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的战略正在奏效

迈克尔·麦克福尔（Michael McFaul）是斯坦福大学政治学教授、弗里曼·斯波格利国际问题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及胡佛研究所研究员。他于2012年至2014年担任美国驻俄罗斯大使，著有《威权统治者与民主派：中国、俄罗斯、美国与全球新失序》。本周二10月27日，麦克福尔先生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评论－－“普京的战略正在奏效 ”, 但“川普可能挽救克里姆林宫在乌克兰的目标”:

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着眼于长远布局。几十年来，这位俄罗斯领导人一直致力于征服乌克兰。几十年来，他也一直在经营与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的关系。如今，后一项努力的成功，正让普京得以挽回前一项努力中的失败：在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目标受挫近五年后，美国总统正在帮助他获胜。通过放松对俄罗斯的制裁、削减对乌克兰的军事和经济援助、扰乱情报合作，以及向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施压，要求他接受普京的战争目标，川普正使俄罗斯成功吞并乌克兰大片领土、并在事实上控制基辅未来决策的可能性，变得比2022年2月以来几乎任何时候都更大。

自普京对乌克兰发动全面入侵以来，战场主动权一直在双方之间来回转移。俄罗斯军队起初占据优势。但到2022年秋季，乌克兰已掌握进攻主动权，收复了大量一度被俄军占领的领土，以至于华盛顿担心普京可能使用核武器来阻止乌克兰推进。此后，战争在前线陷入悲惨的消耗战——直到去年春天。基辅部署了能够打击俄罗斯纵深目标的新型远程导弹、能够攻击乌克兰东部被占领地区俄军补给线的新型中程无人机，以及能够更有效抵御俄罗斯对乌克兰城市袭击的改进型拦截无人机之后，主动权重新回到乌克兰手中。事实证明，普京的军队无法在前线推进；乌克兰军队甚至在收复领土方面取得了小幅进展。

但川普帮助俄罗斯重新夺回了主动权。由于在前线受阻，普京已将重点转向通过火箭弹和无人机打击平民及其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尤其是能源和供水设施——来恐吓乌克兰社会，希望饱受苦难的民众会向泽连斯基施压，迫使他投降。新型武器使这场恐怖行动格外残酷，尤其是大规模生产的弹道导弹，以及一种名为“天竺葵五型”的新型无人机，它配备强大的中国火箭发动机，乌克兰防空系统无法将其拦截。由于俄罗斯拥有更多兵力、更强的军工生产能力，以及一些更新、更好的武器，普京相信，尽管战局看似僵持，他仍有能力坚持下去。

川普的支持强化了普京关于时间站在自己一边的信念。仅在过去几周，川普及其盟友就扩大了对莫斯科的帮助：暂停制裁、购买俄罗斯柴油、扰乱乌克兰使用星链和星盾通信系统，甚至坚称泽连斯基必须下台。“同样明显的是，当某些伙伴减轻对俄罗斯的压力时，”泽连斯基指出，“这只会强化普京关于其目标触手可及的信念。”美国支持减少，尤其是防空支持减少，再加上俄罗斯无人机速度更快、导弹数量更多，将使即将到来的冬季成为乌克兰人迄今最为严酷的一个冬季。

我们在华盛顿的人

普京围绕川普展开的长远布局始于多年前，其驱动力与其说是某个具体目标，不如说是希望克里姆林宫对他的影响力有朝一日能够派上用场——这是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一种常见手法。如今，那一天已经到来。

早在川普首次竞选总统之前多年，与普京关系密切的俄罗斯人士就开始寻求与这位当时的房地产大亨建立商业联系，其中最著名的，是川普于2013年与埃明·阿加拉罗夫（Emin Agalarov）和阿拉斯·阿加拉罗夫（Aras Agalarov）合作，在莫斯科举办环球小姐选美大赛。随后，普京策划了针对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的前所未有的外国干预，以帮助川普并打击其对手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俄罗斯窃取并公布克林顿竞选团队电子邮件，加上为支持川普而展开的全面社交媒体行动，是否影响了2016年选举结果，无法证明。但普京试图影响选举结果，这一点毫无疑问。

2017年，普京对川普的拉拢开始在氛围上带来一些好处。川普明确表达了对这位俄罗斯独裁者的钦佩。更令人震惊的是，2018年在赫尔辛基与普京举行峰会期间，川普对美国情报界有关俄罗斯干预2016年总统选举的调查结论表示怀疑，转而认同普京的否认。然而，在川普的第一个任期内，他在言辞上对普京的吹捧，只在很小程度上改变了美国对俄罗斯的实际政策，部分原因是川普国家安全团队中的几位高级官员——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赫伯特·雷蒙德·麦克马斯特（H. R. McMaster）、国防部长詹姆斯·马蒂斯（James Mattis）、国务卿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制约了川普，使他未能全面转向亲俄立场。

川普于2024年再次当选后，克里姆林宫长期的拉拢开始产生更为切实的成果。其中影响最为深远的是，川普终止了美国对乌克兰的直接军事和经济援助。在此之前，美国是乌克兰最大的支持者。川普仍允许美国企业向欧洲各国政府出售部分武器，再由它们转交乌克兰。但即使这条渠道也不时受到干扰，而且与美国此前提供的援助相比，经由这条渠道输送的武器和弹药只是涓涓细流。而乌克兰最需要的武器——用于其爱国者导弹防御系统的拦截导弹——供应极为短缺，部分原因是美国在川普对伊朗的战争中发射了大量此类导弹。

未来的总统很可能都不会延续川普的对俄政策。

美国的其他举措进一步削弱了乌克兰，并帮助了俄罗斯。川普坚称，乌克兰永远不会加入北约。去年在阿拉斯加举行的峰会上，他以红地毯礼遇接待普京，两位总统在会上讨论了向乌克兰施压，迫使其放弃东部顿巴斯地区的其余部分；自2014年以来，普京一直试图征服这片地区。川普不时斥责泽连斯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次是在2025年2月的椭圆形办公室会晤上，他打断泽连斯基，大喊道：“你已经说得够多了。你打不赢这场仗……你手里没有牌。”此后，川普偶尔又转而与这位乌克兰总统保持较为友好的关系。但川普如今再次公开表达敌意，呼应普京，宣称“乌克兰是时候换一位新总统了”。

过去两周，川普加大了对普京战争的支持。他解除制裁，允许俄罗斯出口柴油，这将为莫斯科带来数十亿美元，帮助其为军事行动提供资金。他发布行政命令，暂停实施《2026年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O. Graham）制裁俄罗斯与伊朗法案》规定的新制裁，而这项法案就在几周前才由他签署成为法律。某些只有美国才能提供的情报共享再次出现中断。影响最大的是，乌克兰使用太空探索技术公司提供的星链和星盾通信系统时遭遇中断；这家公司由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所有，他是川普的重要支持者和盟友，也曾在川普政府任职。基辅需要这两项服务来引导自己的无人机，并追踪和防御俄罗斯的无人机与火箭弹。目前仍不清楚，是美国政府下令中断服务，还是马斯克自行下令。但中断造成的后果十分明确：更多俄罗斯无人机和火箭弹击中了更多乌克兰目标，包括无辜平民；更多俄罗斯武器装备向前线推进；更多乌克兰无人机从空中坠落。

普京和川普还通过各自团队谈判新的商业交易，包括由美国投资者收购俄罗斯大型石油公司卢克石油拥有的资产；出售连接德国与俄罗斯、目前闲置的北溪二号天然气管道；甚至包括俄罗斯对阿拉斯加一个液化天然气项目的秘密投资。如果得以推进，所有这些项目都将为普京提供新的收入，为他在乌克兰的战争提供资金。

钟摆能否再次摆回？

乌克兰人没有放弃；民意调查显示，仍有明显多数的人认为，他们的国家应当继续战斗。欧洲人也没有放弃乌克兰。尽管普京希望，川普第二任期初期撤回美国军事和经济援助，会导致乌克兰迅速崩溃或投降，但他没有预料到，欧洲国家会如此愿意、也如此有能力填补美国留下的空缺。此外，乌克兰国防科技企业正全力以赴研发新武器，以拦截数量迅速增加的俄罗斯弹道导弹和高速“天竺葵五型”无人机。眼下，钟摆已经摆向俄罗斯一方，但乌克兰人过去曾多次打破预期，重新夺回主动权；他们可以再次做到。

美国的政策也可能改变，尤其是在中期选举之后。美国社会不支持川普拥抱普京、抛弃乌克兰，这使政府在政治上难以维持这一政策转向。如果民主党在下周的中期选举中赢得国会一院或两院的控制权，他们很可能利用选举新赋予的授权，调查美俄商业交易；提出新法案，恢复美国对乌克兰的军事和经济援助，并将中断星链和星盾服务的行为列为非法；或者采取立法行动，强制执行现有制裁法律。甚至川普本人以前也曾与普京拉开距离——他曾公开怀疑，普京是否在“拖着我走”。他可能再次这样做。

普京也应当意识到，他对川普的拉拢是一项不断贬值的资产。未来的总统，无论是民主党人还是共和党人，都不太可能延续川普的对俄政策。而下周，川普将成为跛脚鸭总统，其塑造美国对俄政策的权力将在未来两年逐渐减弱。因此，普京现在就认真谈判停火，才是明智之举。从现在起，他达成有利协议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