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警告有人準備「跳船」、「兩面人」到底是誰?
2026年1月12日至14日,中紀委全會召開。習近平的講話殺氣騰騰,到底針對誰?誰是「兩面人」?誰準備「跳船」?
最有可能的,其實是10天之後被抓的那個政治局委員,也就是1月24日被捕的中央軍委副主席張又俠。
不過,我們不妨借這個話題,討論一個中國歷史上反覆出現的問題:一個政權到了危急關頭,皇帝為什麼往往發現,自己身邊那些平時山呼萬歲、滿口忠君報國的大臣,到了真正需要他們的時候,卻未必靠得住?而另一方面,歷史上又有那麼多忠臣烈士,甚至願意為國殉難,為什麼他們的忠誠同樣沒能挽救王朝的命運?
更根本的問題是,一個官員究竟應該忠於誰?忠於提拔自己的領導,忠於朝廷,忠於國家,忠於天下百姓,還是忠於自己的良心?要回答這個問題,我想先講一個發生在明朝滅亡前夕的故事。
崇禎十七年,也就是1644年,李自成的大軍逼近北京,明朝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這個時候,崇禎皇帝最缺的是什麼?是錢。軍隊需要糧餉,城防需要經費,官兵已經長期缺餉,國庫卻拿不出足夠的銀子。
崇禎沒有辦法,只好向皇親國戚、勳貴、宦官和京城富戶募捐,希望這些平時享受朝廷榮華富貴的人,在最後關頭拿出一些錢來保衛北京。
按理說,這些人的富貴都是依附於明朝的。大明亡了,他們還能有什麼好日子過?但是,事情的發展卻讓人非常感慨。
根據計六奇《明季北略》的記載,崇禎首先找到自己的岳父周奎,希望他帶頭捐款。周奎是什麼人?他是周皇后的父親,屬於最應該與崇禎休戚與共的皇親國戚。
可是周奎一聽要捐錢,立刻推說自己沒有那麼多銀子。崇禎派去的太監徐高反覆勸說,甚至急得哭了出來,周奎還是不肯答應。
徐高氣憤地說,老皇親如此吝嗇,大事恐怕要完了,你積攢那麼多財產還有什麼用?最後周奎勉強答應捐一萬兩,崇禎要求他增加到兩萬兩。周奎竟然又去向自己的女兒周皇后求援。
周皇后拿出五千兩,希望父親補足數額。按照《明季北略》的說法,周奎還從中扣下兩千兩,實際只拿出三千兩。結果呢?北京城破以後,李自成的軍隊追贓助餉,書中記載從周奎家中查出白銀五十二萬兩,還有大量珍寶。
這裡要說明,明末筆記對追贓數額的記載並不完全一致,而且追贓過程中存在刑訊逼供,所以不能把五十二萬兩當成經過嚴格核實的審計數字。但是,這個故事所反映的現象,確實非常值得思考。
崇禎要他拿出兩萬兩來保衛明朝,他捨不得;等明朝滅亡了,財產卻可能被新來的統治者全部拿走。這究竟是為什麼?我們不能簡單地說周奎愚蠢。站在事後諸葛亮的角度,我們當然知道,他當時應該捐錢。但是站在周奎自己的立場上,他可能有另一套算盤。
首先,他未必相信兩萬兩銀子能夠改變北京的命運。既然李自成已經兵臨城下,明朝看起來很可能守不住,那麼現在捐出去的錢,不就是打了水漂嗎?其次,他可能覺得,即使明朝滅亡,自己也未必會失去全部財產。
畢竟中國歷史上改朝換代的事情太多了,皇帝換了一家,官員、士紳、富戶未必全部跟著陪葬。新政權同樣需要有人治理地方,需要有人徵收賦稅,需要有人管理社會。只要自己能夠及時調整立場,說不定還可以繼續享受富貴。
第三,即使他希望明朝守住北京,他也會希望別人出錢,自己少出一點。因為只要北京守住,大家都能享受安全;如果北京守不住,誰捐出去的錢都收不回來。
這在政治經濟學上就是一個典型的集體行動困境:對每個人來說,最划算的選擇可能都是讓別人承擔成本,自己保留資源;但如果所有人都這麼想,最後就沒有人願意為維持整個制度付出代價。當然,不能因此認定所有晚明官員都是這樣。明朝滅亡時,有不少官員殉國,也有不少人在南明繼續抗爭。
但周奎的故事,確實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問題:當個人利益與王朝存亡發生衝突時,即使是與皇帝關係最密切的人,也未必會自動選擇與皇帝共擔風險。講到這裡,我想起三國時代的一段著名對話。我覺得這段對話,甚至可以說是對中國古代君臣關係最清醒的一次分析。
建安十三年,也就是公元208年,曹操平定北方以後率軍南下,劉表去世,劉琮投降,曹操佔領荊州,兵鋒直指江東。
孫權召集群臣商議,究竟是抵抗曹操,還是接受曹操的招降?
根據《三國志·魯肅傳》的記載,當時眾人多勸孫權迎降曹操。只有魯肅沒有公開表態。孫權起身離席,魯肅追了出去。孫權知道魯肅有話要說,就拉著他的手問他有什麼意見。魯肅說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話:「今肅可迎操耳,如將軍,不可也。」什麼意思?我魯肅可以投降曹操,但是您孫權不能。為什麼呢?
魯肅接著解釋,如果我投降曹操,曹操大概會讓我回到鄉里,根據我的家世和名望安排官職。我即使從一個小官做起,將來仍然可能升到州郡長官的位置。然後魯肅問孫權:「將軍迎操,將安所歸?」
將軍您如果投降曹操,又能到哪裡去呢?這句話實在太精彩了。
魯肅等於當面告訴孫權:您不要以為那些勸您投降的大臣,和您承擔的是同樣的風險。對他們來說,投降曹操,不過是換一個政治上的效忠對象,仍然有機會做官;但是對您來說,投降曹操意味著失去獨立統治江東的權力。
曹操可以任用一個魯肅,卻未必會允許另一個孫權繼續掌握江東的軍隊和土地。所以,群臣勸降,未必意味著他們都愚蠢,也未必意味著他們完全沒有考慮江東百姓的安危,但他們與孫權的利益確實不同。
魯肅真正指出的,是君主與臣僚之間的利益不對稱。這一點,我覺得對理解中國歷代王朝的政治結構非常重要。我們平時說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天下都是皇帝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但是,皇帝真的能夠一個人統治天下嗎?當然不可能。皇帝坐在紫禁城裡,哪怕一天工作二十個小時,也不可能親自去每一個縣收稅,親自審理每一樁案件,親自指揮每一支軍隊,親自處理每一個地方的災荒。
皇帝要治理一個龐大的帝國,必須依靠官僚體系。而官僚體系要真正把政令落實到基層,又離不開地方士紳、宗族、地主、胥吏,以及各種掌握地方資源的人。皇帝可以發布聖旨,但是聖旨能不能執行,要看下面的人願不願意執行、有沒有能力執行。
皇帝可以下令徵稅,但究竟有多少土地、誰擁有土地、誰應該交多少稅,往往需要地方官員和基層社會提供信息。皇帝可以下令徵兵,但兵員如何組織,軍糧如何運輸,軍餉如何發放,同樣要依靠一個龐大的行政網絡。
所以,皇權看起來高高在上,實際上卻深深依賴官僚系統。沒有官僚系統,皇帝的命令就可能只是一張紙。
問題就在這裡。皇帝依靠官僚體系統治國家,但官僚體系並不是一台沒有自身利益的機器。官員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財產,有自己的仕途,有自己的門生故舊,也有自己的政治理想。地方士紳同樣擁有土地、財富和社會關係。
皇帝希望他們為朝廷服務,但他們也希望通過朝廷維護自己的利益。正常情況下,雙方的利益可以大體一致。王朝穩定,官員能夠升遷,士紳能夠經營產業,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大家都有維持秩序的動力。
但是到了王朝末年,情況就不一樣了。
國家財政緊張,皇帝希望增加稅收,最有能力交稅的地主和富戶卻可能擁有最強的政治影響力。朝廷希望整頓吏治,負責執行整頓的官員卻可能與需要整頓的利益集團存在密切關係。皇帝希望大家同舟共濟,但每個人都可能先計算自己的損失和收益。於是就出現了一個非常微妙的現象:皇帝雖然擁有最高權力,卻未必能夠讓整個統治集團為維持王朝承擔必要的成本。
皇帝越是依靠這些人治理天下,就越難完全繞過他們的利益。這也是為什麼你看到王朝末世,明明百姓沒錢,但朝廷加派稅收,仍然從窮人身上收取。為什麼不去官僚那兒收錢呢?因為他們如果跟你翻臉,就連老百姓的錢都收不到了,畢竟收錢也得靠這些官僚啊。所以,我覺得我們可以把魯肅對孫權說的話,與崇禎向周奎募餉的故事放在一起看。
魯肅講的是,君主和臣僚對政權存亡承擔的風險不同。周奎的故事講的是,即使一個人從現有政權獲得巨大好處,也未必願意在危機中拿出自己的財產來維護它。對於孫權來說,江東政權如果不存在,他就失去了獨立統治的基礎;對於崇禎來說,大明江山如果不存在,朱家皇室的政治地位就終結了。但是,對於許多普通官員來說,事情未必如此。
今天在明朝做官,明天也許可以在大順做官,後天又可能在清朝做官。歷史上確實存在這樣的仕途延續。這裡面並不是所有人都出於貪婪,有些人可能認為無論誰統治天下,總需要有人安定地方、照顧百姓。但也不能否認,對一部分人而言,政權更替意味著政治風險,同時也意味著重新選擇效忠對象的機會。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皇帝沒有辦法換老闆,但大臣有可能換老闆。
魯肅早在赤壁之戰以前,就把這個道理講得非常透徹。不過,歷史如果只講到這裡,又會得出一個過於簡單的結論,好像所有官員都是機會主義者,只有皇帝真正關心國家存亡。事實並非如此。
明朝滅亡以後,有大量士大夫選擇以身殉國。北京陷落時,范景文、倪元璐、李邦華等官員殉難;南明時期,史可法、瞿式耜、張煌言等人繼續抵抗,最終付出了生命。有人為崇禎皇帝而死,有人為朱明王朝而死,也有人把抵抗看作維護自己所認同的政治倫理和文化秩序。
這裡就出現了一個非常值得深思的問題:明朝既然有那麼多忠臣,甚至有那麼多人願意為國捐軀,為什麼還是無法挽救大明的命運?我覺得答案就在於,忠誠是一種道德品質,而治理國家是一種制度能力。一個人願意為國家而死,並不意味著他就有辦法讓國家活下去。
一個清廉的戶部尚書,未必有能力解決國家的財政危機;一個視死如歸的兵部尚書,未必有能力讓軍隊打勝仗;一個滿懷忠義的大臣,也未必能夠讓互相爭鬥的政治派別達成妥協。一個國家能否渡過危機,不僅取決於有多少人願意犧牲,還取決於它能否讓有能力的人發揮作用,能否聽到真實的信息,能否及時糾正錯誤,能否讓不同群體為共同利益承擔必要的成本。
講到這裡,我還想再講一個人物,就是三國時代的荀彧。
荀彧的故事,實際上把忠誠的問題又推進了一層。我們前面講魯肅,是在討論君主與臣僚的利益是否一致;講崇禎,是在討論官員願不願意為政權承擔成本;但荀彧的故事,則涉及一個更加根本的問題:一個人忠於某位政治領袖,是因為他忠於這個人,還是因為他相信這個人能夠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
荀彧早年離開袁紹,投奔曹操,成為曹操最重要的謀臣之一。曹操見到荀彧,非常高興,稱他為自己的張良。荀彧支持曹操迎奉漢獻帝,幫助曹操制定戰略、穩定後方、舉薦人才,可以說為曹操統一北方立下了巨大功勞。但是,荀彧的政治理想是什麼?
從《三國志》的記載來看,他長期希望通過曹操恢復漢朝的政治秩序。也就是說,在荀彧看來,輔佐曹操與匡扶漢室,原本並不矛盾。
曹操有軍事能力,能夠平定群雄;漢朝擁有傳統的政治正統性,能夠為天下提供共同承認的秩序。荀彧希望這兩種力量能夠結合起來。但是,隨著曹操權力越來越大,雙方的政治目標開始出現分歧。
建安十七年,董昭等人建議曹操進爵國公、加九錫,荀彧明確反對。他說,曹操當初興起義兵,是為了匡扶朝廷、安定國家,應該保持忠貞和謙退,不宜接受這樣的政治安排。後來荀彧與曹操之間出現了嚴重的政治隔閡,同年荀彧去世。
關於他的死因,史書記載並不完全一致,《三國志》說他憂而薨,其他史料則有服毒自盡的說法,不能把後者當成已經完全確定的事實。但是,荀彧反對曹操進爵這件事,已經足以說明問題。荀彧不是突然不忠於曹操了,而是他發現,曹操正在走向一條可能與自己最初政治理想發生衝突的道路。
換句話說,他對曹操的忠誠,是建立在一個更高層次的政治原則之上的。只要曹操能夠匡扶漢室,他就全力輔佐;當曹操的行動可能損害漢室的政治地位時,他就提出反對。那麼,我們究竟應該說荀彧是背叛了曹操,還是說他恰恰堅持了自己最初的忠誠?這個問題,恐怕不是一句「忠臣」或者「叛臣」就能夠回答的。
荀彧的問題就在於,當他認為曹操的政治行為偏離匡扶漢室的目標時,他必須在對曹操個人的忠誠和對漢室政治秩序的忠誠之間作出選擇。晚明的士大夫同樣如此。有人認為皇帝死了,臣子就應當殉節;有人認為只要朱明王朝還有恢復的可能,就應該繼續抗爭;也有人認為百姓已經遭受太多戰亂,最重要的是恢復社會秩序。這些選擇背後,可能存在不同的政治倫理,而不能一概用忠奸來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