善恶以及人与共同体之间的关系。更完整的解释体系应运而生，这就是宗教。宗教不仅提供关于世界体系的解释，也逐渐形成仪式、禁忌、道德和共同信仰。思想由个人对于未知的理解，开始转变为群体共享的意义体系。

二、从多神到一神：信仰如何形成更广泛的共同价值？

不同社会在长期历史中形成了多样的神灵体系和宗教传统。多神信仰往往与自然力量、地方共同体以及不同生活领域相联系，而随着社会交往范围扩大，人们对于共同秩序和共同价值的理解也发生变化。本书特别关注一神教兴起所体现的一种思想变化：当最高神被理解为超越特定地域和具体自然力量的存在时，道德原则也获得更广泛人群的认可。

这里并不是要把宗教史理解为“多神教低于一神教”的简单进化过程。不同宗教传统都有复杂的思想内容和社会功能，一神教本身也经历了漫长演化。第三章真正关注的是：宗教如何把个人对于世界的解释进一步转化为共同信仰，并使共同信仰成为社会价值的一种来源。当不同的人相信某些共同原则来自超越个体与地方的权威时，道德和行为规范就可能获得更加稳定和广泛的社会基础。

这也是本书为什么提出“一神教开启社会共同价值先河”这一命题。它并不是说此前的人类社会没有伦理和共同规范，而是强调一种具有更广泛普遍指向的价值表达开始获得重要历史影响。宗教由此不只是回答“世界从哪里来”，还开始回答“人应当怎样生活”。

但共同信仰并不能解决所有思想问题。当不同信仰、社会经验和价值判断发生碰撞，人就会进一步追问：我们为什么相信这些观念？传统本身是否足以证明传统正确？正是在这种追问中，思想开始从信仰进入更加自觉的反思。

三、轴心时代与哲学：思想开始审视思想本身

第三章把轴心时代视为人类思想史上的重要转折，并不是因为世界在某一个准确年代突然发生统一变化，而是因为在多个文明中，当生产力达到一定水准与稳定的社会生活，人类开始更加系统地思考人生、伦理、社会秩序和知识本身。中国的诸子百家、印度的宗教哲学传统以及古希腊哲学，都体现了这种更为自觉的思想活动。人们不再只是接受已有解释，而开始追问解释是否成立、概念是否清楚、人的行为为什么具有正当性。

哲学的重要意义，正在于思想开始反过来观察思想。人不仅问世界是什么，也开始问“我们怎样知道世界是什么”；不仅讨论什么是善，也开始追问“为什么这种行为是善”。哲学因此不仅产生新的结论，也推动人形成更加自觉的思想方法。

正是在这里，“思想方法”与“思想学说”的区别变得重要。思想学说是人对于世界与社会提出的具体观点，而思想方法则是人如何观察事实、建立概念、判断因果、进行论证并修正结论的方式。不同文明可以面对相似的问题，却因为理解经验、处理证据和组织概念的方法不同，而产生不同的思想学说。一个社会真正重要的思想资源，因此不仅是它留下了哪些经典和结论，还包括它形成了怎样思考问题的方法。

思维使个人能够重新理解经验，而思想则使这些理解能够被系统化、传递和积累。正是这种能力，使后代不必从零开始，而能够在已有思想上继续质疑、修正和创新。人类思想史由此不再只是观念的累积，也成为思想方法不断改变的历史。

四、从哲学到意识形态：思想开始尝试改变社会

当思想能够系统讨论人性、权力、自由、公平和社会秩序之后，它便不会停留在解释现实，还会进一步提出社会应该怎样组织。到了近现代，这种趋势逐渐发展出更加完整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理论，并形成不同的意识形态。思想由解释世界进一步走向批判现实和设计社会。

意识形态的兴起，因此标志着思想社会功能的一次扩大。它能够把关于个人、社会、国家、经济和历史的不同判断组织成相对完整的体系，为人们提供共同目标，并把抽象价值转化为社会行动。关于自由、平等、民族、阶级、国家和市场的不同理论，都可能通过社会运动和制度实践产生巨大影响。

但第三章在这里主要说明的是意识形态为什么会出现，而不是对各种意识形态本身展开评价。意识形态意味着思想不再只是哲学家的思考，而可能成为大规模社会行动的依据。人开始相信社会不仅可以被解释，而且可以根据某种理论被重新组织。这一变化极大增强了思想改变社会的能力，同时也使思想错误可能产生更大的现实后果。

现代文明由此越来越需要一个多元的人文环境。多元并不是说所有思想都同样正确，而是意味着不同思想能够相互比较，事实能够进入讨论，任何理论都不能仅凭自身宣称真理而免于检验。当思想可以被质疑、修正和替代时，社会才更可能发现错误，并保持产生新思想的空间。

五、人类社会为什么并不必然走向文明？

如果人类能够积累知识、发展哲学，并不断创造新的思想体系，那么社会是否会自然地变得更加文明？第三章最后给出的判断是否定的。知识可以积累，技术可以进步，思想也可以越来越复杂，但这些变化并不能保证社会一定朝着更加自由、理性或人道的方向发展。

思想之所以能够推动文明，也恰恰意味着错误思想同样可能具有强大的社会力量。巫术可以被科学知识取代，但神秘主义并不会因此永久消失；宗教可以形成共同伦理，也可能成为群体排斥的工具；哲学能够促进理性思考，却不能保证人始终按照理性行动；意识形态可以推动社会改革，也可能在失去批判能力以后变成僵化的教条。先进技术甚至可以与落后的社会观念同时存在，而更强大的组织能力也可能放大错误思想造成的后果。

因此，《中国道路》并不把历史理解为一条从愚昧自动走向文明的直线。真正推动文明前进的，不是思想数量的增加，而是社会能否不断检验思想、比较经验、发现错误，并允许新的思想出现。一个文明如果失去这种自我反思和修正能力，即使拥有辉煌的历史、强大的技术或完整的理论，也可能停滞甚至倒退。

人类思想史，是一场不断解释世界、建立价值、质疑旧思想并创造新思想的长期过程。思想可以推动社会前进，也可以把社会带入歧途；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找到一种永远无需修改的思想，而是保持思想能够接受现实检验和不断自我更新的能力。

第三篇讨论的是思想在历史中的演变，第四篇将集中讨论意识形态本身：它与宗教有什么异同，它如何塑造社会，又为什么必须接受批判。

下一篇：意识形态与批判——社会理想为什么需要接受现实检验？

《中国道路》目录

第三章 人类不同思想历史时期

3.1 人类文明四个思想历史时期

3.2 巫术的产生

3.3 宗教的产生

3.4 多神教与一神教

3.5 宗教与信仰

3.6 一神教开启社会共同价值先河

3.7 意识形态的兴起  

3.8 轴心时代 物质与人文的结晶

3.9 哲学 思想的眼睛与灵魂

3.10 社会人文与思想方法

3.11 思想方法与思想学说

3.12 多元人文环境 现代文明基础

3.13 人类社会并不必然走向进步与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