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谈起
从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谈起
伊斯兰教是基督教的朊化宗教
一、赢者通吃的化学
2026年10月7日,瑞典皇家科学院把诺贝尔化学奖授予法国的亨利·卡冈(Henri B. Kagan)与日本的硤合憲三(Kenso Soai),表彰他们发现了不对称有机合成中的非线性效应与自催化。评委会主席海纳·林克(Heiner Linke)说,这是一个关于“基础化学”的奖。
硤合的发现简单得惊人。1995年,他发现一种嘧啶醛与二异丙基锌反应,生成的手性醇,本身又是这个反应最好的不对称催化剂(后称“Soai 反应”)。起始时,左手分子与右手分子之间只有微乎其微的数量差,几乎检测不出差别;反应每进行一轮,占多数的一方就多催化出一点自己,少数的一方被越挤越小,几轮之后,体系里几乎只剩下一种手性。卡冈的发现更早:1980年代,他注意到催化剂的手性纯度与产物的手性纯度并不总是成正比,因为催化剂分子会彼此结合成聚集体,“一加一”不再等于二。
两项工作讲的是同一件事:当产物能够参与自身的生成,微小的偏差就会被正反馈放大成压倒性的不对称,多数方“赢者通吃”,少数方被挤出体系。这也是科学界解释“为什么生命只使用左旋氨基酸与右旋糖”的重要化学线索。
自催化最简单的写法是 A + B → 2B。它有三个标志:先是漫长的诱导期,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突然加速,曲线呈 S 形;最后原料耗尽而止。它还有一个更要紧的性质:对初始条件极其敏感,一粒种子,就能决定全局。
二、折叠比序列更重要
读到自催化,很多人会立刻想到朊病毒(prion)。这个联想很准,但需要先划清一条界线:自催化是“产物催化自身生成”,朊的传播是“异常构象诱导正常构象转变”,两者并非同一机制;它们共有的是更抽象的一层——正反馈、模板复制、微小差异被放大。
正常的朊蛋白 PrPᶜ 以 α-螺旋为主,致病的 PrPˢᶜ 则富含 β-折叠;后者遇到前者,会诱导它转成同样的构象:PrPᶜ + PrPˢᶜ → 2 PrPˢᶜ。氨基酸序列一个字母都没有变,变的只是折叠。
这背后是一个“能量陷阱”的故事。许多蛋白质的天然折叠并不是能量的最低点,淀粉样的 β-折叠聚集体往往是更深的山谷;一旦落进去,就很难靠自己爬出来。聚集体抗蛋白酶,难以清除;它被拉断之后,每一个碎片又成为新的种子;同一条序列还能形成不同的“株”,各自稳定遗传,表现出不同的潜伏期与病理特征。信息可以储存在构象里,而不一定在序列里。
这并非某一种蛋白质的专利。酵母里的 Sup35([PSI⁺])、真菌的 HET-s、海兔与果蝇用来维持长时程记忆的 CPEB / Orb2,都有朊样行为;阿尔茨海默病中的 Aβ 与 tau、帕金森病中的 α-突触核蛋白,也是以错误折叠的聚集体为种子,招募同类正常蛋白。淀粉样折叠是多肽链的通用倾向,问题从来不是“哪一条序列会这样”,而是“这个构象能不能稳定、能不能自我模板化、能不能被清除”。
于是出现两类朊:一类是功能性的,记忆就靠它;另一类是致病性的,它不但不执行原有的功能,还破坏正常蛋白的功能,把整个组织拖向衰亡。区分两者的标准只有一个:对宿主的净效应。后文要追问的,正是这一点。
三、自然与社会的双向类比
人类早就习惯用社会的东西去理解细胞:线粒体是发电厂,蛋白酶体与自噬系统是垃圾回收,囊泡与微管是物流与管道。这是一条从社会指向自然的类比。可是类比是双向的:自然界有的,人类社会里也可能有。既然细胞里有朊,社会里就可能有对应的东西——一种不靠输入新材料、而靠改变既有材料的组织形式来传播的结构。
我以为,这比道金斯的“模因像病毒”更贴切。病毒带着自己的遗传物质从外部入侵;朊不带任何新东西,它利用宿主原有的成分,把它们重新折叠。意识形态与宗教也是这样:它们几乎不发明新的欲望,用的仍是人原有的语言、道德情感、对归属与意义的渴求,只是把这些材料折叠成一个能自我复制的闭环。
四、文化的朊现象
最好的例子是缠足。母亲给女儿缠足,经历过痛苦的人成了下一代的执行者,受害者变成传播者,这是它能延续近千年的关键。没有人发明新的欲望:对美、对体面、对婚姻、对母爱的关切都是原有的,缠足只是把它们折叠成闭环——小脚即美,美即好姻缘,而母亲的爱恰恰通过“让女儿受苦”来表达。每个家庭都知道痛,却没有一个家庭能单独退出,因为不缠足的女儿难嫁。这是一个均衡陷阱。
它是怎样被终结的,同样耐人寻味。靠说理,作用有限;真正起作用的是协调行动:天足会、不缠足会让人们集体承诺,女儿不缠足,儿子娶天足女子,使单个家庭退出不再吃亏。要改变的不是某个命题,而是整个结构。
当代社会里,类似的结构并不少见:教育军备竞赛(每个家庭都理性加码,整体更累而位次不变)、表演式加班、传销(受害者变传播者的纯化版)、不可证伪的阴谋论、依靠自我实现维持的投机泡沫。把它们放在一起,可以归纳出朊式结构的五个特征:
1. 不引入新材料,只重新折叠旧材料。用的都是宿主原有的需求与概念。
2. 模板诱导。先成型的构象充当模板,新成员是被“转化”,而不仅是被“说服”。
3. 自我封闭。批评被吸收成自己的证据:“你反对,正说明你被蒙蔽了。”
4. 退出代价高。叛离者受惩罚,陷阱因此稳定。
5. 碎裂增殖。分裂、宣教、运动,每个碎片又是新的种子。
前两条所有宗教都有,真正有鉴别力的是后三条。所以要立一条界线:朊本身是机制,是否有害要另行判断,判断依据是三个问题:这种折叠允许不允许退出?允许不允许质疑?弱者承担的代价是不是被它转嫁出去的?这三个标准是程序性的,不是教义性的,对一切宗教与世俗意识形态一视同仁。
五、同一条链,两种折叠
现在回到宗教。基督教与伊斯兰教共享同一组“材料”:独一的创造主;亚当、挪亚、亚伯拉罕、摩西;童贞女马利亚与耶稣;天使与启示;末日审判、天堂与地狱。《古兰经》自称“证实”此前的经典,并以纠正它们为己任,伊斯兰教是自觉地以亚伯拉罕传统为模板成型的。它几乎没有引入新的“氨基酸”,变的是折叠。折叠的差异,集中在四个关键位点:
1. 神与世界的距离。基督教讲道成肉身,神进入人间;伊斯兰教的核心是绝对的认主独一,《古兰经》明确否定三位一体,也否定耶稣是神之子。
2. 启示是否封闭。伊斯兰教的先知谱系以穆罕默德为“封印”(《古兰经》33:40),《古兰经》被视为真主的话语、逐字降示,此前的经典则被视为被后人改动。于是前一个构象成了需要被“校正”的旧构象,新构象把自己设定为最终且不可更改的版本。基督教的经典则有历史写作、多重声音与解释的张力,因而可以被反复诠释。
3. 律法与恩典。基督教起初是一个没有政权的少数群体,“凯撒的归凯撒”,因信称义,律法不再是救赎的途径;伊斯兰教诞生之初就是宗教与政治共同体合一,沙里亚覆盖礼拜、家庭、商业与刑罚,宗教与公共法律在传统上是同一回事。
4. 能否退出。基督教历史上同样有过宗教裁判所与宗教战争,但它在宗教改革、宗教战争之后的宽容、启蒙与政教分离中,发生了向开放方向的再折叠,信仰自由成为其所处社会的底线。传统教法中对叛教与亵渎的刑罚,则在许多穆斯林国家的法律里至今保留。
这里必须交代谱系。严格地说,链条是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基督教本身就是对犹太教的一次再折叠,而伊斯兰教的律法闭环,与犹太教的相似度其实高于与保罗式基督教的相似度;穆斯林自己的叙事则是“恢复原初的亚伯拉罕信仰”。所以本文说的“朊化”,不是“后出”,也不是“序列完全相同”(两部经典是不同的文本,伊斯兰教还吸收了阿拉伯本土一神传统与东方基督教的某些影响),而是:以基督教所传承的亚伯拉罕材料为模板,把关键位点折叠成了封闭的、自我稳定的、能自我扩增的构象。
由此,我提出本文的核心命题:伊斯兰教是基督教的朊化宗教。判断的方向是封闭化:启示封闭,律法闭环,退出受罚,并以宣教与征服转化新的宿主。而基督教的再折叠,在近代走向了可修正、可退出、可质疑的开放方向。这一方向的判断,依据的是上一节的三个标准,而不是教义本身是否“正确”。
六、近代的账本:功能,还是破坏
朊蛋白与正常蛋白的区别,不在外形,而在账本:正常蛋白执行功能,致病朊不仅没有功能,还拆毁别的功能。把这把尺子拿到文明上,需要看两本账。
第一本,建设。近几百年里,现代世界的骨架几乎都出自基督教文明的土壤:近代科学(哥白尼、伽利略、牛顿)、工业革命、电力(法拉第、麦克斯韦)、计算机与互联网、飞机与汽车、人造卫星与 GPS,乃至代议制、法治、人权、独立的大学与现代金融,以及从巴赫到托尔斯泰的艺术与文学。当然,其中许多成果是与教会权威斗争出来的,是开放折叠的结果,而不是教义的直接产物;但那块土壤能允许质疑,这件事本身就是基督教文明再折叠的成就。
第二本,同期的伊斯兰世界。中世纪的阿拉伯学术曾经辉煌,保存并发展了希腊科学,这一点必须承认。可是近代以来,在科学技术与制度创新上,穆斯林多数国家的贡献与其人口规模极不相称。物理学家吉姆·阿尔-哈利利(Jim Al-Khalili)曾指出,穆斯林多数国家平均只把不到0.5%的GDP投入研发,大约是发达经济体的五分之一,科研人员密度也远低于全球平均水平。他认为症结不只在钱,更在于质疑、怀疑与自由探究的空间:在不少地方,科学被看作是西方的、世俗的东西。一个把“质疑”视为危险的构象,很难长出科学。
这就是朊的账:它并不是简单地“少产出”,而是把原本可以长出创造力的组织——女性的教育、批判的空间、独立的法庭、自由的大学——占据并锁死。阿富汗是最极端的例子:禁止一半人口读书,等于主动拆毁自己的一半功能。
当然,这是一个整体判断,不是对每个人的判断。穆斯林个人里不乏优秀的科学家、医生与学者,穆斯林国家里也有土耳其、马来西亚、阿联酋这样发展科研的努力。本文断言的是构象层面的净效应:它在近代的主要作用,是压制而非产生。
七、从构象到表型:穆斯林国家的证据
构象无法直接看到,能看到的是表型。可以从几个不同层面去观察。
阿富汗。塔利班2021年8月重新掌权后,先禁止女孩读中学,随后把禁令延伸到大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6年8月称,约有240万阿富汗女孩被排除在中学教育之外,阿富汗是世界上唯一正式禁止女孩和女性接受中等与高等教育的国家。伊朗自革命后四十多年强制女性戴头巾,2022年玛莎·阿米尼之死引发“女人、生命、自由”运动,抗议者付出了沉重代价。
亵渎与叛教的刑罚。据美国国会图书馆的一份报告,全球约有50个国家保留反亵渎的法律或政策,这类法律在穆斯林为主的国家更为常见;在中东与北非20个国家中,有18个把亵渎入罪,刑罚往往很重。在若干国家,叛教按教法或判例可处死刑,其依据主要是圣训与教法学传统。这相当于朊式结构的第四个特征:把叛离者的代价调高,使陷阱稳定。
女性、儿童与异教徒。传统教法在婚姻、继承、作证等方面对女性有差别规定,对非穆斯林长期设有“齐米”(受保护者)的二等地位,穆斯林女子不得嫁非穆斯林男子;荣誉处死在巴基斯坦等地时有发生,受害者有时恰是被侵害的女性;在童婚方面,联合国儿童基金会2017年的数据显示,尼日尔有76%、孟加拉国有59%的女性在18岁之前结婚。
同时必须承认,这些现象并非每个穆斯林国家都有,也不全然是同一个原因:荣誉处死与童婚在非穆斯林地区也存在,贫困与父权传统是共同的变量。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波斯尼亚、突尼斯等地的情况与阿富汗相差极大。从朊的视角看,这恰恰是预期中的:当核心构象落入国家与法律,表型最重;当它被世俗宪法、公民社会、独立的法庭这样的“分子伴侣”压住,表型就轻得多。
八、圣战:构象的暴力表型
朊式结构的“碎裂增殖”特征,在圣战主义上表现得最清楚。2001年9月11日,19名劫机者以四架客机发动袭击,2977人死亡,这是和平时期西方遭遇的最致命的恐怖袭击。此后有2004年的马德里(193人遇难)、2005年的伦敦(52人)、2015年的巴黎(130人)、2016年的布鲁塞尔与尼斯、2017年的曼彻斯特,以及2014年“伊斯兰国”(ISIS)在摩苏尔宣布建立哈里发、对雅兹迪人实施种族灭绝性的屠杀;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对以色列南部的袭击造成约1200人死亡、约250人被劫为人质。这些袭击的行凶者,明确援引伊斯兰教义为自己辩护,这一点不能回避。
他们援引的并非无中生有。《古兰经》9:5(所谓“剑节”)与9:29,圣训中关于叛教者的条文,经典教法学对“圣战”“达尔·伊斯兰”与“达尔·哈尔卜”的划分,都是这类组织反复征引的材料。主流学者可以把它们解释为特定战争情境下的规定,可是这些条文本身,并没有被任何具有普遍权威的机构正式废除,只是被“解释”压住。这正是朊式稳定性的特征:旧构象没有被拆除,只是被一层层伴侣蛋白压着,一旦伴侣失效(国家崩溃、战争、极端派取得资源),它就会重新成为模板。
必须同时看清另一半事实。据《全球恐怖主义指数》,2025年全球恐怖主义死亡人数约5582人,其中近一半发生在萨赫勒地区,巴基斯坦是受冲击最严重的国家,最致命的行凶者是 ISIS 与 JNIM(基地组织分支)等圣战组织。也就是说,圣战暴力的头号受害者,是穆斯林自己和非洲、中东、南亚的普通人。这并不削弱本文的论点,反而是它的证据:封闭的构象吞噬的首先是它自己的宿主。
同样必须看清,西方近年的恐怖主义并非单一来源:2011年挪威的极右翼袭击造成77人死亡,美国与新西兰的极右翼枪击也不少。所以把“西方的乱局”都归于穆斯林,在事实上站不住,也会使真正可以证明的部分失去说服力。但可以证明的是:在近二十余年里,西方最致命的几起恐怖袭击,多数出自圣战主义;而圣战主义有明确的教义与组织来源。
九、构象在新环境里的行为:难民与欧洲
2015年前后,欧洲迎来大规模难民潮,德国接收了近百万人。德国就业研究所(IAB)对2015年抵达的难民的追踪数据是:到2022年,其就业率为64%,普通人口是77%;男性75%,女性只有31%;抵达第一年就业率不足10%,六年后平均57%,八年以上达到68%。
这组数字有两面。一面说明,多数人在持续融入,“到文明国家吃福利不工作”之类的说法,虽然在统计上站不住脚,但也是事实。另一面,女性就业率与男性相差44个百分点,这个落差与性别角色的观念密切相关——当然,托育、语言、创伤、来自农村等因素也有影响,虽然不能把一切都归于宗教,但宗教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更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类事件:1989年针对作家鲁西迪(拉什迪)的追杀令,2005至2006年的丹麦漫画风波,2015年《查理周刊》遇袭,2020年法国教师塞缪尔·帕蒂被斩首。这些事件反复呈现出同一个反应链条:亵渎、集体动员、暴力惩罚。这条链条在新宿主社会中依旧被激活,说明构象不会因为换了地方就自动变形。当然,行凶者只是极少数,绝大多数穆斯林谴责这类暴力,但那些谴责者本人也往往成为极端派的目标。
至于“人口替代”的说法,需要用数据来衡量。皮尤研究中心2015年的预测是:穆斯林在欧洲人口中的比例将从2010年的约6%升到2050年的约10%,约7100万人;基督徒虽然从约四分之三降到约65%,仍是多数。穆斯林的生育率是各主要宗教群体中最高的,约2.1,但已接近更替水平。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子宫占领欧洲”这样的口号,而是整合与封闭:当聚居区里形成“平行社会”,当婚姻、教育、司法在社区内部自成一套,当质疑与退出在社区内部受惩罚时,宿主社会的开放折叠就受到了实质的侵蚀。
这是朊式传播在新环境里的真正形态:少数的种子,借助聚居形成的内部闭环,在内部维持模板与封闭;而宿主社会的免疫力,取决于语言、教育、就业、法治与公民身份这些“清除系统”是否在正常运转。欧洲的难题,并不是“这些人有多坏”,而是两种折叠规则在同一个空间里相遇,哪一方的退出、质疑与平等的权利得到了保障。
十、最强的反驳,与我的回应
一个站得住的论点,应当先把对方最强的反驳摆出来。
1. “用同一把尺子,基督教的历史也不干净。”这是对的,而且正是论点的一部分:君士坦丁之后到宗教改革之前,异端、叛教、亵渎在基督教世界同样可处重刑;宗教裁判所、猎巫、三十年战争、神学对奴隶制的辩护,都是封闭的折叠。朊不是伊斯兰教的专利,而是“封闭化折叠”的名称。区别在于,基督教世界在近代发生了再折叠(宗教战争的耗竭、印刷术、启蒙、国家与教会的分权),把核心位点里的“退出”与“质疑”改写了;而伊斯兰世界在核心教法层面,至今没有完成同样的改写。
2. “穆斯林不是铁板一块。”十九亿人,分属逊尼、什叶、苏菲,生活在印尼、土耳其、波斯尼亚、美国与中国。温和的穆斯林是存在的,而且可能还不少;穆尔太齐赖的理性主义、印尼的“群岛伊斯兰”、突尼斯的家庭法改革、2016年的《马拉喀什宣言》(要求保护宗教少数)都是内部的“分子伴侣”,最有力的批评者常常就是穆斯林自己,比如伊朗街头摘下头巾的女性,但还没有形成洪流趋势。本文区分两个层次:温和属于人,是个人对传统的节制性解读;构象属于条文与法律体系。后者没有被改写,才是我所担心的。
3. “童婚、荣誉处死不是伊斯兰教专有的。”确实如此:童婚高发的国家里,有中非、南苏丹、莫桑比克这样的非穆斯林为主的地区,贫困与父权传统是共同的变量(这些地区很容易被伊斯兰教吸收)。所以本文只把那些由教法条文、国家法律与官方机构支持的部分记入“构象”的账。
4. “这个框架无法证伪:阿富汗糟是构象,印尼好是环境。”所以我把预测写明:控制了石油租金、政体类型、殖民遗产与贫困之后,穆斯林多数国家的退出成本(叛教、亵渎、女性与非穆斯林的法律地位)如果不再系统性更高,本文的判断就应被修正。反之,如果仍然系统性更高,构象就有独立的解释力。
5. “朊蛋白是被动的,人有理性。”对。类比是工具,不是证明。“朊化”只描述结构,评价依靠前面的三个独立标准:能不能退出、能不能质疑、弱者是否被转嫁代价。这三条对一切宗教与意识形态同样适用,也包括本文所在的这套叙述。
十一、结语:门要能从里面打开
回到开头。硤合的反应里,多数方一旦占优,就会把少数方挤出体系,最后只剩一种手性。文明也有同样的动力学:封闭的折叠一旦占了上风,开放的折叠就会被挤出去。欧美的基督教文明在近几百年里创造了今天我们享用的绝大部分现代生活,那是因为它允许质疑、允许退出、允许失败与重来;这份开放不是自然赠予的,是一次又一次再折叠换来的,也可能一次又一次被消耗掉。
缠足终结的经验给出了方向:抗朊的办法,不是责骂宿主,而是在每一种折叠里保留“可退出、可质疑、可修正”的缺口,并让愿意打开门的人不必独自承担代价。对穆斯林国家,这意味着支持其内部的女性教育、独立法庭与改革神学,保护摘下头巾的女性、走出信仰的人与写下异见的人;对接收移民的社会,这意味着对新旧居民一视同仁地要求语言、就业、守法与平等,保障每个人退出与质疑的权利,包括从自己出生的宗教里退出,同时对任何以暴力和恐吓维护封闭的势力保持不妥协的警惕。但我对伊斯兰穆斯林能否做到这些文明,不抱任何幻想。
同一条肽链,可以折叠成一朵花,也可以折叠成一条锁链。区别不在材料,而在于——那扇门,能不能从里面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