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美国创新成果的后门
本周三10月28日，《外交事务》杂志刊发三位专家的政治军事评论－－“通往美国创新成果的后门”。萨姆·马林斯（Sam Mullins）是丹尼尔·井上亚太安全研究中心教授。迈克尔·梅奥（Michael Mayo）是美国海军刑事调查局特工兼太平洋行动处处长，也是丹尼尔·井上亚太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员。尼尔·金城（Niel Kaneshiro）是丹尼尔·井上亚太安全研究中心教授。他们的评论旨在讨论“军事伙伴关系如何使华盛顿易受对手侵害”：
5月下旬，一批从澳大利亚运往美国的三十五型隐形战斗机零部件被误送至香港，落入中国手中。自2007年以来，中国情报人员及其代理人一直在窃取与三十五型战斗机有关的数据。如今，这种战机一些受到严密保护的部件，包括驾驶舱座舱盖和武器舱门，竟然运抵中国领土，将只有美国及其盟友才能获取的隐形技术拱手交给北京。中国必然会尝试对这些幸运到手的技术进行逆向工程。美国官员不认为此事存在蓄意破坏，并认为这次交付很可能是一起意外：运输延误和一封被遗漏的电子邮件共同造成的结果。但即使没有外国势力主动干预，仅仅是华盛顿、堪培拉、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和一家第三方运输公司之间协调三十五型战斗机生产与交付的后勤流程，就使国防机密暴露给了美国最大的竞争对手。
美国国防工业基础，即负责支撑美国军事行动的研发、生产、交付和维护工作的国内外企业与组织网络，正以数十年来未见的速度扩张，因为华盛顿正寻求用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Pete Hegseth）的话说，让武器制造重新进入“战时状态”。美国正在与盟友合作，尤其是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区，扩大军事装备生产，并增强供应链抵御冲击的能力。韩国已开始为美国海军舰艇进行维护和维修，日本准备将关键反弹道导弹的产量提高至原来的四倍，而美国的精确打击导弹也将很快在澳大利亚的生产线上下线。
尽管这种扩张合理且必要，但也伴随着重大风险。随着美国国防工业基础不断扩展，它也更加容易遭受间谍活动、盗窃和破坏。
自冷战以来，美国的对手一直以赋予美国军事优势的研究和基础设施为目标。如今，俄罗斯、中国和朝鲜等国还可以通过针对美国盟友开展间谍活动，了解美国的能力。由于美国军方更加依赖遍布全球的供应链，它也更容易受到敌对国家破坏行动的影响。
如果美国未能保护其不断深化的军事伙伴关系，对手就将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的机会，在削弱美国防御能力的同时增强自身军力。华盛顿必须帮助伙伴提高安全标准，更广泛地共享情报和最佳做法，并加强监控项目。如果审慎推进，这种对安全的重视将加强美国与盟友之间的合作，而不会阻碍合作。但如果美国不应对这一威胁，该国的一项巨大优势就会变成一种危险的弱点。
重回基础
20世纪90年代，冷战结束后的军费削减促使美国开始与盟友更加密切地合作，以加强国防生产和供应链。华盛顿于1993年建立国家技术与工业基础，这一政策框架将美国与加拿大国防企业之间的合作制度化。在随后的几十年里，英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也被纳入这一协定。但直到不久前，五国之间的一系列法律、官僚和文化障碍仍在妨碍这一伙伴关系，使其无法充分发挥潜力。
然而，过去五年来，华盛顿扩大国防工业基础的努力已开始加速。2021年，美国、英国和澳大利亚达成三边安全协议，三国承诺共同研发生产包括核动力潜艇在内的先进军事技术，成为国防工业合作的一个里程碑。在2023年《国防工业战略》中，华盛顿阐述了进一步与盟友合作的承诺，指出“步调挑战所构成威胁的全球性活动，日益要求以全球视角应对国防工业关系、关切和竞争”。
次年，美国协助启动了印度洋—太平洋工业韧性伙伴关系，这是一个汇集部分西方和亚洲国家、协调国防制造并保护重要供应链的论坛。华盛顿还通过双边国防生产协定补充这些多边倡议，包括与澳大利亚、日本、韩国和台湾达成协议，在关键防御系统、导弹生产和造船方面开展合作。美国还计划加快与印度、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的合作。华盛顿对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区开展国防工业合作的意愿日益增强，而只要这些伙伴关系能够得到充分的安全保障，它们就能蓬勃发展。
间谍天堂
各国长期以来一直利用间谍活动评估敌方弱点并窃取尖端技术。它们还实施破坏行动，扰乱对手的供应链，削弱其战场表现。例如，苏联获得核武器，部分得益于对曼哈顿计划的渗透；而在更近的时期，中国窃取了与二十二型和三十五型隐形战斗机以及十七型运输机有关的机密。技术的突飞猛进引来了欺骗与盗窃。人工智能和量子计算的新突破可能产生与原子弹相当的战略影响，而美国的竞争对手正坚持不懈地寻求自行获取这些技术。
根据谷歌威胁情报小组2月发布的一份报告，如今，美国国防工业基础在网络空间“处于持续不断、多路围攻的状态”。美国的对手正竭力在一切可能的层面窃取敏感信息、商业秘密和知识产权，从招募个别雇员，到侵入制造商的信息技术网络。
除了发动数字攻击，中国和朝鲜等外国政府还在专注于国防及军民两用创新的企业和研究机构内部培植情报来源。敌视美国的政府，尤其是中国政府，一直试图建立看似合法的商业和学术关系，以获取专有信息。美国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2025年9月的一份报告发现，美国大学与中国实体之间存在100多项构成国家安全风险的学术伙伴关系。受国家支持的行为体也已潜伏在美国企业和研究部门内部；例如，2024年，朝鲜远程信息技术人员渗透了一家美国国防承包商，窃取了涉及出口管制技术的数据。或许最引人注目的是，美国的对手利用外国投资、并购，甚至收购整家公司，有时还通过子公司掩盖自身参与，以掌控关键军民两用技术。例如，《泰晤士报》报道，2008年，一家中国国有铁路公司的子公司收购了总部位于英国的丹尼克斯半导体公司，使中国海军得以获取对研发电磁轨道炮和航空母舰电磁弹射系统至关重要的技术。
随着美国国防工业基础不断扩展，它也更加容易遭受间谍活动、盗窃和破坏。
随着美国深化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区的国防合作，中国和朝鲜也越来越多地将美国在该地区的盟友作为目标。2024年，韩国警察厅披露，朝鲜黑客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对韩国国防企业发动了全面网络攻击，侵入其网络并窃取技术数据。今年1月，该机构报告称，非法技术转移案件增加了40%，即内部人员泄露涉及半导体、电池和造船等关键技术专有信息的案件。其中许多泄密事件与中国有关。
冷战期间被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称为“间谍天堂”的日本，至今仍是间谍活动的中心。《纽约时报》7月的一项调查发现，一个驻东京、名为第二十局的俄罗斯军事情报部门，其成员多年来一直假扮外交官和商人，帮助莫斯科获取被禁止进口的国防技术。这些设备，包括用于引导俄罗斯一〇一型巡航导弹的日本零部件，对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战争行动至关重要。2019年至2024年，中国黑客组织“镜面”对日本国防、国家安全和先进技术目标发动了200多次网络攻击。2025年2月，日本军方发现，部分军人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不知情地传递着携带中国黑客组织所用恶意软件的通用串行总线存储盘。
在澳大利亚，美国的对手一直试图通过多种方式渗透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去年，伊朗支持的“网络风暴”黑客组织对以色列国防承包商发动了一系列网络攻击，使其得以获取有关澳大利亚武器项目的敏感资料，包括耗资数十亿美元的“红背”步兵战车项目。澳大利亚国内情报机构局长迈克·伯吉斯（Mike Burgess）曾多次警告，澳大利亚已成为间谍活动的优先目标，“国防人员正在线下和网上遭到针对”。2024年，伯吉斯披露，一个由某个未指明的外国政府操控、被称为“甲组”的间谍团伙，曾培植并招募一名澳大利亚前政界人士，为其提供协助。在一项计划中，“甲组”邀请澳大利亚学者和政界人士参加一次费用全包的海外会议，以建立情报关系——这种手法经常与中国联系在一起。该团伙还提出向澳大利亚国防部门雇员付费，以获取有关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以及潜艇和导弹系统等敏感技术的信息。
美国的竞争对手还利用破坏活动削弱更广泛的美国国防工业基础。自2022年以来，俄罗斯军事情报机构一直将欧洲的武器制造商、运输和物流作为目标。莫斯科甚至曾计划暗杀德国国防巨头莱茵金属公司的首席执行官阿明·帕佩格（Armin Papperger），以削弱欧洲大陆对乌克兰的支持。美国安全机构担心，对手可能将恶意产品引入美国及其盟友的供应链，以窃取或篡改数据、扰乱行动或中断通信。在战时，也就是最需要国防工业基础的时候，破坏美国的生产线或武器系统，可能会给对手带来巨大优势。
薄弱环节
美国及其盟友已建立防范间谍活动和破坏的制度，但这些制度并非总能奏效。在美国国内，国防反情报与安全局是实施国家工业安全计划的牵头机构，该计划通过管理安全许可、网络安全防护和间谍活动侦测，保护国内国防工业。但即使在国内，军事供应链中许多最脆弱的环节，尤其是提供专用软件、零部件或服务的小型企业，也处于政府的视野之外，而且往往无力负担足够的网络安全防护。在美国境外，这些问题更加严重。
尽管双边安全协定为保护涉密军事和工业信息确立了标准，但美国伙伴的法律制度、安全文化和能力仍存在巨大差异。澳大利亚可以说是华盛顿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区能力最强的盟友：它是英语国家情报共享协定“五眼联盟”的成员；通过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与美国和英国军方密切合作；并拥有一项健全但相对较新的、专注于保障国防工业安全的计划。尽管如此，伯吉斯仍警告称，该国面临着“前所未有程度的间谍活动”，而随着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合作的扩大，这些活动只会增加。
韩国和日本虽然都是技术先进、能力出众的美国伙伴，但长期以来一直存在法律和反情报方面的薄弱之处，直到最近才开始着手弥补。在韩国于今年2月通过扩大适用范围的间谍法之前，该国法律中的一个漏洞意味着，政府通常只能在涉及朝鲜的案件中提出间谍指控，迫使其依靠其他法律起诉来自其他国家的间谍。因此，韩国安全机构长期以来在应对中国的秘密活动时，一直如同被绑住一只手；例如，近年来因拍摄敏感设施而被捕的中国公民，大多受到的惩罚很轻，甚至未受任何惩罚。至于日本，其法律仍未明确禁止个人担任外国势力的秘密代理人，或接受外国情报机构的报酬，这为外国间谍在日本开展活动创造了宽松环境。
日本意识到了这些问题，正在改革其安全体系：东京最近成立了两个机构，负责监督其情报部门，并正在推动一部新的“反间谍”法律，最终将赋予当局一套适当的反间谍工具。不过，这些措施面临国内反对，而且需要时间才能生效。尽管美国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区的盟友和伙伴正在取得实质性进展，但该地区的安全标准仍落后于美国。
达到标准
未来几年，美国需要印度洋—太平洋地区的盟友支持其军事目标。但一个国家安全体系中的薄弱之处，会给所有国家造成安全漏洞。华盛顿必须帮助盟友更好地保护其国防工业。尽管美国此前已承认这一需要，但并未以足够的紧迫感加以对待，而且过于狭隘地将重点放在网络安全上。诚然，绝对安全不可能实现，而过于僵硬地要求盟友执行美国标准，也会减缓技术合作。不过，美国必须确保盟友的安全计划与自身的计划相当，并尽快填补任何明显漏洞。
为启动这些工作，美国应建立一套全面的国防工业安全评级体系，即一个评估盟友保护关键技术能力、并确定有待改进领域的框架。美国国务院已经使用这样的体系，评估全球打击毒品和人口贩运的努力。国防工业安全评级体系将衡量盟友整个安全体系的实力，包括其法律框架、网络安全、人员审查、涉密信息保护、外国投资审查和供应链安全的有效性，以及抵御外国干预和间谍活动的韧性。
在行动层面，华盛顿应扩大现有的国际国防工业安全监督项目。海军刑事调查局和空军特别调查处等机构的反情报特工，已经通过与东道国伙伴合作，保护关键基础设施、加强网络安全并消除外国情报威胁，在国内外落实安全标准。随着国防工业基础向国际扩展，需要投入更多资源，以相应规模维持这些行动，并确保安全标准跟上联合制造与创新的步伐。
只有美国的伙伴能够保障关键技术安全，才可能实现真正的负担分担。
美国还应扩大信息共享工作，提醒盟友注意潜在威胁和漏洞。例如，外国伙伴目前参与美国国防部网络安全信息共享项目的权限有限。美国应考虑允许国际国防组织参与这些项目，或者与盟友合作，建立类似的、专注于保障国防生产安全的多边信息共享平台。
最后，华盛顿应利用印度洋—太平洋工业韧性伙伴关系，设立一项专门负责国防工业安全的工作机制，为地区伙伴建立共同安全标准、共享情报工作的最佳做法提供论坛。尽管不具约束力，这项合作提出的政策建议仍将为如何加强国防工业安全提供权威指导。
三十五型战斗机零部件事件提醒人们，全球化供应链存在固有的薄弱之处，而美国的对手正越来越急于加以利用。美国必须依靠国际伙伴关系重振其国防工业基础，但只有美国的伙伴能够保障关键技术安全，才可能实现真正的负担分担。美国及其盟友必须努力加强军事研究、生产和供应链的安全。只有具备这些保护措施，它们才能实现合作带来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