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岗家族：东北王败，门庭俱冷

中共建政未久，第一场真正震动中枢的高层政治危机，便落在高岗身上。此人不是庸吏，也不是无根之徒。他起于陕北，曾与刘志丹、谢子长等经营西北革命根据地；抗战后赴东北，终于集党、政、军重权于一身。1949年后任东北局书记、东北人民政府主席、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委，又是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1952年奉调进京，出任国家计划委员会主席。那时有“五马进京，一马当先”之说，国家计委亦被称为“经济内阁”。

地方之雄，入京之后，本可更上层楼。不料一步入中枢，一步入死局。

1954年8月17日，高岗服大量安眠药自杀，年四十九。翌年，党籍被开。所谓“东北王”，至此成了共和国最早倒下的地方权力巨头之一。

一、陕北起家

高岗1905年生于陕西横山，1926年入党。早年在西北地方军阀部队中从事兵运，后来参与创建陕甘红军和革命根据地，历任红二十六军政委、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兼总政委等职。抗战时期又任陕甘宁边区党委书记、西北局书记。到中共七大，已进入中央政治局。

这一段不能轻写，因为中共中央长征到陕北以前，西北根据地已是中共硕果仅存的重要落脚点。刘志丹、谢子长、高岗、习仲勋等人，皆是这块根据地的创建者。中央后来能落脚陕北，不是从无到有，那里已经有人打出了地盘，高岗便是其中之一。

二、他也险些死在自己人手里

1935年，西北根据地发生肃反。刘志丹、习仲勋、高岗等大批干部被捕。党史资料记载，二十六军连以上干部、地方区以上干部多人被扣上“右派反革命”帽子，已有二百余名西北党政军干部被杀。中央红军到达陕北以后，张闻天、毛泽东等下令停止捕人杀人，高岗等才获释。

这一笔很有意思。后来高岗会成为党内斗争的失败者，但年轻时，他先尝过一次被自己人当作“反革命”的滋味。第一次，中央来救了他；第二次，中央自己审他。命运伏线，早已埋下。

三、西北留下了什么？

不能因为高岗后来倒台，便抹去他在西北革命中的作用。也不能因为他参与创建根据地，便把根据地只写成革命传奇。西北红色政权同样有战争、征粮、土地革命、党内斗争和政治强制。但1935年那场严重肃反中，高岗本人恰是受害者之一，而非其主要发动者。

所以第一代的账仍须分开。革命有其暴力，具体之责，各归其人。不可因后来高岗成为“反党人物”，便倒推此前诸恶皆出其手。

四、东北才真正造就了高岗

抗战胜利后，高岗赴东北，这一步决定其后来命运。东北是什么地方？苏军进入，国共争夺；重工业集中，铁路密布；城市众多，又直接毗邻苏联。谁能控制东北，谁便掌握新政权最重要的工业基地之一。

1946年以后，东北局领导结构调整，林彪任书记，彭真、罗荣桓、高岗、陈云等任副书记；高岗又兼东北军政要职。1949年2月，他出任东北局书记、东北行政委员会主席、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委。林彪主要打仗，高岗则越来越多掌握地方党政军与经济运转。故后来所谓“东北王”，并非全无所本。

五、东北王

共和国成立前后，高岗在东北的权力确实很重。东北局书记，东北人民政府主席，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党、政、军数柄在手。东北又是全国工业基础最雄厚地区之一；东北人民政府成立后，整个东北党政体系高度集中运行。

所以“东北王”更准确的意思不是：高岗在那里建立了脱离中央的独立王国，没有证据支持这种说法；是他是中共建政初年区域权力最重的地方领袖之一。这一点已足够。

六、权力一重，门生故旧自来

高岗掌东北以后，周围也逐渐形成一批与其工作关系密切的高级干部。后来所谓高岗“五虎上将”，包括张秀山、张明远、郭峰、马洪、赵德尊等人。1954年高岗倒台后，这些人亦受到不同程度处分。

但这里也须谨慎。不能因为后来中央把这些人划入“高岗集团”，便反过来认定他们全是高岗私人党羽。在党国体系中，一个区域最高领导人长期主政，自然会形成稳定工作班底。问题在于什么时候工作关系变成政治山头？这本来就是列宁党政治最难划清的边界之一。人人反对山头，人人又有旧部。

七、“五马进京”

1952年前后，中共中央陆续调各大区主要负责人进京。邓小平，高岗，饶漱石，习仲勋，邓子恢，后称“五马进京”。其中高岗最显眼，毛泽东多次催促其进京。进京以后，高岗任新成立的国家计划委员会主席，同时继续担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这个国家计委权力极重，副主席和委员中还有陈云、彭德怀、林彪、邓小平、薄一波等。

高岗显然得到毛的高度信任，问题也正由此开始。地方有地盘，中央又获重用。政治家的野心，最容易在此刻生长。

八、毛到底给了什么信号？

高岗案最值得研究的，不是官方那句“阴谋篡夺党和国家最高权力”，是高岗为什么敢动？1953年前后，毛泽东对刘少奇、周恩来主持的一些经济和政治工作确有不满，并对中央机构作重新分工，国家计划工作及八个工业部转由高岗等负责。高岗据此判断，毛有意削弱刘、周，并认为自己可能进入更高权力位置。人民网有关高岗案的党史叙述也明确记载，高岗把此次调整理解为毛对周恩来的不信任，并认为自己地位将进一步上升。

这至少说明高岗不是凭空做梦，他看到了一些真实的权力信号。问题是，他把信号理解得太远了。

九、他要取代谁？

高岗最不服的，是刘少奇。1953年间，他在党内高级干部中反复谈论刘少奇问题，又试探若干高级干部对党内最高人事安排的态度。官方后来认定其意图是取刘少奇而代之，并与饶漱石形成“反党联盟”。1955年中共全国代表会议正式通过有关决议，将二人定性为篡党夺权。

历史研究到这里仍需留一点距离。“高饶联盟”到底多大程度是高度组织化、预谋性的联盟？高岗的政治活动是夺取最高权力，还是试图利用毛对刘的不满重组中枢权力？饶漱石与高岗之间究竟有多严密的共同计划？这些问题，不能只靠事后政治结论全部代答。可以确认的是：高岗确有强烈权力企图，也确实在高级干部中进行了不正常的人事政治活动。但把一切概括为一个成熟的“篡党政变”，仍需更细的证据。

十、地方之雄，中央之孤

高岗最大的误判，也许不是想升官，是没有看懂北京。在东北，他居于一方之首，下面有完整党政军系统，讲话有人听，指示有人办，旧部成群；到了北京却不同，刘少奇有长期中央组织基础，周恩来有政务系统，陈云有财经威望，朱德、邓小平、彭德怀等各有根基。

而高岗真正倚仗的，主要是毛的信任。在东北，他有一个体系，到北京，他只剩一张牌，那张牌就是毛泽东。一旦毛收回信号，高岗立即成孤。这大约就是地方强人进入中央最危险的一步。

十一、毛放线，高岗上钩？

把责任全推给高岗，也未必解释得通。高岗确有野心，但高岗政治上升本来就是毛推动的结果。毛把他从东北调进中央，让他掌国家计委；毛又确实批评过刘少奇和周恩来的一些工作。那高岗为什么会认为自己可以进一步取代刘少奇？这里至少存在一个政治信号误判问题，所以高岗案或许可以留一句：毛可以放出信号，臣下若真把信号当圣旨，却可能先死。

这不是替高岗开脱，是说明个人统治下最高政治信号的危险。领袖可以含混，下属不能误读；读错一次，便可能全盘皆输。

十二、风向忽变

1953年末，政治风向已变，毛开始强调党内团结。刘少奇、周恩来、陈云、邓小平等对高岗活动逐渐掌握。1954年2月，中共七届四中全会召开，集中讨论党内团结问题，并对高岗、饶漱石的活动展开批判。会后又分别召开高岗问题、饶漱石问题座谈会。

高岗此前还是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国家计委主席，顷刻之间，变成接受审查者。这仍是红朝政治熟悉的一幕：昨日中枢，今日问题；没有选举失败，没有公开弹劾，甚至没有法律程序。政治生命结束于党内会议。

十三、他试过第一次自杀

1954年2月，高岗已感到局势绝望。《高岗传》所引秘书、警卫及李力群回忆显示，2月17日前后，他曾索要手枪并写信给毛泽东，又给周恩来留下托付妻儿的文字，表现出明显自杀意图；家人与工作人员及时干预，未遂。

这时高岗仍试图找毛，这细节极有意味。到了最后，他仍相信：只要能见毛，事情也许还有转机，因为让他上来的，正是最高领袖的信任。他自然也只能向最高领袖求救，没有另一个制度出口。

十四、第二次，他死了

此后数月，高岗接受持续批判和审查。东北方面也召开会议，批判其所谓“反党集团”，昔日旧部纷纷作检查、划界线。1954年8月17日清晨，高岗被发现服用大量安眠药，抢救无效。上午十时十七分，医生宣布死亡，年四十九。

1955年，中共召开全国代表会议，正式开除高岗党籍，并将高岗、饶漱石定为“反党联盟”。至此：人先死，罪后定。高岗甚至没有机会面对后来那份最终政治判决。

十五、共和国第一个倒下的地方强人

高岗不是中共历史上第一个党内斗争失败者，此前已有张国焘、王明失势。高岗的特殊之处，在于：新政权已经成立，党已经成为国家唯一执政力量，高岗又是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也就是说，这不再只是地下党、战争党内部的路线斗争，它已经发生在一个国家最高权力层。而解决办法仍然主要是党内定性，组织批判，政治清算；没有司法，没有公开程序。国家职位最终仍从属于党内权力关系，高岗案因而具有一种制度性开端意义。

十六、第一任妻子杨芝芳

高岗的家庭，也从陕北开始。第一任妻子杨芝芳，陕西米脂人。早年与高岗结婚，后来参加革命工作，在瓦窑堡被服厂、边区儿童保育系统等任职。高岗与杨芝芳所生子女中，成年者为高毅。1938年前后，两人婚姻解除。杨芝芳后来长期从事儿童保育和妇女工作，建国后亦任相关职务及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

这一代革命婚姻，与普通家庭不同。战争，地下工作，长期分离，组织关系，私人生活常要让位于革命。所以不能只用今天的都市婚姻伦理去简单评判。

十七、长子高毅：父在高位，子先赴苏联

高毅是高岗长子，他的经历本身就是红色门第早期形成的一个样本。1939年，周恩来赴苏治疗伤臂，高毅与刘少奇子女刘允斌、刘爱琴、陈昌浩之子陈祖涛等一批中共高级干部和烈士子女一道赴苏，在国际儿童院学习。

1948年，他又成为中央选派赴苏学习的“4821”成员之一。这些人被明确要求学习经济、工业和技术，为建国以后国家建设作准备。此时“红二代”一词尚未出现，但门第资源已经出现。

父辈打天下，子弟被国家集中培养，准备回来建设天下。这便是红色精英再生产很早的一种形态。

十八、父倒，子亦冷

高岗倒台以后，高毅的人生立即改变。他没有像不少“4821”同伴那样进入重要领导岗位。他与妻子宋丽达先后在哈尔滨、西安等地从事机械技术工作，后来调北京科研单位，最终以高级工程师身份离休。“文革”中，他又因留苏背景和高岗之子身份遭到审查，甚至被打成所谓“反革命集团”头目。

高毅的一生，恰好说明政治门第的另一面：父贵，门开；父罪，门闭。同一个人的能力没有突然变化，变的是父亲在党史里的身份。

十九、李力群：从东北育才到“从天上掉到地下”

高岗后来的妻子李力群，是另一位值得写的人。她早年参加革命，1940年与高岗结婚。在东北时期参与创办东北育才学校，并任首任校长，许多中共高级干部和烈士子女曾在那里学习。后来，这些人仍称她“李校长”。

高岗最盛时，李力群是最高领导干部夫人。1954年高岗自杀后，一切骤变。她带着四个孩子，并怀着遗腹子离开东交民巷原住所。周恩来后来对她说：你是“从天上掉到地下”。这句话，几乎可以作为高家的家族史注脚。

二十、五个孩子，改随母姓

高岗与李力群共有五名子女。高岗死后，为避免政治身份带来的压力，孩子们一度改随母姓。官方之外的公开资料对几名子女姓名细节偶有出入，但较一致的材料显示，子女后来大多进入普通专业领域：有从事技术工作的，有从医的，也有从事文学工作的，并未形成显赫政治商业集团。

高岗在世时，权重一方，死后，却没有留下一个“高家军”，也没有高氏商业帝国。父一倒，门遂冷。

二十一、党没有把孩子彻底打死

高家又与林彪家有所不同。高岗本人政治结论极坏，但妻儿并没有被永久赶出体制。中国新闻周刊对李力群家族的采访记载，高岗死后，毛泽东、周恩来有过让国家照顾高岗子女生活、保证其完成教育的指示。几个孩子后来仍能够完成学业。这很有红朝政治意味。

父亲被定为反党人物，孩子却又由国家继续抚养。党可以定父罪，又可以施恩于子。恩与威，俱出一门。

二十二、门第不是财产，是政治温度

高家给这个系列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样本。叶家、王家、聂家，门第可以延续；刘少奇、贺龙家族，父辈平反以后，门第可以复生；林彪家族，则因父罪长期未翻，政治传承中断。

高家又略有不同。高岗没有获得刘少奇式彻底平反，但其家属又未完全成为政治贱民。高家长期处于一种：既不是荣耀门第，也不是彻底禁忌的状态。这说明红色门第最核心的资产，并不一定是钱，是一种政治温度。祖辈在官方历史中冷，子孙也冷；祖辈重新升温，门庭亦可能重新有人来往。

二十三、“东北王”究竟败在哪里？

高岗败，当然有个人原因。权欲重，判断失准，对刘少奇不服，在高级干部中进行不正常的人事活动，把毛的一些批评和组织调整，当成了自己进一步登高的信号。这些都可以成立。

但只说“野心家终于失败”，仍不够。真正现代化的政治制度，不应靠高级干部猜领袖心思决定前途。谁接班？谁负责政府？谁负责党务？高层如何更替？应当有稳定规则，而不是毛今日批刘，高岗便猜刘将下；明日毛转向，高岗又成为“篡党者”。猜对圣意者升，猜错圣意者死。这不是现代政治，仍是宫廷政治。

二十四、高饶事件，其实是一场中枢政治课

高岗案最值得后人看的，不是“高饶是不是坏人”，是它给中共高层上的第一堂建政后政治课：地方势力必须拆，山头不能留，所有权力最后必须回到中央。

1954年，各大区一级党政机构相继撤销，“东北王”也倒了。从制度演变看，这标志着建政初期相对强大的大区政治逐渐退出，中央权力进一步集中。

当然，不能简单说撤大区完全为了高岗，二者有更复杂的制度背景。但高岗的覆灭与这种中央集权趋势，发生在同一个历史节点。

二十五、地方之雄，中央之孤

高岗一生最有意味的四个字，也许就是地方之雄。陕北，东北，皆能立足。因为地方政治首先需要组织，资源，执行，用人，高岗皆有所长；到了北京，却成了中央之孤，这里不再只比谁会做事，比的是资格，关系，历史，联盟，以及最重要的——谁真正理解最高领袖。高岗显然没有理解到底。

二十六、东北王败，门庭俱冷

高岗死时四十九岁，正是政治人物最可能继续上升的年纪。若不出事，他会走到哪里？历史不能假设，能够确认的是他曾走得极高。西北根据地领导人，东北最高领导者之一，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国家计委主席，一度距离中共最高权力核心极近，然后突然归零。妻子从“天上掉到地下”，孩子改姓，长子从重点培养的高干子弟，最终成为普通高级工程师。其他子女则分别进入技术、医疗、文学等领域，未见一人重回父亲当年的权力高度。

高氏一门，没有形成一个真正延续的红色权贵家族。这与高岗在世时的声势，反差尤大。高家真正值得记的，并不是“东北王有没有后代”，是政治权力若不能制度化，它也不能真正家产化。高岗拥有东北，却并不真正拥有东北；他拥有国家计委，也不真正拥有国家计委；所有权力皆由党授，党亦可收。

权在其身，不在其家。高岗误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一份可以继续扩大的政治资本，其实他拥有的，只是最高权力暂时授予的位置。毛若信之，东北王；毛若疑之，反党者。这便是高岗一生的冷处。

地方之雄，一入中枢成孤；父一倒，门遂冷。共和国建政后的第一代红色政治家族，到这里已经提前留下一个警告：权力越没有规则，离权力最近的人，也越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