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沙的终结

《外交事务》杂志本周四10月8日刊发作家哈立德·埃尔金迪（Khaled Elgindy）关于加沙问题的评论－－“加沙的终结”。哈立德·埃尔金迪是昆西负责任治国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著有《盲点：从贝尔福到川普时期的美国与巴勒斯坦人》。埃尔金迪先生指出－－“失败的和平进程只会导致一种结局”：

川普政府通过谈判达成结束加沙战争的协议一年后，巴勒斯坦人仍在等待“战后之日”的到来。2025年10月的停火计划释放了最后剩余的以色列人质，并在表面上结束了敌对行动，但以色列仍然不断袭击加沙境内的目标，经常造成平民死亡，其中包括过去一年中约300名儿童。该协议还设想了一个分阶段的政治进程，以帮助重建遭受毁灭性破坏的加沙地区。今年1月，美国总统的女婿兼中东事务主要负责人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承诺，包括供水和污水处理系统、电力网络、医院和面包房在内的核心服务与基础设施，将在100天内开始恢复。然而，九个月过去了，加沙既没有开始重建，也没有恢复基本服务，甚至连每天发生的暴力事件都没有结束。相反，绝大多数居民仍然挤在沿着一条狭窄且不断缩小的海岸地带延伸的肮脏、庞大的帐篷城中，饱受疾病和鼠患困扰，承受着食品、药品、清洁饮水和基本卫生设施严重短缺的痛苦。

加沙居民可能不像前几年那样正遭受饥荒的折磨，但人道主义局势仍然是灾难性的，而且不可持续。这些令人无法忍受的条件很可能导致暴力进一步爆发。它们也正在为许多以色列领导人所希望的最终结局创造条件：最终将加沙的200多万巴勒斯坦居民驱逐出去。

事实上，现状似乎正符合以色列领导层的意愿。在最近的一次采访中，担任唐纳德·川普和平委员会高级代表、负责监督加沙和平计划的保加利亚外交官尼古拉·姆拉德诺夫（Nikolay Mladenov）揭示了阻碍进展的主要障碍所在。姆拉德诺夫委婉地指出，在以色列履行承诺的问题上，“这正是我们目前有些陷入僵局的地方”。库什纳也将责任归咎于以色列本月晚些时候举行的“疯狂选举”。他说，这些选举使内塔尼亚胡政府在加沙问题上变得“有些不理性”。

尽管选举方面的考虑无疑是一个因素——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正陷入一场势均力敌、对他本人而言关乎政治生存的连任竞选——但以色列言论和行动的整体情况指向了某种更深层次、也更加令人警惕的事实：归根结底，内塔尼亚胡政府的战略与稳定加沙局势，甚至与解除哈马斯武装的关系都不大，而更多地是要使这一地区无法居住，并将其人口驱逐出去。

无论川普政府是否认同这一目标，它对内塔尼亚胡极右翼政府的极度迁就，以及对巴勒斯坦人苦难的普遍漠视，都正在促成这样的结局。除非美国及其盟友和伙伴准备迫使以色列遵守其承诺，否则加沙可能只是迟早会永远消失的问题。

人间地狱

过去三年里，加沙及其约220万居民所遭受的死亡、破坏和苦难，其规模之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哈马斯于10月7日对以色列发动恐怖袭击后，以色列军事和政治领导人誓言要将加沙“夷为平地”，把它变成一座“帐篷之城”，并承诺“加沙永远不会恢复到过去的样子”。他们兑现了这些威胁。投向加沙的22.3万吨炸药——其威力大约相当于投向广岛的原子弹的15倍——已经造成超过7.4万名巴勒斯坦人死亡，其中绝大多数是平民，并使加沙大部分地区沦为废墟。以色列的军事进攻目前正因涉嫌种族灭绝而在国际法院接受审理。这场进攻摧毁了加沙约92%的住房、95%的农田、全部12所大学，以及36家医院中近一半的医院——换言之，摧毁了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机构和基础设施。

经历如此严重的破坏之后，去年的停火无疑令人松了一口气。根据川普加沙计划的第一阶段，各方同意立即停止一切军事袭击、交换人质和囚犯、恢复基本服务，并大幅增加人道主义援助。然而，除了哈马斯释放以色列人质之外，大多数承诺都只得到部分履行。第二阶段于今年1月正式启动，尽管当时以色列尚未履行第一阶段的义务。第二阶段设想通过部署一支国际部队，以及建立一个被称为“加沙行政管理国家委员会”的巴勒斯坦技术官僚治理机构，同时逐步解除哈马斯武装，并分阶段撤出以色列军队，以实现加沙局势的稳定。后面这些步骤共同构成了第三阶段所规定的加沙地带长期重建工作的先决条件。

停火宣布整整一年后，以色列仍然阻止巴勒斯坦治理和警务机构进入加沙，而这些机构的进入本可以使哈马斯交出权力，并让重建工作开始。哈马斯与以色列在该组织解除武装和以色列撤军的先后顺序问题上仍然僵持不下。尽管与去年的饥荒相比，食品供应状况已经有所改善，但以色列仍然限制人道主义援助，只允许停火协议规定的每天600辆卡车所需援助物资中的一小部分进入加沙。超过90%的加沙居民仍然在境内流离失所。此外，自停火以来，以色列军队单方面扩大了其控制范围，从略高于加沙领土的一半增加到约65%。自宣布停火以来，以色列频繁发动的空袭已经造成超过1400名巴勒斯坦人死亡。停火期间死亡人数仍在不断增加，证明了加沙已经将这种反乌托邦式的现实变成了新的常态。正如联合国中东事务特使西格丽德·卡格（Sigrid Kaag）所说，加沙的“生活条件如同人间地狱，而且看不到任何重大改变的前景”。

巴勒斯坦人仍在等待“战后之日”的到来。

以色列并不是加沙地狱般状况持续存在的唯一责任方。哈马斯也负有部分责任。哈马斯领导层连续数月顽固抵制按照川普计划解除武装的要求，最终只是在埃及和其他调解方的强大压力下才同意这样做。川普政府也负有重大责任。它任由政治进程陷入停滞，给予以色列极大的行动自由，并且在执行停火条款方面严重偏袒一方。它实际上允许以色列继续在加沙进行战争，只不过规模有所缩小。

就在几个月前，僵局似乎终于被打破了。7月下旬，川普宣布，在执行其加沙计划第二阶段方面取得了突破。经过七个月密集而又极其艰难的谈判，哈马斯与和平委员会就解除这一巴勒斯坦武装组织的武装达成协议，从而至少在理论上为启动迫切需要的恢复和重建工作，以及引入新的巴勒斯坦治理和警务机制铺平了道路。该计划的成功取决于一套精心设计的行动顺序：哈马斯将在以色列军队撤出的同时解除武装。这一安排旨在确保进展，并防止任何一方对这一进程行使“否决权”。

哈马斯作为一个以武装抵抗为建党基础的组织，竟然同意以任何形式解除武装，这是前所未有的，川普将其誉为一项“历史性”成就，完全有其道理。即便如此，内塔尼亚胡仍然断然拒绝这一行动路线图，坚持认为，在哈马斯完全解除武装之前，以色列不会撤军，而且以色列仍然有权继续在加沙开展军事行动。换言之，以色列坚持要求哈马斯履行第二阶段的全部义务，即使以色列自己尚未履行第一阶段的任何义务——这一立场使整个计划无法实施。

这一进程再次陷入停滞。由于哈马斯解除武装和以色列撤军都没有取得进展，巴勒斯坦治理委员会（目前滞留在开罗）和警察部队无法进入加沙；任何国际部队也同样无法进入。自今年夏天以来，川普政府与和平委员会一直试图模糊行动先后顺序的问题——公开支持以色列的立场，即哈马斯必须首先完全解除武装，同时私下向哈马斯和其他各方保证，行动路线图并没有改变。但是，模糊性通常有利于实力更强的一方；华盛顿这种模棱两可的做法，实际上等同于明确支持以色列的立场。此前，川普政府拒绝谴责以色列几乎每天违反停火协议的行为，实际上已经放任以色列不履行第一阶段的大部分义务；如今，它实际上又免除了以色列在第二阶段的义务。加沙的重建和恢复工作仍然被无限期搁置。

永远消失

姆拉德诺夫在9月的一次采访中最清楚地阐述了当前僵局的危险。他警告说，加沙缺乏任何有意义的进展，正在封闭这一地区的未来以及实现两国方案的可能性，并将给更广泛的地区带来严重后果。姆拉德诺夫警告说：“如果我们允许加沙继续处于目前的状况，加沙就会消失。它将永远消失。”他接着说：“如果国际社会不关注加沙的局势，不关注那里生活在可怕条件下的200万巴勒斯坦人，我们就无法重新找到一条可信的道路来解决以色列与巴勒斯坦问题。”与此同时，“我们正在埋下下一场安全和军事危机的种子，而这场危机终将爆发。”

然而，姆拉德诺夫没有说出来的是，内塔尼亚胡非常乐于让这一进程继续陷入这样的僵局。以色列总理只是勉强接受了川普2025年的加沙停火协议，却设法在没有付出重大代价的情况下继续在加沙发动战争。持续进行的军事行动和加沙的人道主义危机并没有在以色列激起有意义的愤怒，甚至内塔尼亚胡的主要选举对手也觉得有必要猛烈抨击美国支持的加沙路线图。与此同时，国际社会对加沙大规模杀戮的愤怒已经基本平息，许多国家宁愿接受一个失败的和平进程，也不愿完全没有和平进程。

对于内塔尼亚胡而言，维持目前这种程度的暴力——刚好足以阻止加沙进行有意义的恢复和重建，却又不足以引发国际社会的强烈抗议——已经成为一个目的本身。正如他在战争最初两年坚持追求不切实际的“全面胜利”目标一样，如今他又坚持同样无法实现的哈马斯“完全解除武装”目标。要求哈马斯放弃火箭弹、导弹、迫击炮和其他重型武器是一回事，但指望该组织交出最后一支步枪或手枪则是不现实的，特别是在以色列军队继续在加沙境内行动的情况下。内塔尼亚胡毫不妥协的立场有助于安抚其极端主义执政联盟伙伴，为以色列永久军事控制加沙提供理由，并无限期推迟与巴勒斯坦人达成任何政治妥协的可能性。

现状似乎正符合以色列领导层的意愿。

更重要的是，让加沙继续处于一种政治、军事和人道主义方面的悬而未决状态——既没有真正的停火，也没有恢复全面战争；只有有限的短期救济，却没有长期重建；居民完全被生存的迫切需要所占据，却对未来缺乏任何真正的希望——符合许多以色列强硬派所怀有的更广泛愿景：使加沙变得无法居住，直到其居民被迫离开。对于内塔尼亚胡及其极右翼政府而言，使加沙陷入赤贫并非以色列战略的附带结果，而是其核心所在。包括国防部长以色列·卡茨（Israel Katz）在内的以色列领导人已经誓言无限期留在加沙，绝不撤军。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在目前由以色列直接控制的加沙三分之二地区，以色列军队几乎抹去了巴勒斯坦人生活的一切痕迹，系统性地拆毁了数千座建筑，将整个社区和农田夷为平地，同时修建军事基地和其他永久性基础设施。

内塔尼亚胡政府的成员毫不掩饰他们希望驱逐加沙人口，并最终允许以色列犹太人在这一地区建立定居点的愿望。以色列国家安全部长伊塔马尔·本-格维尔（Itamar Ben-Gvir）是驱逐巴勒斯坦人最直言不讳、也最臭名昭著的支持者之一。他最近公布了一项为期七年的计划，推动巴勒斯坦人从加沙“自愿移民”，其中包括在第一年将25万名巴勒斯坦人迁出加沙。本-格维尔并不是唯一公开说出那些通常不便明说的话的政府成员。卡茨呼吁“通过任何手段”促进加沙居民移民，并补充说，“如果没有这种移民，最终就不可能真正解决加沙问题”。内塔尼亚胡本人也主张采取同样的做法。2025年，他曾私下向一群议员证实，以色列正在加沙“摧毁越来越多的房屋”，使巴勒斯坦人“无处可归”。内塔尼亚胡指出：“唯一显而易见的结果将是加沙居民选择移民到加沙地带以外。”

川普政府可能并不反对这样的结果。2025年1月，川普提出，美国应该“控制”加沙，并将其200多万居民“清除出去”，作为一项考虑不周的愿景的一部分，即把人口被清空的加沙变成“中东的里维埃拉”。尽管在国际社会爆发强烈抗议之后，川普放弃了这一想法，但政府对以色列违反协议行为采取的放任态度表明，它能够容忍巴勒斯坦人长期遭受苦难。

失去加沙

让加沙的苦难持续下去，后果将十分可怕。正如姆拉德诺夫所警告的那样，继续沿着目前的道路前进，很可能产生两种结果：促使越来越多的巴勒斯坦人离开加沙地带，以及增加暴力升级的可能性，包括重新爆发全面战争。在这两种情况下，代价都将再次主要由加沙的巴勒斯坦人承担，尽管其他人也将付出代价，因为更广泛的地区将变得更加不稳定，而以色列和美国的国际地位将进一步受到侵蚀。

随着加沙的生活状况得不到有意义的改善，以及以色列致命袭击的持续，暴力爆发的可能性正在增加。哈马斯虽然遭到毁灭性打击，但尚未被赶下台。迄今为止，它表现出相对克制的态度，并愿意承受经常性的打击，包括其成员接连遭到暗杀以及以色列定期发动的空袭。它目前的务实态度很可能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内塔尼亚胡认为，让以色列始终处于战争状态将使他能够保住权力，因此他可能欢迎有机会在加沙发动一场实际上永无休止的战争。然而，长期占领加沙不太可能产生实质性的军事利益，反而会消耗以色列的资源和公众士气，加深以色列在国际上的孤立，并封闭与更多阿拉伯国家实现关系正常化的可能性。同样，巴勒斯坦人从加沙大规模出走的前景，可能助长那些希望建立“大以色列”的以色列人的幻想，但这也将进一步确认以色列的国际弃儿地位，并使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在未来几十年继续陷入冲突。

与此同时，对于美国而言，持续的暴力以及日益沦为闹剧的和平进程，可能导致川普为数不多的具体外交政策成就之一瓦解，同时使该地区长期处于动荡状态。伊朗战争已经使美国显得不可靠，并促使华盛顿的地区盟友寻求替代正在崩溃的美国安全保护伞的其他选择。在这种情况下，加沙问题上的失败将进一步巩固这样一种印象：美国已经是一个昔日的超级大国。

挽救局势

毫无疑问，川普的加沙计划以及为监督该计划而建立的机制，包括和平委员会，都存在严重缺陷。它们所制定的进程极度偏袒以色列，没有要求对过去以及仍在持续的暴行追究任何责任，否认巴勒斯坦人的自主权和自决权，而且由于多种原因，包括绕过《日内瓦公约》的规定，与国际法不符。但是，在缺乏一个更加严肃和公平的和平进程的情况下，目前的加沙路线图仍然为向这一地区饱受苦难的居民提供迫切需要的救济和恢复创造了最佳机会——只要它得到公平执行。

假设川普政府真正支持这一计划，并希望看到它取得成果，那么仍然存在一条走出当前僵局的道路。美国及其伙伴必须做三件事。首先，必须认识到，以色列在加沙的利益与川普政府及更广泛国际社会所宣称的利益并不相同，而且在许多方面直接相互冲突。后者关注的是加沙的长期稳定和恢复，而前者似乎执意要使巴勒斯坦人无法继续在这一地区生活。其次，加沙普通民众日常生活的改善应该受到保护，免受政治进程的影响，即使不能完全与政治进程脱钩，也应该尽可能将两者分开。200多万平民的安全和尊严不能继续受制于哈马斯的决定，更不能成为以色列国内政治阴谋的牺牲品。巴勒斯坦人的福祉不应该成为以色列，或者就此而言和平委员会，用来迫使哈马斯作出政治或军事让步的谈判筹码。

最后，美国和其他调解方必须努力确保双方遵守2025年10月停火协议规定的义务，并准备对不遵守协议的行为施加后果。这包括停止双方的武装袭击，允许大量无条件的人道主义援助进入加沙，以及按照川普计划第一阶段的要求恢复基本服务、清理废墟并帮助恢复当地居民的生计。同样，哈马斯解除武装、以色列撤军、在加沙建立新的行政管理机构以及加沙重建，并不是彼此分离的问题，而是应该同步推进的问题。为了使这一进程发挥作用，必须按照和平委员会最初路线图的规定，同时推进这些事项。最后，为了使上述任何措施成为可能，美国和和平委员会必须向以色列施压，要求其允许巴勒斯坦技术官僚和新近接受训练的巴勒斯坦警察部队尽快进入加沙。

这些措施很难在华盛顿获得支持，特别是考虑到川普与内塔尼亚胡的密切关系，以及后者对其极端主义执政联盟伙伴的承诺。但是，无论以色列10月选举的结果如何，都无法绕过这些措施。尽管许多观察人士预计，内塔尼亚胡获胜将使这位总理获得推进川普加沙计划和路线图的空间，但过去三年的证据以及现任政府的性质都表明，他不会这样做。一个在内塔尼亚胡领导下重新获得授权的激进执政联盟，很可能在未来四年继续努力彻底摧毁加沙的巴勒斯坦人生活，更不用说约旦河西岸了，在那里，以色列事实上的吞并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川普很可能需要考虑，是否值得为了一个可能即将下台的以色列政府，牺牲他已经投入大量政治资本的加沙和平计划。加沙遭到摧毁及其人民所承受的苦难，其连带后果将影响几代人。只有以色列及其在白宫的主要支持者才能决定，未来的岁月将是重建与疗愈的时期，还是永无休止的暴力与不稳定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