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纯华 | 中共18项维稳密令曝光:究竟是谁在恐惧?
杯弓蛇影:从中共中央十八项维稳密令看製造恐惧的中共自身的恐惧
杨纯华
中国有句成语,叫「杯弓蛇影」。有人把牆上的弓影看成杯中的蛇,疑神疑鬼,惶惶不可终日。这本来是形容人因疑虑而自我惊吓的故事,放在今天的中国政治生活中,却有了另一层意味:当一个政权把社会上的每一点异议、每一次聚集、每一声抱怨都看成潜在的政治危机时,它究竟是在防范敌人,还是在暴露自己的恐惧?
近日,网络媒体《爆点週刊》刊出一则独家报道,称取得中共中央为二十届五中全会部署维稳工作的机密档,披露十八项安保措施。据该报道,五中全会定于2026年10月26日至29日在北京召开,相关部门已要求各地加强政治安全、情报搜集、重点人员管控、进京上访拦截、网络舆情监测以及群体性事件防范等工作。需要说明的是,这份档的真实性及其完整内容,仍有待独立核实;但如果报道所列内容基本属实,那麽它所呈现的,就不只是一场重要会议的安全保卫,而是一个政权如何把整个社会纳入政治风险管理的缩影。
一场尚未召开的党内会议,为什麽需要如此庞大的维稳部署?从境外媒体、宗教团体、青年学生,到劳工、妇女、投资受损者、退伍军人、货车司机、网约车司机、快递员和外卖员;从进京上访者、网络群组,到公共电子萤幕、无人机,乃至可能出现的罢工、组建工会和游行示威,十八项措施几乎把社会生活中所有可能产生不满、表达意见或形成集体行动的领域,都纳入了防范视野。这份清单最值得注意的,不是它有多麽周密,而是它所透露的政治心理:在这套治理逻辑中,中共没有把其所统治的社会当作一个可以自由呼吸、彼此协商的共同体,而是一片随时可能冒出火星、必须严密监视的危险地带。
一、威权治理最敏感的是政权安全
任何国家都需要公共安全。防范恐怖袭击、保护交通枢纽、排除火灾隐患、预防自然灾害,都是政府应尽的职责。不能因为一份档提到安保,就断言其中所有措施都不合理。真正的问题在于:安全究竟是为了保护人民,还是为了保护统治者免受人民的质问?
在法治国家,政府通常需要区分暴力犯罪、和平抗议、劳资纠纷、政治批评与一般社会矛盾。不同性质的问题,应当有不同的处理方式。有人策划暴力袭击,政府依法调查;工人要求支付欠薪,政府应当保障其劳动权益;投资者遭受损失,政府应当提供申诉和司法救济;公民批评政府,政府则应当以事实和政策回应。这些事情虽然都可能引起公共关注,却不能因此被混为一谈。
然而,据报道所披露的维稳要求,劳动群体的涉政动向、组建工会、罢工、游行示威、非官方组织聚集,以及境内外资讯传播,都被纳入风险排查和教育稳控的范围。这里暴露出一种危险的政治倾向:不是先判断一项行为是否违法、是否侵害他人权利,而是先问它会不会形成不受当局控制的集体力量。
为什么组建工会会成为维稳部门关注的事项?为什么劳工、妇女和青年学生需要被特别盯住?为什么民众因房地产、金融投资或欠薪问题聚集,就可能被视为需要提前化解的政治风险?原因并不难理解:一个缺乏充分政治参与管道的体制,最担心的往往不是问题本身,而是人们发现彼此有著相同的问题,进而从孤立的个体变成能够共同表达诉求的群体。
一个工人讨薪,是劳资纠纷;一百个工人共同讨薪,可能成为群体性事件;一千个工人发现彼此面临相同的欠薪问题,开始讨论共同的权益和制度责任,就可能被视为政治风险。问题的性质未必改变,改变的只是人们不再孤立无援,开始意识到自己拥有共同的处境。
这正是威权治理最敏感的地方。它可以容忍个别人的抱怨,因为抱怨容易被忽略;它可以处理个别人的申诉,因为个案可以被分割;它却对人们自主组织、相互联络和共同表达格外警惕,因为这些活动可能使原本分散的社会不满,转化为要求制度承担责任的公共力量。
于是,安全的含义发生了变化。原本应当由政府提供安全、让人民免于暴力和任意侵害,现在却演变成要求人民保持安静、避免聚集、不要製造麻烦。这不是安全本身出了问题,而是安全被政治化了。
一个真正有安全感的政府,不会因为工人组织起来讨薪就感到天塌下来;一个真正有信心的制度,也不必因为青年学生提出批评就如临大敌。只有当统治者无法确信自己的权力经得起公开质疑时,人民的声音才容易被听成威胁,社会的活力才容易被看成隐患。
二、十八项密令:一张覆盖社会的恐惧之网
这份网络报道最值得玩味的地方,是它所描述的防范范围之广。从传统安全到政治安全,从线下聚集到网络言论,从进京上访到海外资讯,从宗教活动到劳工组织,似乎没有哪一个领域可以完全置身于维稳视线之外。
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对进京上访人员的管控。按照报道所述,相关措施要求加强环绕北京的「护城河」区域协同防控,通过跨区域警务合作、情报共用,以及对公路、铁路、民航等进京管道的联合查控,把各种被认定为不安全、不稳定的因素堵截在首都之外。
这种安排透露出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对于一个自称代表人民、以人民为中心的政权而言,人民为什么需要被拦在首都之外?
上访者究竟是什麽人?其中有被拖欠工资的工人、房屋遭遇强拆的业主、投资受损的家庭,有被法院冤判的当事人以及在地方申诉无门、希望获得更高层级救济的普通公民。他们来到北京,未必是要推翻谁,往往只是希望有人听见自己的声音。
如果地方政府能够公正处理纠纷,司法机关能够独立裁判,公民能够通过正常管道追究官员责任,那么许多人何必千里迢迢进京上访?如果一个政权真正相信自己的制度具有公信力,它最应该做的,不是加强道路检查和跨区域拦截,而是追问为什么同一类冤屈会反覆出现,为什么当事人不相信地方机关,为什么一些本来可以在法律程式中解决的问题,最后会变成需要动用大规模安保力量处理的政治事件。
把上访者挡在北京之外,或许可以让首都在某些日子裡显得更平静,却不能因此证明社会矛盾已经消失。被拦截的人可能回到原地,被压下去的投诉可能暂时不再出现在公共视野裡,但造成不满的原因仍然存在。这就像把烟雾赶出客厅,却不去查看厨房裡是否还有火苗。房间看起来干淨了,火灾风险却未必降低。
再看网络舆情管控。报道提及全天候监测、快速处置、封堵删除政治谣言和有害资讯,以及防止风险从境外传入境内。对于真正的诈骗、暴力煽动和恶意造谣,依法处置自有其必要性;但如果政治批评也被装进「有害资讯」的笼子,如果对政府政策的质疑被理解为需要快速删除的风险,那么网络治理就可能从维护公共秩序滑向维护政治垄断。
讽刺的是,越是强调封堵资讯的政权,越可能加深人民对官方资讯的不信任。当公开报道不充分、独立调查受限制、批评声音难以正常传播时,人们便更容易转向非正式管道寻找消息。传闻因此滋生,谣言因此获得市场。政府再以传闻和谣言为理由加强封锁,结果便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越不透明,越容易产生猜疑;越有猜疑,越强化封锁;越强化封锁,越难建立可信的资讯秩序。
这便是政治版的杯弓蛇影。统治者害怕社会出现不可控制的声音,于是尽可能压低声音;然而,当正常的公共讨论空间越来越狭窄时,每一个无法解释的异常、每一次非正式传播、每一场自发聚集,都更容易被当成潜在危机。当局越想消除不确定性,越可能使社会失去公开辨别真伪、和平处理衝突的能力。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如果一个政权需要依靠全天候监控才能维持表面的稳定,那么这种稳定究竟建立在人民的认同之上,还是建立在人民不敢表达不满的基础之上?
三、制造恐惧的人,为什么自己也活在恐惧之中?
专制政治有一个内在悖论:统治者掌握的强制力量越大,未必就越有安全感。员警可以拘捕人,网络平台可以删除帖子,地方官员可以拦截上访者,情报部门可以监测各种活动;但这些手段只能控制人们做什么、说什么,不能保证人们真正相信什么。
服从不等于认同,沉默不等于赞同,没有发生公开抗议也不等于没有不满。当人们不敢说真话,当官员不敢报告坏消息,当地方部门首先考虑如何避免承担责任,当各级机构把「不出事」当成最高政绩,统治者得到的就可能是一幅经过层层筛选的社会图景,而不是社会的真实面貌。
维稳机制因此可能产生一种反效果:它原本是为了消除风险,却可能使风险变得更难被发现;它原本是为了维持秩序,却可能使正常的矛盾调解和利益协商失去空间;它原本是为了保护政治权力,却可能让政治权力越来越依赖强制手段。
想像一个地方官员。上级要求他确保稳定,要求他每天报告情况,要求重大问题不得迟报、漏报、谎报、瞒报。在这样的考核环境中,他最关心的可能不是如何彻底解决问题,而是如何确保问题不要在自己任内变成上级看得见的事件。于是,真正有效的治理可能退居其次,维持表面平静反而成为优先目标。
这就是政治责任与行政责任错位的危险。如果官员因为社会矛盾的存在而受到惩罚,却不一定因为解决矛盾而获得鼓励,他就有动机把矛盾藏起来;如果上级最重视的是零事故、零聚集、零舆情,他就可能把提出问题的人视为制造问题的人。到最后,解决不了问题的人未必受到追究,揭露问题的人却可能被当成风险来源。
这套机制最终会让所有人陷入恐惧。普通百姓害怕申诉,基层干部害怕担责,地方官员害怕失控,中央害怕地方出事。每个人都想把风险推给下一个人,每一级都希望下一级把问题拦住。表面上,整个体制高度一致;实际上,大家可能都在为避免自己成为责任承担者而行动。
中央对地方不放心,地方对民众不放心,官员对网络舆情不放心,网民对官方通报不放心。这种彼此不信任的政治生态,正是过度维稳可能制造的深层后果。
十八项措施如果确如报道所述,最值得追问的,便不只是它能调动多少人力、覆盖多少区域、监测多少网络平台,而是它是否反映出一种根深蒂固的政治不安全感:一个不愿让社会自主组织、不愿让公共批评自由流通、不愿让利益衝突通过制度化协商得到解决的政权,最后只能不断扩大控制的范围。
控制的范围越大,维持控制的成本就越高;维持控制的成本越高,当局就越难容忍任何可能削弱控制的因素。于是,政治恐惧不再只是某一场会议前的临时反应,而可能逐渐成为日常治理的基本逻辑。
然而,恐惧具有传染性。当政府把社会看成敌对力量的集合,社会也会逐渐把政府看成不可信任的力量;当人民认为正常的表达可能招致惩罚,他们就会减少公开交流;当官方无法从公开讨论中瞭解民情,它就更依赖情报、监控和层层上报。政府因此更难理解人民,人民也更难理解政府。这不是安全的增长,而是信任的耗损。
四、公共安全不是政治安全的附庸
极权统治往往喜欢把安静当成稳定,把没有抗议当成认同,把街道上没有聚集的人群当成治理成功的证明。但社会不是一个只要关掉音响就不再有噪声的房间。它是一个由无数不同利益、不同经验和不同愿望构成的共同体。只要人们仍然生活、工作、交易、成家、生育,就会产生矛盾;只要资源分配存在差异,就会有人感到不公平;只要权力可以作出影响每个人生活的决定,就应当有人有权询问决策的依据、监督执行的过程,并要求决策者承担责任。
因此,真正成熟的政治制度,不是幻想消灭所有冲突,而是建立处理冲突的规则。劳工可以依法组织工会,民众可以和平集会,媒体可以调查公共问题,公民可以批评政府,司法机关可以独立裁判,议会可以公开辩论预算和政策。这些制度并不能保证社会永远没有冲突,却能使冲突不必每次都演变成对政权安全的考验。
民主制度并不意味著政府没有权力维护公共秩序。相反,政府仍然有责任防止暴力、保护生命财产、处理紧急事件。关键在于,这些权力必须受到法律限制,执行措施必须符合必要性与比例原则,政府必须接受独立监督。和平批评不能被任意等同于颠覆,工人组织不能仅因不受官方控制就被视为威胁,公民的基本权利也不能因为一场政治会议即将召开,就被无限期地搁置。
这正是法治与维稳逻辑的根本差异。法治首先问: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违法?证据是什么?应当承担什么责任?维稳逻辑则可能首先问:这件事会不会闹大?会不会形成聚集?会不会影响上级评价?能不能在问题公开之前把它压下去?
前者著眼于事实、权利与责任,后者容易著眼于风险、控制与表像。当后者压倒前者,公共安全便可能成为政治安全的附庸,社会治理也可能演变为对社会自主性的持续防范。
中国真正缺少的是让普通人能够相信规则、相信司法、相信申诉管道的制度条件。对一个欠薪的工人而言,稳定不是员警不让他上街,而是他能够拿到应得的工资;对一个失去住房或投资受损的家庭而言,稳定不是他们不能聚集,而是他们能够获得公正的裁判;对一个批评政府的公民而言,安全不是他的帖子没有被删除,而是他不会因为和平表达意见而遭到任意报复。
如果这些基本问题得不到解决,再多的监控设备、再严密的进京查控、再迅速的网络删帖,也只能处理不满的表现,不能消除不满的根源。
五、杯中的蛇,究竟是谁放进去的?
让我们再回到「杯弓蛇影」的故事。
一个人看见杯中的蛇影,吓得不敢喝酒。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但蛇却未必存在。问题是他把挂在牆上的弯弓的影子当成了蛇,把自己的猜疑当成了外部世界的真相。
如果把这个故事放到政治领域,情况就更加复杂了。当一个政权不断告诉人民,境外势力正在渗透,社会聚集可能造成动荡,网络言论可能威胁安全,劳工组织可能带来风险,宗教活动可能形成隐患,那麽它所描述的威胁中,究竟有多少是具体、可证实的安全问题,又有多少是对自主社会力量的政治戒备?这需要逐项查证,而不能仅凭官方定性作出结论。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一旦所有不确定性都被当成危险,所有危险都被当成政治威胁,所有政治威胁又都被认为必须通过控制来解决,整个国家便可能陷入一种无休止的防范状态。社会不能自由呼吸,政府也无法真正放心。
这时候,杯中的蛇影就不再只是墙上的一个影子。当局为了消除它,调动警力、设置关卡、监控言论、排查人员、封锁资讯;人民则在一次次管控中学会沉默、迴避和自我审查。原本可能只是对权力的疑问,最终变成了彼此之间的猜疑;原本可以通过公开协商处理的矛盾,最终被推进更深的地下。
恐惧于是具有了自我实现的力量。它不必证明每一个被怀疑的人都是敌人,只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可能被当成敌人,就足以改变整个社会的行为。
但这种治理方式有一个无法迴避的限制:它可以迫使人们不说话,却不能让人们不再思考;可以暂时阻止人群聚集,却不能使共同利益和共同困境消失;可以让某些消息不再公开传播,却不能保证消息所反映的问题不存在。
一个政权真正的安全感,不应当来自它有能力监控多少人、拦截多少上访者、删除多少帖子,而应当来自人民有没有理由信任它。这种信任不是靠宣传制造出来的,也不是靠恐惧维持下去的。它需要公正的法律、可信的司法、自由的媒体、有效的问责,以及人民能够实际参与公共决策的制度安排。
如果一个政权总是担心人民知道得太多、说得太多、组织得太多、参与得太多,那麽它就应当认真思考:自己究竟害怕的是某个具体的安全威胁,还是人民开始不再把权力视为不可质疑的存在?
结语:人民不应成为权力的囚徒
据《爆点週刊》的报道,十八项维稳措施意在确保中共五中全会期间的安全稳定。倘若其中相当部分的政治管控安排属实,那么它所反映的就不仅是北京对一场会议的高度重视,更是一种值得深入检视的治理观念:当政权把未受控制的社会活动普遍视为风险,维稳便可能从临时性的安全措施变成日常化的政治管理。
一场会议有日期,维稳却可能没有终点;一份档有十八项要求,对社会的戒备却可能不断扩张。今天需要防范的是一次会议期间的聚集,明天需要防范的可能是一次劳工讨薪、一次业主维权、一次学生讨论,甚至只是一条无法被官方叙事完全控制的网络消息。
然而,国家不是某个政党的私产,人民也不是需要被永久管理的潜在敌人。政府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公民的权利与安全;公共权力的正当性,应当建立在法律、问责与人民授权之上,而不是建立在人民不敢发声的寂静之中。
真正的政治成熟,不是让所有人都学会闭嘴,而是让不同意见可以和平共存;真正的社会稳定,不是让所有矛盾都无法公开,而是让矛盾能够被公正解决;真正的国家安全,也不是让统治者永远不必听见批评,而是让国家即使面对批评,仍然能够依法运作。
杯弓蛇影,说到底,是把影子当成了蛇。但在政治世界裡,还有比误认影子更值得警惕的事情:一个人因为恐惧而看错了影子,尚且只是个人的悲剧;一个掌握庞大国家机器的政权,若把自己的恐惧变成整个社会必须承担的代价,那麽它製造的就不再只是杯中的蛇影,而是一张笼罩所有人的恐惧之网。
最讽刺的是:一个声称自己代表人民的政权,竟然需要如此费力地防范人民;一个宣称制度充满优越性的政权,竟然如此害怕人民自发组织、自由表达和彼此联合。
如果人民真是国家的主人,人民的声音为什么总被当成风险?如果制度真有充分的自信,为什么不能容忍批评?如果社会真如宣传所说那样和谐稳定,又何必把如此广泛的人群、如此众多的日常活动,逐一列入防范清单?
杯中的弓影或许不会变成蛇,但一个政权若始终把人民看成敌人,最后便可能把自己困在自己製造的恐惧之中。
人民需要的是免于恐惧的自由。以安全为名义对人民的管控与压迫,必将激起人民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