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有原因,未必有起点
凡事有原因,未必有起点
从一段“造物主”视频谈起
【https://x.com/wanghanxu1/status/2113017012494467257
视频中的完整字幕内容如下:
人类可以造飞机、造火箭、造手机、造大楼,但我们造不出一只蚂蚁。
你能造一只活的蚂蚁吗?你能让它自己找吃的、自己回家、自己跟同伴传递消息吗?你造不出来。
你连一只最小的活物都造不出来。你能造一个机器人,但机器人不会自己长、不会自己修、不会自己生小机器人。
你造的东西都是没有生命的,那人是从哪来的?生命是从哪来的?
你说人是进化来的,那进化总得有个起点吧,第一个有生命的东西是从哪冒出来的?
你总不能说没有生命的东西自己就变成了有生命的东西。你比如说你放一块石头在那,放一万年,它会变成一只鸟吗?
你放一堆泥土在那,放一百万年,它会自己长出眼睛、长出心跳、长出思想吗?
我们每天呼吸的空气、每天看见的日出日落、我们身体里那一刻不停的心脏,都不是我们造的,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们只是在使用它们,我们只是一个被给予的人。
你可以说你不相信,但你不能不承认,这个世界不是你能解释完的。
生命从哪来?不是从实验室里来,不是从机器来,生命是从那位赐生命者而来,从创造天地海河及万物的那位造物主而来。 】
最近看到一段视频。一位女士语气恳切,连续发问:人类能造飞机、火箭、手机、大楼,却造不出一只活蚂蚁;机器人不会自己生长、修复、繁殖;进化总得有个起点吧,第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从哪里冒出来?一块石头放一万年,会变成鸟吗?一堆泥土放一百万年,会长出眼睛和心跳吗?最后她收束道:生命不是来自实验室,也不是来自机器,而是来自那位赐生命者。
这段话听来滴水不漏,点头的人想必不少。细看,它其实由两股力量合成。一股来自复杂性与直觉:人造得出飞机火箭,却造不出一只蚂蚁;石头放一万年也不会变成鸟。这股力量最多让人觉得“自然很难解释生命”,还走不到“造物主”。要走到那里,必须过一座桥,这座桥就是另一股力量:“进化总得有个起点吧”,也就是“凡事都有起点”,而起点背后总得站着一个给予者。这句话在日常里几乎不会错,一旦用来裁决生命与宇宙的终极问题,就成了一种未经检验的外推。本文以这座桥为主要的靶子:先说明原因与起点是两回事,再顺带清点她的其他错误,最后谈谈比逻辑错误更深的一层:这类话为什么有说服力却没有效力,以及断言的强度究竟该由什么来决定。
先划定范围。本文反驳的,主要是时间意义上的“第一环”,以及视频里这种朴素版本的起点论;对于追问“为什么有东西而不是什么都没有”的那类更严肃的论证,我在第二节单独交代。
一、原因与起点,是两回事
“凡事都有原因”是一种追问的态度:看到一个现象,问它为什么发生;找到一个原因,再问这个原因从何而来。这个态度是求真的起点,应当坚持。
“凡事都有起点”却多出一个要求:这条追问的链条必须有第一环。前者讨论事件之间的关系,后者讨论整个过程的边界。两点之间可以有无数条连线,一个结果可以由多个条件共同造成,一个原因也可以牵出多个结果;因果关系未必是一条直线,更可能是一张网。从“每个事件都有前因”,推不出“前因的链条有一个源头”。数学上,实数轴上每个点的左边都还有点,却没有“最左端”。
视频里那句“进化总得有个起点吧”,作用正在于把两个命题悄悄合成一个:听众点头同意“凡事都有原因”,顺手就把“凡事都有起点”也收下了。
二、起点论的两个漏洞,和它没有触及的东西
第一个漏洞是外推。房子有开工日,人有出生日,战争有第一声枪响,这些经验可靠,所以“凡事都有起点”在日常尺度上几乎不会出错。出错的是下一步:把局部经验当作整体法则,从“许多具体事物有起点”跳到“一切存在、整个宇宙、生命本身必有起点”。一条河有源头,水循环却没有;一个人有出生日,构成他的物质与遗传信息却远早于他。局部的有始,证明不了整体的有始。这是用修房子的逻辑去量宇宙。我把这种外推称为低层次的认知方式,不是说持这种想法的人智力低,而是说推理的层级低:前提只在小范围内被验证过,结论却声称覆盖一切。
第二个漏洞是特殊辩护。假如“凡事都有起点”是普遍原则,造物主也该有起点;假如造物主可以豁免,就等于承认这条原则并不普遍,那么宇宙或自然过程为什么不能同样豁免?她用这条原则向进化论发难,却不让它碰自己的答案。同一个问题,问别人时是利器,问自己时就成了禁区。
需要公平地补充:严肃的第一因论并没有这样粗糙,而且它的一支并不依赖“链条必须有第一环”。阿奎那式的论证区分偶然存在与必然存在;莱布尼茨式的充足理由律追问的则是:即使世界在时间上没有开端,这整个序列为什么存在,而不是什么都没有?阿奎那自己也承认,世界在时间上是否有开端,单凭理性无法证明。对这类“根据型”论证,“没有最左端”的类比和下一节的环与网都不是回答:一个循环的整体,仍然可以被问“它为何存在”。
罗素在1948年与考普斯顿神父的BBC广播辩论里,举过一个例子来对付这类论证:每个人都有母亲,却不能由此说人类这个整体也有一位母亲。部分如此,推不出整体亦然。这个例子挡住的,是从“每个事物都有原因”跳到“整体必有一个外在原因”的那一步,却挡不住“整体为何存在”这个问题本身。罗素自己的回答,是把宇宙当作无需解释的事实,这个回答至今仍有争议。这是一个真正的形而上学问题,本文无意终结它,我也不认为视频触及了它。
回到视频,有两点可以说清楚。其一,这类论证需要独立的论证和检验,视频里的几句反问远没有做到。其二,即使承认存在某种终极的根据,从那里到“一位有意志、有位格的创造者”,再到某个宗教所说的那一位,每一步都是另一个需要独立证明的论证。从有原因到有起点,从有起点到有创造者,从有创造者到知道他是谁,不能一步跨过去。至于时间上的“第一环”究竟存不存在,下面换一个角度看:如果因果的结构本来就不是一条直线,“第一环在哪里”这个问法,会变成什么样子。
三、除了直线,还有环与网
线性的想象有它的来历。人的一生从生到死,历史书从先秦读到明清,故事要有开头,于是我们习惯把一切都想成一条有出发点的直线。但自然界里有大量并非如此的结构。水循环里,没有谁是“第一滴水”;生态系统里,植物与传粉者共同演化,问“先有谁”常常问错了方向;细胞里,DNA指导蛋白质合成,蛋白质又参与DNA复制,这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难题,后来的研究者转而去寻找更早的、能同时承担两种功能的系统,比如RNA世界假说,或能自我维持的催化网络。在这些系统里,每个环节既是原因也是结果,它的位置在回路上,不在尽头。
这给“第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从哪里冒出来”换了一种看法。她预设了一条锐利的界线:昨天是泥土,今天忽然成了蚂蚁。而生命起源的研究者更多是在设想一段连续的过渡:从有机小分子,到能自我复制的分子,到原始代谢网络,再到有膜包裹的原始细胞。生命更像一个逐渐闭合、自我维持的回路,而不是某一刻点亮的灯。当然,生命与非生命的界线该怎么划,本身还是一个开放的概念问题,不同学者的定义并不一致;我要说的只是,她默认的那种“一刀切”的图景,没有理由被当成唯一的选项。
这里还要补上一道缝,否则就成了用结构上的环,去回答时间上的开端。环与网回答的是结构问题:一个系统怎样维持自己,每个环节怎样同时是因和果。“起点”问的却是历史问题:这个回路最初是怎样出现的。水循环里没有“第一滴水”,但水循环本身是地球形成之后才有的;催化网络也是从没有回路的前生物化学里,一步步闭合出来的。所以环与网能消解“一刀切”的界线,却消解不了“回路总有一个形成的过程”。即使将来的研究发现,这个过程里确有某个关键的临界转变,那也是自然化学里的一次阈值变化,是渐进积累之后的跨越,而不是视频所设想的“泥土忽然成了蚂蚁”。这个过程究竟怎样发生,正是起源研究尚未解决的部分,我不替它预支答案。
还要划清两条界限,免得把一种教条换成另一种教条。其一,环只是一种可能的结构,不是已经证明的宇宙法则:有些过程确实有起点,一场火灾有起火点,一个人有出生;至于宇宙整体,经典时空的描述在奇点处失效,是否存在绝对的开端,物理学至今没有结论。其二,这里说的循环因果,是指系统当前的状态通过回路参与塑造它此后的条件,这和“未来的事件改变已经发生的过去”(逆向因果)是两回事,后者是更强的主张,需要另外的证据。我并不主张“万物皆环”,只主张一件更小也更稳的事:我们没有资格仅凭直觉,就把万物画成一条必有起点的直线。
四、顺带清点:她还错在哪里
承重的桥之外,她的话里还有一连串错误,多数是上面那个前提的衍生。
把三个问题捆成一个。 人类能否造出蚂蚁(制造),最初的生命如何从非生命中出现(起源),生命出现之后如何分化多样(演化),是三个不同的问题。进化论回答的是第三个;起源问题属于另一个仍在研究的领域。起源未解,推不翻演化。
稻草人。 没有任何科学理论主张石头静置一万年会变成鸟。起源假说讨论的是特定化学环境中、无数分子反复相互作用之后出现自我复制的体系,其后才有遗传、变异与选择的累积。她驳倒的,是自己捏出来的对手。
诉诸个人无能、空隙之神与虚假二分。 人类现在造不出蚂蚁,推不出自然在数亿年里也做不到;反过来,造不出,也推不出蚂蚁是“被造”的。何况“连最小的活物都造不出”也说得过头:2010年,美国科学家把一条化学合成的基因组移入一个已有的受体细胞,让它按合成的基因组运转。当然,这仍然是在现成细胞的基础上做的,离用无生命原料从头造出一个活细胞,还有很远的距离。把当下尚未解释的地方,直接填入一个具体的神,是把未知当成了证据。“不是从实验室来,不是从机器来,就是从造物主来”,则把可能性压成两种,自然过程这第三种被径直略过。
预设结论与以情绪代替论证。 “我们只是被给予的人”,已经预设了存在一位给予者,而这正是要证明的东西。空气、日出、心跳确实不是我们造的,那份敬畏也真实;但从“我没有创造它”到“因此存在一位有位格的赐生命者”,中间隔着一整段需要独立论证的路。连环反问制造出一种无法反驳的气势,可反问本身不是证据,只是把举证责任悄悄推给了对方。至于“你不能不承认,这个世界不是你能解释完的”,这句话是对的,对所有人都成立,包括她自己;它要求谦虚,并不能直接填入某个特定的答案。
五、比逻辑错误更深的一层:为什么这类话有说服力,却没有效力
说到这里,我想最值得追问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这种话的形式。一段几分钟的视频,不足以评判一个人的全部认识,她在别的场合或许说得审慎得多;但它足以评判这段话本身。
这种话有几个特点:用人人看得见的画面(蚂蚁、心跳、日出),去对抗需要想象的抽象(连续过渡、累积选择、数亿年的时间);用连环反问,把举证责任推给对方;用敬畏的情绪收束,让反驳显得不敬。三者合起来,能在知识很少的情况下,造出一种无懈可击的效果。说出它只要三秒,拆解它却要三段话,听众往往在第二段就走神了。这也与人的认知习惯有关:我们对“意图”格外敏感,对深时间几乎没有直觉,“精巧的东西必有设计者”几乎是出厂设置。所以被这类话说服,并不说明一个人蠢,只说明他在用日常的认知工具,处理一个需要专门训练才能处理的问题。(心理学里有邓宁—克鲁格效应的说法,大意是入门不深的人容易高估自己的把握。它的具体曲线后来有争议,而且描述的是群体趋势,不能用来诊断某一个人,这里只借它的大意。)
问题的实质,是断言的强度与证据之间的关系。生命起源是当代最困难的科学问题之一,真正的研究者说话往往格外审慎:这个模型有这些证据,也有这些困难。当一种话语只凭几条日常经验、几个类比,就宣布问题没有破绽,它的强度就越过了证据所能支撑的限度。
需要说清楚的是,问题不在于提出了高深的问题,更不在于有信仰。生命从何而来,世界为何存在,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思考的问题;“我相信有一位创造者,这是我的信仰”,是一个诚实的、站得住的立场。错在把一份本来只配表达信念的知识储备,拿去做了一个只有证据才能支撑的断言。断言的强度应当跟着证据走:知道得少,就说得轻;知道得多,才说得重;无论多少,遇到反驳,先核对,不先反击。
这个标准不分阵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同样可能只在同温层里点头;专业上的自信,同样可能被原样搬到不熟悉的领域;高学历并不自动带来对自身知识边界的清醒。反过来,宣称“起源问题早已被科学解决”,或把“米勒实验证明了生命可以自然产生”说成定论,同样是越界。高等教育给人知识,不保证给人自我怀疑的习惯;后者要靠有意的维持,而且越是在自己的立场受到支持的场合,越难维持。
六、结语
“凡事都有原因”,意味着我们不放弃追问;“凡事都有起点”,却可能已经替追问规定了一个终点。前者是求真的起点,后者不一定是求真的结论。
面对生命起源这样的问题,最稳的说法也许并不痛快:对这段话的论证,可以明确指出不成立;对起源本身,诚实地说,这是一个尚未解决的科学问题,目前有几条研究路线。信仰可以有,敬畏可以有,但信仰不能冒充证明,直觉不能冒充推演,未知更不能自动成为自己的证据。真正的谦虚,不是承认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而是知道自己的知识能走多远,并愿意用同一把尺子,量别人,也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