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航运面临新的地缘政治风险
鲍勃·萨维奇((Bob Savic))是伦敦全球政策研究所国际贸易与制裁咨询部门主管、联邦教育与研究信托基金会欧盟贸易与产业监管咨询部门主管及英国诺丁汉大学国际关系与政治学客座教授。昨日10月8日,鲍勃·萨维奇在《地缘政治情报服务》(GIS)杂志就商业航运面临新的地缘政治风险发表评论。他指出--“军事化的海上咽喉要道和新兴的北方航道正在重新定义矿产物流,要求支付更高的安全溢价,并加强国家力量的存在。” 请读他的评论:
国家支持的船队正在取代商业航运的确定性
高额安全溢价如今已被纳入保险定价
在成本计算中,物流风险的重要性超过矿产开采
当今全球矿产格局的特点是一种深刻的地理悖论:关键矿产的实际矿藏可能位于任何地方,包括偏远地区,但在运往工业消费者——主要位于东亚——的过程中,它们往往必须经过少数几条狭窄、拥挤且日益军事化的海上通道。
与此同时,北极地区因气候变化而迅速解冻,呈现出一个新的战略前沿,带来了替代航道和未开发矿产财富的前景,但这一切发生在一个正迅速成为大国竞争舞台的地区。
对于投资者、资源公司和主权财富基金而言,这些战略影响并不局限于外围风险评估,而是决定供应链可行性、保险成本和长期资产估值的关键因素。
马六甲海峡的军事化、南海存在争议的边界,以及北方海航道的商业化,加上各国寻求实现矿产物流多元化,正在迫使人们重新评估贸易融资、船队部署和下游制造业的依赖关系。
马六甲海峡
马六甲海峡是连接印度洋和太平洋的主要通道,承担着全球超过四分之一的海运贸易。印尼的镍出口最能说明它对矿产产业的重要作用。
印尼拥有全球超过20%的镍储量,而镍是电动汽车电池和高级不锈钢不可或缺的金属。绝大部分镍产品,特别是镍生铁和混合氢氧化物沉淀等加工产品,在运往中国港口的途中,都要经过狭窄、宽度仅为1.5海里的菲利普海峡航道。这条航运通道连接马六甲海峡和新加坡海峡。
美国海军正在增加在这些水域开展航行自由行动的频率,同时准备在发生公开敌对行动时为商船提供护航,这给中国利益带来了潜在风险。
对于镍贸易商而言,这意味着运费和战争风险保险费的波动加剧,在海军紧张局势升级期间,保险费可能飙升高达400%。更重要的是,即使海峡只是暂时关闭,也可能暴露出缺乏替代供应路线的问题。
采用准时制库存模式的中国大型电池工厂,如果交货延误,将在数周内面临原料短缺。
南海
向东延伸,南海对矿产物流构成了更加复杂和分散的威胁,特别是在稀土元素运输方面。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北京对南海大部分海域提出的扩张主义主权声索。
中国主导着稀土元素的精炼环节,供应全球超过85%的稀土成品。然而,这些材料的运输——无论是从广州等中国南方港口运出的成品,还是从越南和菲律宾等潜在供应国运出的矿石——都必须经过南沙群岛和西沙群岛周围存在争议的海域。这些群岛的主权争议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争议的一方是中国,另一方是东南亚国家联盟成员国文莱、马来西亚、菲律宾和越南。
中国已经在人工岛上修建并军事化了基地,特别是在永暑礁和渚碧礁。这些基地设有飞机跑道、雷达设施和反舰导弹系统。这使北京的反介入/区域拒止保护伞覆盖了关键的国际航道。
一方面,这种军事化为悬挂中国国旗的船舶提供了安全保障,因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能够投射力量,保护钕和镝等磁性金属的出口运输。另一方面,它挑战了东盟经济体的权利,并给非中国航运公司和保险公司带来了严重的管辖权风险。
投资方面的影响十分明显:海上保险公司越来越多地将南海南部划为高风险地区,要求增加船体和货物保险,使年度航运预算增加5%至10%。北京对该地区咄咄逼人的争夺,加速了某些重稀土元素运输向从老挝通往中国的陆上铁路路线转移,但这些路线缺乏海运的运力和成本效益。
结果,市场正在分化:一条由中国海军力量保护的“安全”航运通道,供中国船舶以及服务于北京利益的船舶使用;另一条则是“存在争议的”国际航运通道,悬挂外国国旗的船舶在这里面临不断升级的扣押和检查风险。这实际上为交付的稀土产品创造了双层定价结构。如今,为确保货物避开争议海域而支付的溢价高达15%。
北极航道
人们越来越多地向北方寻找解决这些海上咽喉要道脆弱性问题的办法。然而,俄罗斯和北约成员国在北极的雄心正在产生各自独特的贸易风险和投资难题。
夏季海冰的迅速消退,使沿俄罗斯西伯利亚海岸的北方海航道,以及穿越加拿大北极群岛的西北航道,越来越适合具有冰区航行等级的散货船和集装箱船通航。
对于矿产产业而言,这一前景极具吸引力:与苏伊士运河航线相比,北方海航道可以将从科拉半岛镍矿或泰梅尔半岛石墨项目运往亚洲市场的航运距离缩短高达40%,节省大约10至15天的时间和大量燃料成本。
然而,莫斯科咄咄逼人的军事姿态给这一商业机会蒙上了阴影。俄罗斯已经重新启用并现代化改造了北方海航道沿线苏联时代的军事基地,包括纳古尔斯科耶和季克西的机场,并为其配备了S-400防空系统和“堡垒”岸防导弹,明确目的是控制它所称的“国家运输走廊”。
此外,克里姆林宫已经强制规定,经过北方海航道的外国籍船舶必须使用俄罗斯破冰船领航员,并支付不断上涨的“过境费”,这实际上是一种战略税。
对于加拿大石墨出口而言——加拿大在魁北克省和纽芬兰拥有大量高纯度石墨矿藏——西北航道是通往亚洲市场的合乎逻辑的出口通道。渥太华认为这条航道属于加拿大内水,但美国和欧盟对此提出异议,认为它是一条国际海峡。
对于投资加拿大石墨矿的非加拿大投资者而言,这种模糊性意味着风险:如果这条航道被认定为国际航道,商业航行自由就会增加;但如果加拿大坚持执行其内水地位,石墨运输就将面临额外的物流措施,并可能因强制护航和环境合规规定而发生延误,使每吨运输成本增加20至30美元。
贸易与投资的连带影响
这些海上动态对关键矿产产业的贸易和投资产生了三个总体性的战略影响。
首先,一种安全溢价正在出现,并被纳入矿产定价模型。这不仅仅是一项运费附加费,而是一种结构性成本,反映了遭到海军拦截的可能性、改变航线的成本(例如,使用龙目海峡替代马六甲海峡,将增加三至四天的航程),以及维持双重库存的费用。
例如,日本主要贸易商社如今正在新加坡和韩国的保税仓库中储存相当于30至60天消耗量的镍和稀土元素,实际上占用了原本可以投入勘探的营运资金。这降低了准时制的效率,并增加了航运成本,最终压低了印尼和俄罗斯供应商的价格,因为买家要求折扣,以抵消物流方面的不确定性。
其次,我们正在目睹外国直接投资流向的重新调整。中国国有企业不仅投资于矿山及相关加工设施,还投资于港口基础设施,甚至海军后勤枢纽——例如巴基斯坦的瓜达尔商业港口和海南海军基地——以绕过外部咽喉要道。
与此同时,西方投资者,特别是来自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的投资者,正在转向国内加工,或者与美国和欧洲等友好地区建立伙伴关系,尽管这些地方的劳动力和能源成本更高。这是因为,在成品成本优化与安心保障之间的权衡中,如今地缘政治稳定性比单纯的开采经济效益更受青睐。
这正在导致全球矿产市场分裂为两个截然不同的阵营:一个是中国主导的集团,拥有一体化的海上安全保障和贸易融资体系;另一个是西方主导的集团,正在大力投资具备北极航行能力的破冰船,以及加拿大横贯公路升级工程等陆上运输通道,以确保国内矿产能够向外运输,而不必依赖存在争议的南方航线。
第三,也是对长期战略规划最为关键的一点,海上咽喉要道的军事化正在推动航运模式从商业航运转向国家支持的船队运营。俄罗斯国有核动力破冰船运营商俄罗斯原子能船队公司正在扩大其船队,以保障北方海航道全年通航,实际上正在将这条航道国有化。
同样,中国海警和海军不仅为海军舰艇提供护航服务,也为运输战略矿产的商业散货船提供护航。这种做法模糊了商业保护与胁迫性外交之间的界限。
对于一家跨国矿业公司而言,接受中国海军在南海提供护航,可能确保货物安全,但也会使该公司受到北京政治议程的约束,从而可能疏远其他市场的交易伙伴。反过来,拒绝护航而依赖配备非致命威慑手段的私人海上安保公司,则会增加成本,而且对于国家引导的导弹威胁几乎无济于事。
对于一家跨国矿业公司而言,接受中国海军在南海提供护航,可能确保货物安全,但也会使该公司受到北京政治议程的约束。
因此,那些在关键矿产和稀土产业拥有利益的企业,如今必须在其决策和商业战略制定过程中纳入一个新的变量:国家阵营归属——即矿山的产出及其选择的航运路线,是否与主导该航道的海军强国保持一致。
对于加拿大石墨而言,与美国和加拿大的北极巡逻力量保持一致,对北美买家有利,但会使运往亚洲的货物承担更高的保险费用。
对于印尼镍而言,与中国在马六甲海峡的海军巡逻力量保持一致是一把双刃剑:这降低了来自中国军方的风险,却使这种商品的定价与北京的战略储备周期联系在一起。尽管这抑制了现货市场的波动,却造成了长期依赖风险。
矿产领域的战略贸易和投资格局正在经历深刻转型,从以开放海洋和商业效率为基础的模式,转向以存在争议的航道和军事化物流为特征的模式。战略上的迫切任务不仅仅是开采矿产,而是驾驭将资源运往市场过程中所涉及的地缘政治。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最有可能:受控的碎片化
未来五至七年,矿产运输物流将处于一种“受控的碎片化”状态。现有的军事化紧张局势,主要集中在热带海上咽喉要道和北极地区,不会升级为公开冲突,而是会固化为一套成本高昂、官僚化的事实控制与反控制体系。
马六甲海峡仍然可以通航,但由于海军护航而变得拥挤——美国领导的联盟护航船队与中国保护的船队平行运行,双方之间存在避免直接对抗的默契。
在南海,中国以人工岛为基地的雷达和导弹覆盖将成为常态,而商业稀土航运将基本不受干扰地继续进行,因为保险公司会将更高的风险纳入标准保险费,使年度物流预算增加8%至12%。西方买家将悄然把部分稀土进口改道经过越南和台湾的港口,以降低对中国的依赖。
北极和北方海航道将在更长的夏季时段开放,俄罗斯的破冰船费用和加拿大的主权巡逻将成为可预测的运营成本,而不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这一战略结果避免了系统性冲击,也不会导致供应链崩溃,而是使基本成本永久性上升——包括运费、保险费、库存持有成本和双重采购成本——从而使矿业企业的盈利能力下降5%至15%,并激励企业整合和垂直一体化。
这一情景最有可能发生,因为所有主要大国在矿产领域都存在相互经济依赖,特别是在用于电池的镍和石墨方面。这种相互依赖对可能损害其自身下游产业的拦截行动形成了强大的威慑。
可能性较低:有针对性的拦截事件
局部性的、不会导致局势升级的干扰可能出现,即某一种矿产的运输流被暂时切断,以传达政治意图。例如,在与菲律宾发生外交争端期间,中国可能对经过南沙群岛的稀土运输实施为期72小时的事实封锁。俄罗斯可能拒绝向一艘经过北方海航道的加拿大石墨运输船提供破冰船领航服务,迫使其付出高昂成本,经由苏伊士运河改道航行20天。
这类事件不会引发军事对抗,但会对大宗商品期货市场产生冲击,使镍和稀土元素价格在随后几个月内飙升30%至50%。这反过来又将促使政府紧急从战略储备中释放大宗商品,并加速对中老铁路或西伯利亚铁路陆桥等陆上替代运输路线的投资。
这一情景发生的可能性较低,因为它存在误判的风险,并可能损害实施拦截的国家作为供应商的可靠性声誉,但它仍然是一种可信的、尚未达到全面敌对行动程度的胁迫工具。
最不可能:多个咽喉要道同时关闭
在台湾冲突等重大地缘政治引爆点的触发下,马六甲海峡、南海和北极地区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灾难性的公开海军交战。
在这一最坏情景下,为马来西亚和印尼矿产运输船提供护航的美国海军与中国海军力量发生冲突,与此同时,俄罗斯破冰船扣押加拿大石墨运输船作为人质,实际上使全球70%的镍和稀土贸易陷入停顿。
其结果将是全球电动汽车和电子产品制造业出现连锁性的工业停产,价格飙升200%至400%,并被迫紧急恢复依靠国内回收利用和替代材料。
这一情景在军事和经济上都将给所有各方带来毁灭性后果。由于它意味着相互确保的经济毁灭,因此仍然是最不可能发生的情景,这种后果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威慑。尽管如此,仅仅是这种情景存在的可能性,就足以引起企业董事会的关注,并促使国防规划拨出相应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