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平家族:开了市场,关了政治

邓小平一生,三落三起。少年赴法,投身共产革命;中年入中枢,为毛泽东所倚重;文革被废,子残家破;毛死后再起,开启改革,终成中共国实际最高领导人。
论邓,常有两种截然相反的画像。一曰改开总设计师,一曰六四屠夫。其实不必二选一。有深圳,也有长安街;有南巡,也有六四枪声;开市场者与下令镇压者,本是一人。更重要的是,不能从1978年才开始认识邓小平。
在成为毛时代的纠错者以前,他首先是毛时代党国的重要建设者、执行者和受益者。他曾参与制造那个时代的灾难,后来又成为那个制度的受害者;晚年拆掉毛留下的许多藩篱,却始终守着最后一道墙:共产党不可失去最高权力。
此墙不倒,遂有后来中国经济之兴,亦埋下后来权贵资本主义之根。
一、打江山:从法国少年到开国重臣
邓小平1904年生于四川广安。十六岁赴法国勤工俭学,没有成为工程师,却在那里成为共产党人。此后赴苏联,归国,参加红军,经历长征、抗战和国共内战。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淮海鏖兵,渡江南下。1949年以后,又进军西南。
邓的第一笔政治资本,与毛、刘、周、陈云、王震等第一代中共领导人一样,来自革命战争。以枪取天下,以党治天下。后来邓氏家族能够成为红色门第,根正在这里。
二、坐江山:土改、镇反与西南建政
建政以后,邓任中共中央西南局第一书记。西南人口众多,新政权甫定,土改、镇反、征粮、剿匪相继展开。土地制度由此发生革命性改变,旧乡村权力结构被摧毁;与此同时,大规模阶级斗争与政治暴力也席卷基层社会。具体死亡数字以及每一案件责任,自须依各地档案分别考证,不能把全国运动的血账简单记到邓一人头上。
但邓也绝非旁观者。他是西南最高党政领导人之一,是新秩序的建立者和运动的领导者。这一时期的邓,首先是坚定的列宁主义革命家。阶级斗争,他信;无产阶级专政,他信;以党组织改造社会,他亦身体力行。
后来那个务实、寡言、厌恶空谈的改革家,此时已经显露;但“务实”从来不等于自由主义。他可以反对乱杀,却没有怀疑党有杀伐之权。
三、毛的总书记:他本来就在机器中央
1956年中共八大以后,邓任中央书记处总书记。毛泽东很欣赏这个四川人。个子不高,话不多,办事干练,组织能力极强。邓遂进入党国机器的核心。所以后来把毛时代的灾难全部归结为“毛泽东一个人的错误”,并不符合历史。毛是最高领袖,毛定路线,毛掌最终权威。但任何极权体制,都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运转的。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彭真、康生,以及中央到县乡无数干部,共同构成了这架机器。其中有人推动,有人执行,有人纠偏,有人沉默。
邓则长期处于机器中枢。毛发号令,党成机器。邓正是机器的重要操盘手之一。
四、反右:这一笔尤其不能抹去
1957年,反右运动起。数十万知识分子被划为右派,失去工作,流放劳改,家庭破裂;有人死于饥饿、疾病与迫害。邓小平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是反右运动的重要组织者和执行领导人之一。这笔账,不能因为后来邓主持拨乱反正而抹去。
改革年代,大批右派获得改正。但邓始终坚持反右本身“必要”,主要承认的是“扩大化”。此处最能见其政治底线,可以说抓多了,可以说整错了,可以纠正冤案,但不能承认共产党无权镇压挑战其统治的政治力量。
这条线,此后数十年未变。1957年如此,1979年如此,1989年亦如此。
五、大跃进:后来救火,不等于当初未曾添柴
1958年,大跃进起。人民公社化席卷全国,高指标,浮夸风,高征购,公共食堂,层层加码,最后酿成大饥荒。此祸首责在毛泽东,但邓小平当时是中央总书记,也是最高领导层成员之一。把他描绘成一个早已看穿毛路线、只是等待机会纠偏的“潜伏改革派”,同样失实。他参与了这套政治机器的运行,对当时中央路线及其执行负有相应领导责任。后来刘少奇、周恩来、陈云、邓小平等参与经济调整,确有救弊之功。两笔都应记。
后来救火,不等于当初未曾添柴。这正是读邓最容易遗漏的一层。他不是从体制外进入中南海纠正共产主义的人,他本就是这个体制的建造者之一。
六、革命终于革到自己头上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邓很快成为“党内第二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昨日身居中枢,今日身败名裂,全家受冲击。长子邓朴方在北京大学遭迫害,从楼上坠下,脊椎重伤,终身高位截瘫。邓本人下放江西,昔日参与建立的政治机器,终于转过头来吞噬自己的建造者。
这是毛式极权最荒诞也最残酷的一面:它连自己的功臣也不能保护。昨日执鞭,今日受鞭,邓亲尝其苦。此后他厌恶无休止的政治运动,强调秩序、制度、干部任期和经济建设,不能说与这段经历毫无关系。
但他所得出的结论并不是:权力必须交给人民约束,而是党不能再这样折腾自己。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答案。
七、改革:此功不可没
毛死后,邓再次复出。平反冤假错案,恢复高考,重建知识与专业价值;农村改革,人民公社解体,个体经济复生;经济特区建立,外资进入,国门打开。中国社会由此发生巨大变化,数亿人的生活轨迹被改变。这一功劳不能因为后来六四而抹去。
若说毛时代不断消灭个人选择,邓时代则重新释放了大量个人选择。种什么,卖什么,在哪里工作,怎样发财,怎样消费,怎样安排家庭生活。中国人重新拥有越来越大的私人空间。
毛把社会收进国家,邓又把一部分社会还给个人。此功甚大。
八、然而,政治之门不开
邓的改革从一开始便有边界。1979年,他提出“四项基本原则”:社会主义道路,无产阶级专政,共产党领导,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话甚明白,经济可以改,党权不能改。
恰在此时,北京出现西单民主墙,民间刊物兴起。青年谈民主,谈法治,谈政治改革。魏京生更提出“第五个现代化”——民主。这些声音最初客观上有利于邓冲破“两个凡是”。待邓地位渐稳,民主墙遂被关闭。魏京生被捕,后被判刑十五年。
这一幕十分重要。因为它说明:六四不是邓小平在1989年突然变成专制者。十年前,线已经画好,民主可以帮助共产党纠错,却不能让人民选择共产党。
九、市场打开,权力突然值钱了
邓允许一部分地区、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中国人的创造力随之爆发。农民承包土地,个体户出现;乡镇企业兴起,外商进入;干部下海,公司遍地而生。
然而一个新问题也同时出现。毛时代当然有特权,高干有大院、专车、特供、高级医疗;子女升学、就业、参军也往往享有便利。但私人产权有限,政治权力还很难大规模转换为私人财富。改革以后不同了,土地有价,批文有价,外汇有价,贷款有价,进口指标有价,公司牌照有价,内部信息亦有价。
于是政治资本第一次可以大规模进入市场。邓未必有意创造权贵资本主义,但他打开了市场,又没有建立足以约束权力的政治制度。门一开,水自流。
十、邓家五子女,各有其途
邓小平与卓琳育有五名子女:长女邓林,长子邓朴方,次女邓楠,幼女邓榕,幼子邓质方。五人道路不同,这也正是邓家比某些红色家族更值得观察之处。
他们没有集中进入同一行业,而是散入艺术、公益、科技行政、政治文化、地产投资等不同领域。一门五路,各承其势。
十一、邓林:画有价,门第亦有价
长女邓林走艺术之路。她学习中国画,长期从事绘画,举办国内外展览,作品亦进入艺术品市场,这本无可非议。然而高干子女书画市场历来容易引起另一种质疑:作品究竟值多少钱?买的是画,还是身份?
艺术品因估值主观、交易不透明,天然可能成为利益输送乃至洗钱工具。邓林作品的市场交易因此也曾引起类似议论。但史笔到此必须停一步,有疑,不等于有罪。目前能够公开核实的拍卖纪录,并不足以证明邓林本人通过卖画洗钱,也不能仅因她是邓小平之女,便把作品成交都解释为权钱交易。
真正值得留下的是问题:画有市场价格,门第有没有给这个价格增加另一层价值?若无交易链、付款人和利益交换证据,则不可越线。有证则书,无证则阙。
十二、邓朴方:受害者,也仍是权力之子
邓朴方是文革受害者。高位截瘫以后,他长期推动中国残疾人事业,后来领导中国残联,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这一贡献应当如实记载。
但1980年代,围绕残疾人福利事业又出现了一个著名名字:康华。康华发展总公司迅速扩张,下属企业众多,并拥有若干普通民营企业难以获得的政策和经营便利。当“官倒”成为全国舆论焦点时,康华也成为高干子弟经商最敏感的象征之一。
1988年中央整顿公司,康华被重点清理。有意味的是,邓小平本人支持整顿。于是出现一个颇具时代意味的场景:儿子周围的公司体系成为特权经济的社会符号,父亲又要求从这种特权经济开刀。
这说明邓不是不知道问题,他只是没有解决问题产生的制度根源。
十三、官倒:不是几个坏孩子
1980年代的“官倒”,若只解释成几个高干子弟品行不端,便把历史写浅了。价格双轨制下,同一商品有两个价格。计划价低,市场价高。谁能取得计划内指标,谁便可能转手获利。谁最容易取得指标?接近权力者。于是批条子可以赚钱,倒批文可以赚钱,进口配额可以赚钱,贷款可以赚钱,信息差更可以赚钱。
未必要偷国库,甚至未必要违反当时某一条明确法律。权力本身已经成为生产资料。这才是1989年前中国社会不满的重要来源之一。
十四、邓楠:从科学家到科技官员
次女邓楠走的是另一条路。她有理工科背景,后来进入国家科技管理系统,曾任科技部副部长、中国科协领导职务。若说邓朴方代表公益与准公共体系,邓楠则代表红二代进入专业官僚体系的一种路径。
她并非靠经商著称。但她这一支到了下一代,又与中国改革时代最富争议的金融资本之一发生连接。邓楠之女卓苒曾与后来安邦保险掌门人吴小晖结婚。吴小晖后来建立庞大的安邦保险帝国,一度在全球大举收购,最终因集资诈骗、职务侵占等罪获刑。
这段婚姻关系因此长期受到外界关注。但仍须划清界线:吴小晖曾是邓家女婿,是事实;安邦曾迅速扩张,是事实;吴后来获罪,也是事实。但若要断言安邦崛起完全依靠邓家权力,仍须具体证据。不能由姻亲关系倒推出全部商业因果。
真正值得观察的是:红色门第与新金融资本,已经可以通过婚姻相遇。
十五、邓榕:替父亲留下历史
幼女邓榕走的又是一条路。她长期在父亲身边工作,后来以《我的父亲邓小平》等著述成为邓小平家族记忆的重要讲述者。每一个政治家族都有自己的历史,而有能力把家庭记忆转化为国家记忆,本身也是一种权力。
邓榕笔下的邓小平,是父亲,也是历史人物,其中自然包含大量珍贵的一手家庭材料。但家属写史,也天然具有选择。何者详,何者略,何者解释,何者沉默。研究邓小平,邓榕的书不可不读,却也不能只读。
权力留下档案,家族留下记忆。史家须在二者之外,再看天下人的遭际。
十六、邓质方:物理博士入地产
幼子邓质方曾赴美国留学,取得物理学博士学位。归国以后,他没有以物理研究闻名,更多进入房地产及投资领域。这条人生道路极具时代意味。父亲年轻时赴法国勤工俭学,最后走上革命道路;儿子赴美国学物理,最后进入市场经济。
父辈革命,子辈资本。这并不能证明任何违法。但房地产恰恰又是后来中国权力与资本结合最密切的领域之一。土地由政府控制,规划由政府决定,信贷受政策影响,审批决定项目生死。所以红色家族进入地产,比进入普通制造业更具有政治社会学意义。
问题仍然不是:邓质方是不是因为父亲才会做生意?而是:在一个权力高度集中、市场迅速扩张的时代,最高政治门第究竟拥有怎样的起跑位置?
十七、六四之前,人们已经在问特权
1989年的学生运动,并非只有抽象民主诉求。腐败,官倒,高干子弟经商,新闻不自由,权钱交易,皆是社会不满的重要内容。
改革让人们第一次发现:财富可以增长,但起跑线并不相同;有人凭劳动,有人凭技术,有人凭胆量;也有人站在批文、贷款、外汇、土地和内部消息旁边。
此时邓面临真正的历史选择:让政治改革继续深入,使权力接受社会监督;还是守住共产党垄断权力,以政治稳定换取经济继续改革?邓选择了后者。
十八、六四:血债归谁
1989年春,北京学生运动扩大。赵紫阳主张对话,反对把学生运动简单置于敌我框架。李鹏等人主张强硬。最终,北京戒严,军队进城。
6月3日晚至4日凌晨,解放军使用实弹,造成大量平民与示威者死伤。死亡数字至今未有能够公开核验的最终统计。但基本事实无可回避:军队向首都平民开枪。
李鹏居于台前,邓小平则是当时真正拥有最高政治权威的人。他虽不是总书记,不是国家主席,也不是国务院总理,却是中共最高决策核心。如此重大的军事政治行动,没有邓的支持,不可能实施。故六四之血,不能只记李鹏。
十九、改革总设计师,也是六四屠夫
后人称邓小平为“改革开放总设计师”,有事实依据;称其为“六四屠夫”,亦有历史责任所本。不必为了前者否认后者,也不必为了后者否认前者。一个人可以解放经济,也可以命令军队镇压政治反抗,两者并不矛盾。这正是邓小平。
史家若只写深圳,是宣传;只写六四,也不足以解释邓何以成为二十世纪中国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所以:深圳的灯火不能洗去长安街的血;长安街的血,也不必遮住深圳的灯火。两账俱存,方为史。
二十、1957、1979、1989
把三个年份并置,邓的政治人格便清楚了。1957,知识分子的政治异议越过党所容许的边界,反右;1979,民间民主诉求越过党所容许的边界,民主墙被关闭;1989,学生、市民形成全国性政治运动,军队出场。
三者历史背景、规模和暴力程度完全不同,不可简单等同。但政治底线具有连续性:经济可以放,社会可以活,思想可以松。党的最高统治权,不可挑战。
二十一、六四之后,南巡
六四之后,中国一度沉寂。政治改革停顿,经济改革也遭保守力量牵制。
1992年,八十八岁的邓南巡。深圳,珠海,上海。老人一路催促改革,不要再争姓社姓资,发展才是硬道理,中国市场化由此重新加速。这又是邓的历史魄力。
但一个特殊制度组合,也从此越来越稳定:政治不开放,经济继续开放;党权不竞争,资本却充分竞争。中国没有回到毛时代,它走向另一条道路。
二十二、枪声压住政治,资本继续奔跑
六四以后,政治改革之门基本关闭。南巡以后,市场之门却越开越大。民营企业兴起,外资涌入,证券市场发展,房地产扩张,国企改革,土地财政出现。干部家属大量进入商业社会,红色家族也越来越深入金融、地产、贸易、投资诸领域。
于是形成邓时代最大的悖论:枪声压住了政治竞争,资本却继续奔跑;市场创造巨大财富,党国继续垄断最高权力。而没有被充分约束的权力,又参与财富分配,后来所谓权贵资本主义,其制度根脉正在此。
二十三、第三代:邓卓棣突然入仕
邓家第三代中,最引人注目者之一,是邓质方之子邓卓棣。他在美国出生,后来接受中美两地教育,有法律专业背景,也曾在美国律师事务所工作。
2013年,一个颇令人意外的消息传出:二十八岁的邓卓棣出任广西百色平果县副县长。此地与祖父颇有渊源。百色是邓小平早年革命活动的重要地区;改革年代,平果铝项目又与邓的决策有关。八十余年之后,孙子回到祖父曾经活动过的地方任职。历史绕了一圈。
二十四、从副县长到镇党委书记
邓卓棣没有从北京部委起步。副县长之后,他又转任平果县新安镇党委书记。后来升任平果县委副书记,同时继续兼任镇党委书记。若只看履历,这是一条相当标准的年轻干部基层培养路径:海外教育,基层挂职,副县级岗位,主政乡镇,县委副书记。若继续下去,县长、书记、地市乃至更高职位,并非不可想象。
一个问题自然出现:红一代以枪入政,红二代分流政商,红三代、红四代是否又会重新进入官场?邓卓棣一度成为观察这一现象的罕见样本。
二十五、仕途忽止
然而此后,邓卓棣突然淡出公开政治履历。2016年前后地方换届之后,其姓名不再出现在原有领导序列。公开资料没有显示他沿此前路径继续明显升迁。也没有可靠材料证明他公开宣布“退出政坛”。
所以不能写成:邓卓棣宣布放弃从政;只能写:仕途至此,忽然停笔。为什么?个人选择?家庭安排?另有去向?无确证,则不妄断。
这段短暂仕途本身已经很有意思。祖父曾经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最高权力者,孙辈若愿从一个广西乡镇重新进入政治系统,门依然在那里。只是他后来没有继续往里走。
二十六、第三代与全球资本
邓家第三代的另一部分,则已经完全进入全球化时代。海外教育,国际法律服务,投资,金融,跨境商业。这些活动本身都不是罪,这是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社会正常化的一部分。
但若把三代放在一起,时代变迁异常清楚:祖父赴法国时,是贫穷的勤工俭学生;父辈经历革命、政治运动和改革;第三代则可以进入美国名校、国际律所和全球资本市场。三代之间,隔着一个中国现代史。
二十七、邓家究竟有没有“腐败”?
写到这里,最容易落入一个简单结论:邓小平改革,邓家发财,所以改革就是为了家族发财。此论无证,也太浅。邓家成员确实拥有普通人难以相比的政治社会资源;康华确有特权经济争议;邓质方确曾进入地产投资;邓楠一支后来与吴小晖产生姻亲关系;邓林作品进入艺术市场,也存在围绕高干艺术品交易的社会质疑;第三代拥有国际教育与职业机会。这些皆可研究。
但若没有证据证明具体财富来自非法交易,就不能替历史制造罪证。政治社会学真正要问的不是他们偷了多少钱?而是为什么一些门总比别人更容易向他们打开?
二十八、特权最高明的形态,是机会
旧式贪污容易理解,拿公款,收现金,侵吞国产,皆可计数。现代权贵资本则复杂得多。它未必直接送钱,而可能给予信息,资格,牌照,信用,关系,融资,见面的机会,失败以后重新开始的机会。
红色门第最重要的继承物,未必首先是财富,而是机会。因门第而得机会,因机会而有成绩,因成绩又可以证明:与门第无关。此循环,最难辨,也最稳固。
二十九、邓并非不知其弊
邓小平并非看不到高干子弟经商的问题。1980年代末,他支持整顿公司和官倒,康华亦遭清理。这说明他至少意识到:权力家庭进入市场,正在伤害改革的政治合法性。然而个人自律不能替代制度约束,今日整康华,明日还会有别的公司。
真正的问题没有解决:干部财产不透明,新闻不能自由调查最高权力家族,司法不能独立于党,权力没有竞争性更替,社会无法通过制度持续监督统治者。
门没有锁,却要求掌门人的子女自觉不进去。岂可久乎?
三十、毛与邓:两种中国
毛泽东留下的,是一个贫穷、封闭而高度集权的国家。邓小平打破了贫穷与封闭,此功不可没。但他没有打破最高政治权力的垄断,毛时代没有充分出现的一种社会结构,在改革以后迅速成长:权贵资本主义。
毛时代当然有权贵,只是财富难以充分私人化。邓时代有了市场,但权力没有同步公共化。于是:毛留下权力,邓打开市场。两者相遇,产生改革时代最特殊的政治经济结构。这未必是邓的主观设计,却成为其制度遗产的一部分。
三十一、邓家正是改革时代的一面镜子
研究邓氏家族,不能只问有没有贪腐,更应看一个革命门第怎样随制度变化而变化。
第一代以革命获得权力,第二代经历文革,又在改革时代重新分流艺术,公益,科技行政,历史书写,房地产,商业。
到了第三代:有人进入全球金融和专业网络,有人与大型资本发生婚姻联系,有人甚至重新进入基层党政体系。这正是红色家族比传统富豪家族更特殊的地方。富豪之家只有钱,政治门第既可能接近钱,也可能接近权。
三十二、开了市场,关了政治
1997年,邓小平死。他留下的中国,与毛死时已经判若两国。人可以经商,可以留学,可以择业,可以发财,可以拥有越来越大的私人生活。亿万人因此改变命运,这些都是真的。
另一面也是真的,土改、镇反年代,他是西南主政者;反右,他是重要组织执行者;大跃进,他身处最高领导层;民主墙,在他掌权后关闭;六四,他负最终政治责任。
此后政治改革之门关闭,而市场化继续狂奔。所以邓小平真正留下的,是两扇门,一扇向市场打开,一扇向政治关闭。对普通中国人,这是两扇一开一闭的门,而对红色门第,情形有所不同。市场之门,他们可以进,官场之门,他们原本就在附近。
邓小平本人未必希望后来的权贵资本如此膨胀。但历史不能只问动机,还要看结果。他参与建立党国,后来打开市场,却拒绝让党国接受同等程度的政治竞争与社会监督。于是权力有了价格,门第有了市场价值,革命资本开始转化为政治资本、机会资本乃至财富资本。
邓氏一门,正处这场转换的中心年代。故论邓小平,不必造神,亦不必只骂。账摊开即可:建政有血,运动有责;改革有功,六四有血;开放市场,守死党权。深圳的灯火,不能洗去长安街的血;长安街的血,也不必遮住深圳的灯火。两账俱存,方可论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