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新的能源僵局

《外交事务》杂志近日刊发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的全球研究员塔季扬娜·米特罗娃（Tatiana Mitrova）和位于柏林的卡内基俄罗斯欧亚中心高级研究员谢尔盖·瓦库连科（Sergey Vakulenko）的评论－－“乌克兰新的能源僵局”，讨论“为什么俄罗斯不断升级的袭击不太可能结束战争”：

自美国总统川普与乌克兰公开决裂并日益接近俄罗斯以来，基辅在进入战争第五个冬季之际的前景显得黯淡。川普政府要求乌克兰暂停袭击俄罗斯炼油厂，而这些袭击一直是乌克兰向莫斯科施压最有效的手段之一。与此同时，面对俄罗斯的喷气动力无人机以及越来越频繁使用的弹道导弹，基辅的防空系统存在危险的缺口。川普还与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达成一项协议，暂时豁免美国对俄罗斯柴油出口的制裁，使莫斯科取得了一项外交胜利。川普的特使还提议，作为争取克里姆林宫支持和平努力的一部分，欧洲应增加购买俄罗斯天然气，这进一步使乌克兰及其剩余盟友向俄罗斯施压的努力复杂化。

然而，这幅黯淡图景忽略了乌克兰已经采取的适应不断升级袭击的各种方式。基辅制定了创新战略，以减轻俄罗斯能源袭击的影响，即使在猛烈轰炸之下也能维持电网运行。尽管面临美国施加的新压力，乌克兰仍继续对俄罗斯能源基础设施发动强有力的无人机袭击，包括10月中旬成功袭击圣彼得堡的一座石油码头，以及远在苏尔古特和新乌连戈伊的工业天然气加工厂，这些地点距离乌克兰边境达1800英里。总体而言，自2025年年中以来，乌克兰的无人机袭击使俄罗斯炼油厂的原油加工量减少了约30%；这些袭击还削弱了莫斯科相当大一部分过剩炼油能力，造成约10%的汽油供应缺口。

然而，这只是迅速演变的能源战争的一部分。莫斯科也制定了自己的方法，以限制乌克兰袭击造成的影响。俄罗斯还加强了对乌克兰基础设施的攻击，包括10月19日的一轮密集袭击，造成十多处能源设施受损。乌克兰智库迪克西集团估计，俄罗斯在2025年和2026年初向乌克兰能源设施发射了12800枚导弹和无人机，而战争最初三年的发射总数仅为2800枚。虽然这些数字统计的是发射次数，而不是成功命中的次数，但它们表明俄罗斯的攻击行动已经变得多么庞大而持续不断。

此外，双方现在都能够打击过去可以用来弥补损失的替代设施和储备资源。10月初，俄罗斯袭击当地发电厂之后，乌克兰人经历了大范围停电，尽管乌克兰国家电网仍有富余电力，因为俄罗斯持续攻击输送备用电力的输电线路和变电站。今年夏天，乌克兰袭击了莫斯科周围如此多的炼油厂和输油管道，以至于俄罗斯被迫从数千英里之外、远至贝加尔湖地区通过铁路运送燃料。

如果美国的压力和谈判无法停止能源战争，那么乌克兰面临的核心问题就是，其非凡的适应能力能否跟上俄罗斯袭击的步伐。与此同时，乌克兰今年冬天的命运将取决于它能否继续打击俄罗斯基础设施，从而对莫斯科的维修和重建能力构成挑战。俄罗斯和乌克兰现在都必须全天候保护和修复各自的整个国家网络；攻击方则可以集中力量打击最脆弱的地点，并在修复工作一完成就再次发动袭击。在这样的战争中，防御方面的创造性与进攻能力同样重要。最终，单靠能源袭击不太可能迫使任何一方接受另一方的条件，即使双方都承受着不断增加的代价，也可能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取得决定性优势。认识到这些袭击的局限性及其威力，不仅对于结束当前冲突可能至关重要，而且对于理解能源基础设施在未来战争中可能发挥的作用也同样重要。

与火箭弹赛跑

对于乌克兰而言，国际支持在遏制俄罗斯的能源攻击方面尤其重要。根据联合国、世界银行和欧盟委员会的一份报告，截至2025年11月，也就是去年冬季最严重的袭击发生之前，乌克兰电力基础设施遭受的直接损失已经达到171亿美元。然而，基辅仍然能够通过利用国内剩余的核电站、修复火力发电设施、增加电力、天然气和柴油进口，以及利用分布式发电弥补损失的发电厂，维持电力供应。分布式发电是指使用太阳能、风能、天然气和柴油的小型发电装置，并将这些装置连接到主电网。

欧洲还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替代设备。2025年，欧盟委员会通过149批运输，将一座已经退役的立陶宛火力发电厂的设备运往乌克兰，使乌克兰能够为100万人提供电力。这类设备转移使外国公用事业公司和供应商成为乌克兰快速维修体系的一部分。9月，乌克兰与联合国开发计划署成立了一个新的协调中心，以加快安装捐赠的能源设备。

扩大使用蓄电池和分布式电力也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2025年9月，乌克兰能源公司德特克与总部位于美国的电池制造商弗卢恩斯在基辅和第聂伯罗周围的六个地点安装了电池储能设施，其容量足以为60万户家庭供电两小时，相当于基辅约一半的家庭。与此同时，基辅已经建成150兆瓦的分布式发电能力，虽然不足以满足冬季用电高峰需求，但足以为该市超过一半的基本服务提供电力，包括供水、医院和供暖系统。尽管如此，乌克兰的报告显示，基辅12000栋公寓楼中可能有2500至3000栋在进入冬季时没有替代供暖来源。

俄罗斯不必切断乌克兰的电力供应，就能给乌克兰造成异常沉重的负担。

这种脆弱性尤其危险，因为恢复电力供应并不意味着供暖也会自动恢复。替代锅炉可以提供帮助，但必须在当地安装、获得燃料供应，并连接到能够正常运行的供热网络，而这些工作往往必须在同一座城市持续遭受袭击的情况下进行。去年冬天，联合国监测人员记录了俄罗斯在乌克兰各地对供暖基础设施发动的至少74次袭击，这些袭击导致数十万人在严寒天气中连续数周没有暖气或热水。维持国家电网运行，并不能使这些住宅在冰冻天气中适合居住。居民可以尝试使用电暖器解决问题，但大范围使用电暖器可能使本已脆弱的电网不堪重负。

为了应对今年冬天可能出现的更加恶劣的情况，基辅一直在增加天然气储备。截至8月，乌克兰天然气库存达到131亿立方米，而一年前为96亿立方米。然而，储存的天然气仍然必须输送到能够正常运行的供热厂和发电厂，电力也必须通过正常运行的输电网络输送，而俄罗斯一直在持续攻击这两类设施。无论国家能源系统具有多么强大的韧性，俄罗斯对乌克兰特定城市持续不断的攻击，都使这些城市处于危险境地，因为当地的替代供应来源往往在受损设施得到修复之前就遭到袭击。

与此同时，乌克兰人正在以发电能力指标无法反映的方式，为维持其能源系统的生存付出代价。在全国各地，企业不得不使用昂贵的发电机、缩减工作班次或者关闭。家庭支付更高的费用，却只能获得更少时数的可靠服务。工业需求下降可能使电力供需平衡表看起来更加健康，但实际情况却是，经济正在持续不断的袭击压力下恶化。这些损失削弱了税收基础，并增加了对外国支持的需求。俄罗斯不必切断乌克兰的电力供应，就能给乌克兰造成异常沉重的负担。

不惜一切代价的战争

俄罗斯也感受到了能源战争日益严重的影响。从理论上讲，莫斯科拥有大得多的缓冲余地：战争开始时，俄罗斯炼油厂生产的燃料超过国内市场的消费量，而且许多炼油厂的原油蒸馏能力，相对于将蒸馏所得馏分加工成成品车用燃料的能力而言，存在过剩。因此，损失一个蒸馏装置，并不一定意味着汽油或柴油供应会出现相同比例的损失。但是，乌克兰今年的袭击已经考验了这种灵活性的极限。

6月，乌克兰无人机击中了莫斯科卡波特尼亚炼油厂两个加工装置中的一个，并在六天后击中了另一个。该炼油厂在6月的袭击之后关闭，虽然随后恢复运营，但9月的另一次袭击再次迫使其停止加工。在其他地方，乌克兰的袭击损坏了旨在提高燃料产量和改善燃料质量的复杂加工装置；这些装置可能需要六至八个月才能修复，因此在即将到来的冬季供暖季节期间可能仍然无法使用。闲置的初级蒸馏能力无法替代受损的二次加工设备，而后者是将中间产品转化为成品汽油和柴油所必需的。

为了弥补这些损失，俄罗斯政府放宽了燃料标准，允许将石脑油与辛烷值提升剂混合后纳入汽油供应，并延长了对进口汽油的国家补贴。俄罗斯企业还可以将原油运往其盟友白俄罗斯进行加工，或者进口成品油。这些措施有助于满足消费者的加油需求，却没有恢复以前提供这些燃料的设备。但是，这些措施都需要付出代价，而消费者、企业和国家最终都必须承担这些代价。

并非乌克兰所有的无人机袭击都产生了如此长期的影响。例如，2026年3月，乌克兰连续近两周袭击位于圣彼得堡附近波罗的海沿岸的乌斯季卢加石油码头，导致该码头的石油运输中断。但是，乌斯季卢加的石油运输在几周后恢复，到4月底，俄罗斯海运原油出口总量平均达到每天380万桶，比3月增加7%，比一年前增加11%。这一增长有助于抵消成品油出口的下降，因为炼油厂遭受的破坏使更多原油可以用于出口。

对于莫斯科而言，最紧迫的问题是如何应对燃料短缺。通过提高价格和实行配给制，即使平民不得不减少消费，俄罗斯仍然可以确保军队获得充足的供应。它还可以利用补贴和价格管制，为消费者提供一定程度的缓解。这些选择都需要付出代价，但只要政府愿意强制降低生活水平并承担由此产生的政治成本，它仍然拥有相当大的回旋余地。乌克兰的袭击可以迫使俄罗斯更加分散地部署防空力量，消耗资金和劳动力，并减少炼油收入。这些袭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为俄罗斯战争提供资金的石油和天然气收入，但这些代价都不太可能使战争对克里姆林宫而言变得昂贵到无法承受的程度。

相互指责的游戏

矛盾的是，乌克兰袭击俄罗斯炼油厂取得越来越大的成功，却给基辅自身带来了新的压力。为了支撑日益受到限制的国内市场，俄罗斯减少了对外销售的柴油数量。通常情况下，更高的价格应该鼓励其他地方的炼油商弥补供应缺口，但美国对伊朗的战争使这种调整更加困难。根据国际能源署的数据，9月份俄罗斯和中东地区的柴油及瓦斯油净出口总量比一年前减少了每天130万桶。这种全球供应紧张也影响了美国，而美国现在将国内柴油价格居高不下归咎于乌克兰。

通常情况下，美国拥有大量柴油盈余，而且是世界上最大的柴油出口国。然而，在没有出口管制、配额或出口关税的情况下，即使美国国内并不存在燃料短缺，美国市场仍然会受到国际价格飞涨的冲击。对于川普政府而言，向乌克兰施压，要求其停止袭击俄罗斯炼油厂，并与俄罗斯达成柴油协议，也远比恢复中东地区损失的柴油出口容易得多。

实际上，华盛顿的举措不太可能在短期内大幅增加全球供应：重新调整现有出口的流向并不会创造额外的燃料供应。要实现更大规模、持久的供应增长，就需要俄罗斯炼油厂恢复生产并保持运营。这正是华盛顿有动机限制乌克兰袭击的原因，即使为此不惜暂停或威胁暂停基辅使用星链卫星服务或获取美国情报的权利，或者阻止欧洲为乌克兰购买美国武器。如果乌克兰遵从美国的要求，其中一个风险就是，莫斯科可能在继续攻击乌克兰城市的同时，使自己的炼油厂获得保护。

美国并不是这场不断扩大的能源战争中唯一的外部参与者。对于欧洲而言，乌克兰的崩溃将造成远远超过更换变压器或资助燃料进口成本的安全威胁。因此，10月中旬，欧盟驻乌克兰大使介绍了欧洲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冬季准备的一项11亿美元能源援助计划，这将增强乌克兰的恢复能力。但是，如果一些欧洲国家不顾欧盟委员会的反对，接受川普政府提出的扩大欧洲购买俄罗斯天然气的建议，希望借此降低家庭和工业部门的能源成本，那么这可能增加莫斯科的收入及其为战争提供资金的能力。欧洲的能源选择对这场较量的双方都具有重要影响。

中国和印度也可能影响能源战争未来的发展方向。迄今为止，两国购买俄罗斯原油的行为都有助于维持俄罗斯的战争机器。此外，通过加工打折出售的俄罗斯原油，两国都可以使本国工业受益，而通过出口更多成品燃料，它们可以缓解目前促使美国向乌克兰施压的全球供应紧张局面。但是，这些国家增加出口的能力取决于可获得的原油数量和政府批准，尤其是在中国。随着其他供应商恢复生产、贸易进行调整以及消费下降，俄罗斯从当前柴油供应紧张局面中获得的影响力将逐渐减弱。但是，这种转变不太可能及时在今年冬天发生：国际能源署预计，柴油市场将一直处于供应紧张状态，直到2027年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适应性螺旋

对于俄罗斯和乌克兰而言，能源战争的目标十分明确：扰乱或摧毁对手的经济，使其对战争的支持受到削弱，或者使战争无法持续下去。但是，几乎没有迹象表明任何一方能够实现这样的结果。尽管如此，美国的压力仍然可能促成停火或更广泛的解决方案，即使条件对乌克兰极为不利。双方相互停止能源袭击，将使双方都获得喘息机会和恢复时间。

然而，目前莫斯科和基辅各自认为即使是暂时停火也必须满足的最低条件之间，仍然存在巨大的差距。双方高度不信任进一步扩大了这一差距。此外，按照川普政府的呼吁，仅保护炼油厂的协议仍然会使乌克兰城市和其他基础设施继续暴露在俄罗斯袭击之下。而且，如果莫斯科能够通过华盛顿施加的压力，在不作出自身让步的情况下迫使乌克兰克制行动，那么它接受任何此类协议的动力就会更小。

如果外交努力失败，最可能出现的情况就是双方在又一个冬季持续袭击对方的能源和其他基础设施。对于俄罗斯而言，迄今为止炼油能力的损失仍然可以应对，但这并不排除未来出现更大问题的可能性。随着炼油能力遭受的损失不断增加，俄罗斯保障军队能源供应的成本也将越来越高。某些已经受到供应压力的地区，例如被占领的克里米亚，可能变得尤其脆弱。如果莫斯科无法足够迅速地完成修复，或者通过其他方式弥补炼油能力的进一步损失，地区性的燃料短缺就可能演变为对民用交通运输和工业造成更广泛的干扰。

单靠能源袭击不太可能迫使任何一方接受另一方的条件。

对于乌克兰而言，核心风险是俄罗斯对同一座城市发动一连串相互叠加的袭击。在长期严寒期间，无论是在基辅、哈尔科夫还是敖德萨，反复袭击都可能使备用供应的消耗速度超过维修人员恢复服务的速度。水泵长时间停止运行可能导致当地出现灾难性局面，使供水、区域供暖和污水管道破裂，即使该国其他地方仍然有电力供应。较为温和的冬季以及设备及时交付，可能使乌克兰得以避免这样的危机，但是防空设备交付延误，或者一处关键供暖设施遭到摧毁，都可能使一座原本电力供需平衡看似充足的城市不堪重负。危险的一个迹象将是，尽管进行了维修，当地停电范围仍然持续扩大，这表明恢复速度已经无法跟上袭击的步伐。

在为可能是迄今为止最严酷的冬季做准备之际，基辅面临着一个两难困境：如果它为了保住美国的军事支持而减少或暂停袭击俄罗斯炼油厂，就会给莫斯科提供一个维修窗口，而乌克兰电网仍然暴露在袭击之下。如果基辅拒绝，它可以继续发动袭击，但可能面临情报供应或星链服务被切断的局面，从而使其基础设施更难防御。欧洲额外提供的资金和技术可以减轻这些后果，并且可能提供一些替代美国通信网络的选择，但无法完全取代美国的情报和防空能力。只要乌克兰自身的基础设施仍然暴露在袭击之下，这种两难困境就不会消失。

随着乌克兰冲突接近五周年，能源战争已经发生了几乎没有先例的变化。廉价远程武器的出现，使双方几乎可以不受限制地攻击对方赖以生存的能源基础设施。然而，与此同时，分布式发电、蓄电池和移动设备方面的创新，为防御方提供了新的方法，使其即使面对大规模袭击，也能够维持基本服务并不断恢复。俄罗斯深厚的工业储备和乌克兰令人印象深刻的适应能力表明，复杂的能源系统能够承受巨大的破坏。这种承受能力远远超过仅仅统计双方被摧毁设施数量所显示的程度。

但是，同样的韧性也可能使战争更加漫长、更具破坏性。正如乌克兰和俄罗斯所表明的那样，双方都可以从自身承受反复袭击的能力中获得信心，同时又说服自己相信，对对手发动更猛烈的攻击最终可能取得成功。在这种动态过程中，一方的每一次调整和变通措施都会招致另一方的新一轮袭击，而每一次新的打击又会加速寻找新的生存和承受方式。这种适应性螺旋即使在经济损失和人员伤亡不断增加的情况下，也可能持续下去。只有真正的停火才能打破这一循环。而这将取决于单靠能源袭击无法决定的政治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