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德:川普要给AI改名:一场关于科技、权力与语言的实验
川普要给AI改名:一场关于科技、权力与语言的实验
一、一个用了70年的名字,总统说改就改
1956年夏天,美国达特茅斯学院举行了一场后来被载入科技史的学术研讨会。
年轻的计算机科学家约翰·麦卡锡(John McCarthy)等人,为一门新学科取名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简称AI。
谁也没有想到,这两个字母日后会成为全球科技革命的标志。
70年后的2026年9月29日,美国总统川普签署第14434号行政命令,要求联邦行政部门将“人工智能”(AI)改称“超级智能”(Super Intelligence,SI)。
理由颇有川普特色:Artificial容易让人联想到虚假或仿造,而Super更能体现这项技术的能力。
于是,一项发展了70年的技术,突然有了白宫指定的新名称。
这不是技术突破,也不是科学界的新共识,而是一项行政命令。
有意思的是,命令虽然要求政府使用新名称,却没有立即改变现行法律中的AI定义。
换句话说,技术没有改变,法律定义没有改变,改变的是政府对技术的称呼。
那么,一位总统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一种已经深入全球社会的语言?
二、从法国大革命到川普:命名也是一种权力
历史上,统治者从来不满足于管理土地、军队和税收,也常常希望管理时间、名称与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1793年,法国大革命期间,革命政府不仅废除了君主制度,还试图重新定义时间。
一年被划分为12个月,每个月30天,月份改称葡月、雾月、霜月等,每星期七天的传统也被十天一旬取代。
革命者相信,新共和国应当拥有自己的时间。
然而,1806年,拿破仑统治下的法国恢复了公历。
政治权力能够颁布新历法,却很难迫使整个社会长期改变生活习惯。
1914年,俄国圣彼得堡改称彼得格勒;1924年列宁逝世后,又改为列宁格勒。1991年苏联解体之际,这座城市恢复了圣彼得堡的旧名。
城市依然矗立在涅瓦河畔,名称却随着时代与政权变化。
当然,并非所有政治改名都会失败。1949年,北平重新改称北京,这一名称随着新政权与行政制度的确立延续至今。
历史说明,名称能否保留下来,不仅取决于发布命令的人,还取决于制度、社会习惯与实际用途。
川普面对的难题,比修改城市名称更加复杂。
AI不是一座城市,也不是一个政府机构,而是横跨全球大学、企业、实验室与资本市场的技术概念。
美国总统可以要求联邦政府使用SI,却无法要求剑桥大学、清华大学、微软公司及全球数百万程序员同时放弃AI。
政府有权规定自己的官方语言,却未必有能力规定整个社会如何理解世界。
三、AI与SI:科学概念能否由政治重新定义?
从ChatGPT到自动驾驶,从医学影像到工业机器人,AI早已进入大众生活。
但在科学研究中,AI与Superintelligence原本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AI涵盖机器学习、自然语言处理、计算机视觉等广泛技术;超级智能则通常指在几乎所有重要认知领域显著超越人类能力的智能系统。
前者已经广泛应用,后者仍是尚未实现的未来目标。
川普政府将现有AI统一称为SI,实际上淡化了两者之间的技术差异。
这相当于把一种正在发展的技术,提前赋予了它可能达到的最终能力。
超级智能究竟何时出现,甚至能否实现,至今仍没有公认答案。
不过,从政治传播角度看,川普的选择并不难理解。
Artificial强调人工创造,Super强调超越、强大与领先。
前者描述技术来源,后者突出技术前景。
对于希望强调美国科技领先地位的政府而言,后者显然更有传播效果。
马斯克很快响应。10月4日,他表示将把SpaceX的人工智能业务由SpaceXAI改称SpaceXSI,但未公布具体时间表。
黄仁勋也曾使用“超级智能工厂”形容未来的数据中心。
然而,企业家的政治呼应,并不意味着科学界已经接受新术语。
还有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细节。
SI在科学界早有广泛使用的含义:国际单位制(International System of Units),其法文名称缩写就是SI。
米、千克、秒等基本计量单位,都属于这一体系。
如今,白宫又赋予SI一个新含义。
不同领域使用相同缩写并非不可以,但这种重叠恰恰说明,政治传播与科学命名遵循不同逻辑。
科学术语追求准确与稳定,政治语言往往追求传播效果与象征意义。
四、语言能够改变思想,却不能代替现实
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在《一九八四》中创造了一个著名概念:新话(Newspeak)。
通过压缩、替换和重新定义词汇,权力试图影响人们能够表达、甚至能够形成的思想。
当然,川普给AI改名,与奥威尔小说中的极权语言控制不能简单画等号。
美国仍有独立的大学、媒体、企业与科研机构,行政命令也无法直接决定这些机构的语言选择。
但两者涉及一个共同问题:政治权力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社会认知?
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强调,词语的意义与实际使用密切相关。
一个名称不会因为总统签署文件,就自动获得普遍认同。它必须进入社会生活,被反复使用,逐渐形成稳定意义。
因此,SI未来可能出现三种结果。
一是联邦政府全面采用,科技界逐渐跟进,最终取代AI。
二是政府使用SI,企业、大学和公众继续使用AI,两套名称长期并存。
三是随着总统更替,行政命令被修改或撤销,SI逐渐退出官方语言。
目前看来,第二种可能性值得特别关注。
AI已经深植于海量科研论文、软件系统、大学课程、企业名称与商业合同之中。
改变这些习惯的成本,远高于修改一份行政文件。
更重要的是,人工智能未来的竞争,不在于使用AI还是SI,而在于谁能研发更强大的模型、芯片与算法,并创造真正的经济价值。
1956年,麦卡锡等人创造AI这个名称,并不是因为他们拥有行政权力,而是因为他们开启的研究领域逐渐获得科学界与社会的承认。
70年后的今天,川普希望通过总统权力,为这场技术革命重新命名。
两者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历史对照。
一个名称从学术会议走向世界,依靠的是持续70年的科学发展;另一个从白宫走向社会,首先依靠的是行政命令。
二者最终能否获得同样的生命力,还需要时间检验。
政治可以为技术重新命名,却不能通过命名创造技术本身。
真正决定一个名称能否留在历史中的,不是权力的大小,而是它所描述的现实,以及社会是否愿意继续使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