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頭札記·重陽

案頭札記·重陽在中國農村傳統風俗的節日中，重陽節是最沒有存在感的節日，剛才我媽還問我今天什麼日子，我說是九月初九重陽節，她竟然沒有這概念，可見，對比那些清明、中秋、冬至、除夕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不要說大人，就連過去我們這幫天天盼著過節的小孩們對重陽節都沒有聽說過，第一次知道這節日是小學學王維的詩《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老師照本宣科地在上面說了一大堆，什麼登高、茱萸、賞菊??，唯獨沒有說吃啥，清明有供菜，端午有粽子，六月六有餃子，中秋有月餅，這勞什子重陽節啥都沒有，難怪大家不知道。重陽節，正是農忙的時候，北方忙著三秋（秋收、秋耕、秋播），南方也忙著晚稻收割和油菜播種，對農民來說土裏刨食、搶收糧食才是命根子，大家忙得焦頭爛額，哪裡還有時間和精力去弄出什麼吃的花樣？相比之下，那些無病呻吟的文人墨客們卻將重陽節玩弄到極致，他們仕途造貶，面對草木枯黃、萬物凋零、西風漸緊，觸發了他們對韶華易逝、仕途坎坷、異鄉飄零的強烈共鳴，於是「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遙望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這些詩詞就冒出來了，要是讓他們也去扶犁耕作，恐怕怎麼也不會寫出這些句子，相反，「扶犁黑手翻持笏,食肉朱唇却吃齑」那樣的哀嚎肯定會鋪天蓋地，要命的是，重陽節在文人的筆下竟然成為了一種文化符號，大放異彩，要我說，對比那些餓肚子的勞作者，這種「紙面上的輝煌」不要也罷。更加諷刺的是，一個底層沒有社會養老的地方，竟然將重陽節定為老人節，這應該是那些享受養老二元制中福利的體制老人節吧，農民繳了一輩子公糧，每月才一百多塊錢的養老補助，每當有人提起，那些體制人就會說農民沒有參加工作，哪來的退休金？不知道這是什麼邏輯，農民起早貪黑、彎腰馱背的勞作卻不能稱之為工作，他們坐辦公室喝茶聊天看報紙卻是工作，而且拿著高額的退休金，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公平？台灣在馬英九當政的時候，養老金一直赤字，等蔡英文上台，將軍公教的待遇變得和農民一樣，廢除了養老二元制，這下，養老金不但沒有赤字，而且每年都有盈餘。不是說那是萬惡的資本主義麼，怎麼混到現在還萬惡腐朽的資本主義都不如？這個「老人節」真的是一記諷刺入骨的耳光。《周易》裡說九九老陽，物極必反，是衰敗的開始，風光到極點，就要下坡路了，重力會分解成推力，速度會越來越快，直到被撞得粉身碎骨，「易」麼，就是改變的意思，前面提到的扶犁黑手、食肉朱唇不就是見證麼？如果真的是這樣，正如黑格爾說的那樣「沒有進步，只有輪迴」，永遠是悲劇的輪迴。長篇小說《通榆河》裡有兩個人物在重陽節這天去世，一是梁漆氏，患打擺子（瘧疾），連一粒奎寧都買不到也罵不起，她死的時候，他的兄弟漆瞎子還在知青憶苦會上唱《??主義好》；另一個是大富農姜富連，生病了，兩個兒子都不管，在小女兒家度過了生命最後半年，直到快不行了，送他回家的時候，他大兒媳卻鎖住門不讓進屋，起哄的人群說送到東台河邊大圩下吧。小說把這兩個悲劇人物學得頗為細膩，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kindle上閱讀，KU免費。還是叫重陽節吧，別叫老人節了，真的是丟臉，我臉都發紅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