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武上班记

作者:思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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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武的《上班记》是继《上学记》后的口述回忆录。记述何先生大陆变色后的工作。 因为涉及到很多还活着的人,何先生要求必须等他死后才可以出版。但在大陆不能发行。后来被牛津出版了。为什么不能出版?因为说的都是大实话。《上学记》写大陆变色前的经历,《上班记》写大陆变色后的经历。两本对照读,感觉很不一样,这本读得压抑,许多之处还有荒唐的感觉。

“反右”一反就是一年,天天批右派。接着就是“大跃进”,大家都去大炼钢铁。再后来是下乡搞“三史”,村史、家史、乡史,1959年到河北卢龙县去修县史。三年困难时期稍微好一点,可能大家吃不饱,都没劲儿闹了,不过杂事依然很多。比如国庆天安门大游行,扎花车一个月, 排队练习齐步走一个月,而且年年如此,一直到林彪出事那年才停下来。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非常之多,反而成了最主要的任务。上班后的第一个30年就被这样折腾掉了,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多少30年啊。社会主义是不是极大地浪费人材?

马克思主义与中国的革命实践相结合,或者与中国特色相结合。这个过程其实是“改造(或者说歪曲)了马克思主义”,骨子里还是中国的旧传统。

1956年毛泽东在“八大”上有一次讲话说: 我们号称是社会主义,据说有点儿优越性,如果五六十年之内还不能超过美国,那就从地球上开除我们的球籍。可是到现在,已经满五十年了。我们人均产值只有一千多美元, 台湾一万六,美国是四万(2005年)。不但没有超过,而且远远的落后,要这么说的话,应该开除球籍了。

任何国家、任何民族都要走近代化的这条路,西方国家先行一步,其他民族也会跟上。但不能说,后来者走的就都是“西方的道路”,或者“资本主义的道路”。我先这么走了,接着你也这么走。我们走的都是“去颐和园的道路”,不能说你走的就是“何某某的道路”。

社会进步应该有一个淘汰的过程,择优汰劣。可是我们正相反,德才兼备的往往被牺牲,反覆无常的人倒得其所哉。比如历史所有个人坦白,说自己画了中南海的地图,准备挖地道进去搞破壤。这样的人倒被表彰,而且后来做了政协委员、政治学所的副所长,拿政府的特殊津贴。这岂不成了社会的反淘汰?

说了真话会受到打击,久而久之,人性都被改造了。

常香玉抗美援朝献了一架飞机,被誉为“爱国艺人”。广播里就整天放她的《红娘》。所以直到现在,一听到豫剧就反感。不是豫剧不好,而是先前被迫听得太多,败坏了胃口。

大陆变色前很多名牌学校,包括北大、清华,教师都是正经八百的学院派。而那些差一些的,特别是一些私立大学,政治上的要求不是很严格,成了宣扬马克思主义的场所。比如中国大学,那还是民国初年孙中山创办的一所私立学校,北平大学虽然是公立的,但因为原来是专科大学,水平差一些,不同思想的教师也比较容易进,所以就成了左派的天下。特别是法商学院,那里左派教师集中,学生多是左派, 所以法商学院也是最闹事的。

李学勤没有挨过整,聪明是李学勤的一大优点,可是他的缺点也在这里。聪明过甚,思想变得太快,往往也就没有自己的思想了。李学勤是批判组组长,顾颉刚就是他批的。他把顾颉刚先生的日记都看了,掌握材料非常详尽,然后作为罪状拿去批斗。这样的事情,如果换作我,是做不出来的。

某某教授按局级待遇的说法,反映了我们的封建等级观念实在根深蒂固, 而且是官本位。不然怎么不反过来,说“某某局长按照副教授级待遇”呢?

“大跃进”后十八年,财政部长在人民代表大会上作报告,里面没有预算数字、决算数字,也没有收入、支出数字,说是要向帝国主义保密。但这同时也保了人民的密。好比我是一家之主,家裹有多少钱我不知道, 怎么花的不知道, 那还叫甚么“当家作主”?

如果一个社会要以牺牲优秀者为其进步的代价,就未免太残酷不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