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能够将迫在眉睫的危机转化为自身优势

埃里克·恰拉梅拉（Eric Ciaramella）是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曾在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国家情报委员会和中央情报局任职。周三10月14日，他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政治军事评论－－“乌克兰能够将迫在眉睫的危机转化为自身优势”，旨在讨论－－“真正的“能源停火”如何遏制普京”：

乌克兰正面临战争初期以来最危险的时刻。自7月下旬以来，俄罗斯利用其不断增加的弹道导弹储备和新一代喷气式无人机，大幅加强了远程打击。如今，俄罗斯正将乌克兰全国各地的人口聚居中心作为目标，重点打击物流、交通运输和商业基础设施。根据乌克兰情报报告，俄罗斯政府正计划在今年冬天对能源和供水设施发动更猛烈的攻击，企图彻底摧垮乌克兰的经济和社会。

10月9日，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宣布与莫斯科达成一项协议，单方面解除对俄罗斯柴油的制裁，并呼吁乌克兰暂停打击俄罗斯炼油厂，这似乎使乌克兰的处境更加危险。近几个月来，这些打击一直是乌克兰实施反制压力最有力的手段之一。但川普出人意料的宣布，并不一定意味着乌克兰遭遇重大挫折。近几周来，川普政府正在进行更广泛的政策转向，放弃追求难以实现的全面和平协议，转而寻求双方停止打击能源基础设施——这一转变最终可能有利于基辅。此外，在愤怒回应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对柴油协议的批评时，川普透露了一条潜在的前进道路：总统表示，只要乌克兰停止打击俄罗斯炼油厂，“你们想对俄罗斯做什么都可以”。

乌克兰应当把川普的话当真。如果莫斯科和基辅都遵守，能源停火将是遏制战争的关键一步。如果措辞得当，它还将为乌克兰保留其他施压手段，而这些手段可能有助于迫使俄罗斯遵守协议。理想情况下，双方停止远程空袭和导弹袭击的安排，随后可以推广至海事、商业和交通运输等其他领域，从而为更广泛的空中停火奠定基础。

迄今为止，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没有表现出任何准备停止、甚至减少打击行动的迹象。他认为，大规模摧毁乌克兰城市和基础设施，是自己通往胜利最直接的道路。但普京也承受着战争不断扩大的压力。他加速空袭，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前线的弱势：整个2026年，俄罗斯在前线取得的进展微乎其微，乌克兰甚至已开始在顿巴斯取得一些进展。乌克兰的远程打击还使俄罗斯在国内付出的代价不断增加，这些打击扰乱了能源和商业基础设施，并加剧了公众对战争长期持续的焦虑。

如果美国和欧洲允许乌克兰施加有针对性的压力，促使莫斯科同意暂停或大幅限制其肆无忌惮的空袭行动，它们就能利用俄罗斯日益增多的困境。要使这一做法奏效，就必须将其与针对这一具体目标的集中外交努力结合起来。事实上，实现这一目的的工具已经存在，而迅速启用这些工具的障碍，远比人们通常认为的更容易克服。

关键在于发出可信的信号：如果俄军继续猛烈打击乌克兰的民用经济和社会，俄罗斯的重要军事和经济资产就将面临风险。只有到那时，普京才可能认定，他目前的做法已经到了收益递减的地步——随后改变方向，就像他在战争的其他关键时刻所做的那样。与此同时，这一外交举措必须与基辅的西方伙伴更广泛的努力相结合，帮助乌克兰在冬季到来前紧急加强防空能力、巩固财政状况。这一战略未必能够立即奏效，但如果不作尝试，几乎就能确定，乌克兰将遭受极其严重、且更难修复的破坏。

施压点

川普政府屡次未能推进其所宣称的促成俄乌和平的目标，使许多观察人士认定外交不过是在浪费时间。过去21个月里，川普政府试图调解达成全面和平协议，却毫无进展。在领土、乌克兰的安全安排以及俄罗斯未来与西方的关系等棘手问题上，俄罗斯的战争目标与乌克兰的要求实在相距太远。华盛顿还错过了建立对俄实质性杠杆的机会，反而以潜在商业交易和其他激励措施大力拉拢俄罗斯，同时向基辅施压，要求其接受莫斯科的条件。

然而，这些经历推动了政府目前争取更切实可行、界定更明确的目标的努力。川普的特使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和史蒂夫·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9月初访问莫斯科和基辅后，转向寻求范围更有限的能源停火。此后，总统也重申了对这类协议的支持。川普对能源停火的兴趣主要出于自身利益——他将燃油价格飙升归咎于乌克兰对俄罗斯炼油厂的打击——但这一转变可能对基辅大有裨益，尤其是如果它成为协调行动的基础，推动双方对空袭和导弹袭击实施更广泛的对等限制。

核心挑战在于说服俄罗斯接受这类协议。迄今为止，普京拒绝了对空袭施加任何限制的呼吁。他认为，自己对乌克兰造成的破坏，超过了俄罗斯承受基辅攻击所遭受的痛苦。但美国和欧洲国家有多种办法改变这一盘算。至关重要的是，美国和欧洲必须使乌克兰具备打击俄罗斯境内导弹发射车及其他军事目标的能力——或者至少允许乌克兰可信地威胁这样做。迄今为止，乌克兰的远程攻击主要集中在能源基础设施上，因为打击俄罗斯加固的军事设施和机动发射系统，在技术上要复杂得多。但普京最担心失去的，恰恰是这些更难补充的资产。

能源停火将是遏制战争的关键一步。

事实上，美国要协助打击军事资产，并非难事。数月来，乌克兰一直敦促川普政府和太空探索技术公司首席执行官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开放乌克兰边境另一侧一片俄罗斯领土上空的星链服务，大多数弹道导弹正是从这片地区发射的。基辅需要这样的接入权限，使其无人机小组能够打击机动发射车。一旦乌克兰获得这种能力，俄罗斯就很可能被迫将其余这些系统撤至距离边境更远的地方，从而大幅降低乌克兰面临的弹道导弹威胁。迄今为止，川普和马斯克都对乌克兰的请求推诿回避——两人各自声称决定权在对方手中。但双方都没有排除批准开放此类接入权限的可能性。

如果乌克兰官员着重说明，如何将俄罗斯境内的星链接入权限用作谈判杠杆，作为美国主导、旨在实现空中停火的更广泛外交战略的一部分，那么基辅争取这一权限的理由可能更有说服力——尤其是如果它成为与华盛顿达成的一项不打击俄罗斯炼油厂协议的组成部分。具体而言，川普可以不事声张地批准接入，同时向莫斯科示意，这一授权只会持续到空中停火生效为止。有理由认为，这种策略可能奏效。今年早些时候，马斯克与乌克兰合作建立了一套注册系统，有效地将星链的使用者限定为乌克兰无人机操作员，这一举措曾在短时间内使前线俄军陷入作战混乱。然而，华盛顿错过了利用俄罗斯这一虚弱时刻、推动莫斯科在战术层面缓和局势的机会，因为仅仅几周后，美国的注意力就转向了对伊朗的战争。

德国政府手中也有一张类似的牌。基辅长期以来一直寻求获得德国的“金牛座”空射巡航导弹，这将使其能够打击俄罗斯境内数百英里处的固定目标，例如生产喷气式无人机和弹道导弹的军工厂。迄今为止，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一直拒绝向乌克兰提供“金牛座”系统，理由是此举会导致局势升级，而且需要一定程度的现场技术援助，使德国军队成为冲突的一方。但如果默茨相信，这样做将为实现空中停火创造势头，理想情况下还能与川普在星链问题上的行动同步，他或许会被说服而让步——或者至少授权乌克兰军人开始接受这一系统的训练。其他欧洲伙伴也可以进一步提供情报和技术专长，使乌克兰能够打击俄罗斯境内的发射车，从而为这项计划作出贡献。

欧元与“爱国者”

当然，任何此类以杠杆为支撑的外交，都将取决于乌克兰的伙伴能否表明，它们仍然致力于满足乌克兰迫切的战争需求，而且俄罗斯今年冬天加紧摧垮乌克兰的行动不会得逞。这意味着，无论美国是否参与或支持，都必须有一套连贯的近期战略，同时加强基辅的防空能力和经济。

首要问题是“爱国者”拦截弹。对乌克兰而言，“爱国者”的第三代先进能力型拦截弹，是迄今抵御俄罗斯弹道导弹袭击最有效的防护手段。然而，随着美国节省使用因伊朗战争而大幅消耗的军火储备，基辅的库存已经耗尽。基辅的欧洲伙伴一直在全球搜寻“爱国者”导弹，但迄今未能满足乌克兰为熬过冬天提出的300枚拦截弹这一适度要求。希腊、日本、韩国和西班牙等拥有充足“爱国者”库存的国家，出于各种安全和法律原因，一直不愿将其转交乌克兰。

在这方面，欧洲应借鉴美国此前的做法。在拜登（Joe Biden）政府执政期间，美国官员劝说不愿配合的伙伴，并设计出富有创意的多方交换和补充库存协议——其中许多由美国提供补贴——以腾出关键弹药供乌克兰使用。例如，美国从韩国购买155毫米炮弹，从日本购买“爱国者”第三代先进能力型拦截弹，以补充向乌克兰提供弹药后留下的美国库存缺口。这一次，乌克兰可以通过其正在获得的欧盟贷款方案，自行出资采购。

在经济方面，如果欧盟同意提前发放其900亿欧元贷款中原定明年发放的各批款项，乌克兰最迫切的需求便可得到满足。欧盟领导人已经明确表示，基辅必须首先满足布鲁塞尔提出的改革条件，才能获得今年已经承诺的各批贷款。但欧盟很可能还需要寻找额外资源，因为这笔原本预计可支撑至2027年底的贷款，将不足以满足乌克兰的需求。

8月，荷兰、波兰、西班牙和瑞典再次提出动用俄罗斯被冻结主权资产的选项，其中估计有2,400亿美元存放在欧盟境内，主要由总部位于比利时的金融服务公司欧洲清算银行持有。接管这些资产并将其转交乌克兰所面临的法律和政治障碍，可能过于棘手，无法及时解决，以便在未来一年帮助基辅。但乌克兰的伙伴过去曾提出富有创意的解决方案。2024年，七国集团设计了一笔500亿美元贷款，以俄罗斯被冻结资产未来产生的超额利润偿还本息。欧盟的900亿欧元贷款是另一个富有创意的例子：这笔贷款的资金来自欧盟在资本市场上的借款，只有俄罗斯支付赔款，乌克兰才需要偿还；否则，欧盟保留动用俄罗斯被冻结资产收回款项的权利。欧盟及理念相近的伙伴——尤其是加拿大、日本和英国——可以重新审视并扩大这两种机制，在避开足以使方案在政治上夭折的条款的同时，为乌克兰筹集更多资金。

协调一致的胁迫

归根结底，每一项措施都需要协调实施，才能最大限度地影响普京的判断。川普政府邀请欧洲高级官员参加上周在迈阿密与乌克兰谈判代表举行的会谈，表明即使华盛顿与欧洲在其他方面关系紧张，这种跨大西洋协调仍然是可能的。另一方面，有报道称，川普政府威胁切断对乌克兰的情报支持，以及防空导弹和其他关键弹药的供应，这凸显了一个现实：华盛顿充其量也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对话伙伴。无论如何，与白宫保持建设性工作关系的欧洲领导人，例如芬兰总统亚历山大·斯图布（Alexander Stubb），应继续提出，开放星链接入权限以及其他对莫斯科施压的措施，将有助于实现川普所宣称的缓和冲突的目标。

普京坚持其总体战争目标，任何程度的外部压力都不太可能迫使他放弃这些目标。但他是一个机会主义者，而且已经表现出善于为追求更广泛的雄心而作出战术调整。2022年初，当对基辅的地面进攻显然将以失败告终时，他放弃了这一行动。后来，在基辅证明自己能够击沉俄罗斯宝贵的海军资产后，他将黑海舰队撤离乌克兰海岸；2022年，在遭受粮食短缺的非洲国家施压之下，他还加入了由联合国和土耳其斡旋达成的《黑海粮食倡议》，使从乌克兰港口运出的粮食得以在近一年时间里安全通行。

对普京而言，这些不是善意姿态，而是旨在推进其征服乌克兰这一更广泛目标的自保措施。如果美国和欧洲施加适当的杠杆，就没有理由认定，他会排除同样收缩针对乌克兰平民和经济基础设施的攻击。如果他看到乌克兰扰乱俄罗斯主要人口中心生活的能力不断增强，就会更倾向于认为空中停火对自己有利——基辅最近对俄罗斯数据中心实施的有效打击表明，这无疑是乌克兰决意追求的目标。

当然，也存在一种可能：即使面对这些新增代价，普京仍然拒绝让步。但在这种情况下，使乌克兰能够打击俄罗斯导弹发射车和国防生产设施，并结合持续的经济压力，对于帮助乌克兰反制俄罗斯的升级行动将更加重要。除了通过增加俄罗斯发动打击的难度，缓解乌克兰城市面临的即时压力之外，这还将削弱俄罗斯的军事能力。即使不足以遏制空中战争，这也将是有益的。

矛盾的是，使普京多次取得成功的适应能力，也为基辅和西方提供了比它们所意识到的更多的回旋空间。川普、泽连斯基和欧洲领导人需要协调各自的行动，在减轻乌克兰经济压力的同时，表现出越来越愿意利用俄罗斯关键弱点的决心。只有这样，普京才可能认为，与其维持当前路线，不如作出战术调整——在此情形下，就是同意空中停火——对自己更加有利。他这样做不是为了让步，而是为了找到实现其更广泛目标的更有效方式。在这一调整期内，基辅及其伙伴将获得迫切需要的喘息空间，以重整力量、加强防御，并为下一轮较量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