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基本教义派的兴起与人类文明的末世悲剧宿命

很多年前，南中国海仲裁案裁决在即，一些中国学者开始对媒体鼓吹，声称不但中国的舆论要大力宣传立场，而且要通过“请国际专家上YouTube视频和在欧美开学术论坛等方式，向国际社会说明中国坚持的道理得到国际专家学者支持”。

在中国国内防火墙始终层层设防，对国外很多网站和媒体都严格封锁的情况下，像这样的思路，真是让人“耳目一新”。复旦大学国际问题专家沈教授，接受采访时就明确表示，中国要引导舆论，让国际上更多人对中国的观点产生同情和支持，不支持仲裁法庭可能做出的对中国不利的裁决。至于舆论引导的成效，“那要看是否讲得有道理”。

专攻国际问题（尤其是核扩散问题）的沈教授，跟国外打交道的机会很多，经验丰富。他干脆很坦白地说：“外国人帮中国说话，会比中国人帮中国说话更有可信度，这有助于让中国的观点在国际上被接受，是比较聪明的手段。”他同时还指出，如果视频和国外论坛的包装效果比较精致，“比较让人感觉不是宣传，而是讲理，这样就比较有可能把理讲出去”。

关于国外游说计划的背景，是当时菲律宾提起的南中国海仲裁案的相关裁决，中国已表示不参与、不接受。为避免或减轻来自国际社会的压力，中国在外交上猛下功夫，让一些国家公开表示支持中国的立场。此后大量推出的英语视频和外国论坛，是中国政府对外打舆论战的新进展。

相比之下，提起仲裁案的菲律宾和支持菲律宾的美国，并没有系统化地进行舆论引导工作的明显迹象。对此，沈教授也分析了其中原因，认为差别在于国家制度不同。中国是党国制度，国家可以通过拨款让国家媒体说话，而美国没有国家媒体，也不能限制本国专家学者的言论自由。沈指出：“中国可以利用美国的这个特点，来创造对自己有利的后果。”

对于这个“有道理”，具体是什么意思？沈教授没有作出详细解释。根据以往大量报道，中国政府反复的一贯的表态，以及南海纠纷的诸多细节，沈教授讲的这个“有没道理”，估计不会是依据国际法和相关条约、声明或原则来进行判断。

若是按照国际法、国际声明以及相关原则，任何国家在南海的大规模填海行为，都是一边倒的破坏规则行为，除非法律原则可以随意解释，是被人随便操作的儿戏，否则难以确立国际法的相关判例。

中国的媒体，大量报道，专家学者的相关分析文章，确实是高喊“有理”，但实质上又是把国际法当儿戏。很遗憾的是，大多数中国精英群体，包括很多普通民众，基本的思维方式，是认为规则，法律，其实都是被人操纵的东西。因此，所谓法治和人治根本也没什么区别。

既然法治其实就是人治，自然是谁有本事谁就有理，无所谓原则不原则。在这种情况下，沈教授流露出的随心所欲，完全可以被看成放弃一切信仰的东亚大陆“世俗基本教义派”群体所形成的特殊观念，这正是其一贯擅长的玩弄权术的人治思维典范。

沈的这种表态，无非两种含义，一种大概是“怎么对已方政府有利”，就会有道理。依此类推，另一种是“怎么对发话的学者个人有利”，也就有了道理。至于这两个“有道理”，如何才能很好地结合在一起？沈大教授语焉不详，其实这也不用明说。

显而易见，在中国国内，右派官僚集团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但司空见惯的造假装傻人性败坏丑态，究竟是如何发生的？那自然是照葫芦画瓢。在对外宣讲的过程中，照样会施用同样的手段。对财大气粗根本不差钱的政府来说，出点公关费，只要肯下血本，收买一批国外专家，那不是什么难题。沈教授显然不会对此持有异议，也绝不会反对。

问题在于，按这些品质败坏的专家学者的所谓高明建议，右派时说一套做一套，一方面在国内大搞言论控制，禁止媒体的自由采访报道，时不时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但另一方面，自己手下的媒体又要跑到国外，充分利用别人的言论自由，还有学界独立性，投入大量资金去影响、操纵甚至破坏学术观点的客观性和独立性，那么，结局也没有悬念：短期，这种手段颇具效果，让对方难以招架。但随时间推移，由于这种行为本身是不断破坏底线，破坏规则，不断瓦解对方的制度体系，对方必然也会作出相应调整，修正整个规则甚至制度架构。

那么随事态发展，这种短期的战无不胜，没有约束的不断渗透破坏，到最后必然会招来恶果。无论是多么自由多么开放多么民主的国家，在这种不对称的较量中，必然会逐渐收缩，甚至采取报复行为。譬如，完全是有特定针对性的，某些新的规则体系，甚于，还会变相出台新版的“排华法案”。

无论如何，沈教授的这种荒谬观点很有代表性。作为资深学者，长期担任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副院长的博导教授，先不评价水平到底怎么样，至少名头上，成果头衔一大堆。然而，当面对这么简单的是非对错，原则性的，常识性的问题，沈教授却不但在知己知彼的情况下仍表现出惊人的无知，甚至还具备一种更加惊人的“品质败坏”的特性。这种现象就很让人吃惊，像这种人性败坏的精英群体，到底是怎么产生的？是怎么在中国这个人挤人也最不缺人的地方，战无不胜，一步步挤进顶级精英行列，最后获得掌握学术权力的宝座？

关于早年网络四处流传的，什么女博士在办公室穿着睡衣招摇过市的丑闻，还主要是个人生活作风和道德问题。虽然这也是在破坏底线，阴风阵阵，让年轻貌美的女博士乖乖驯服，相互利用，心甘情愿地脱下所有伪装，甚至一丝不挂，剥掉最后一绺遮羞布。但作为研究国际核扩散问题的专家，沈教授在学术上的观点，未见有高明之处，甚至还与他发表的上述相当无耻的品质败坏言论，具有非常类似的特征。

虽然沈教授一再标榜所谓学术研究的客观性和独立性，但关于核扩散问题，从他前后多年发表的评论观点来看，沈显然就是国内大牌学者当中对朝鲜拥核行为的最坚定支持者。谈及朝核问题，沈的基本逻辑，与他上述针对利用对方言论自由来破坏对方规则体系的观点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针对核武器扩散或会导致核战的风险，沈教授认为这难以成立。他论证的逻辑大致是这样：因为巴基斯坦拥核制衡了印度，而中国拥核同样制衡了美国，此后战争的爆发实际上是减少了，而不是增多了。因此，这些案例都反驳了那种认为核武器扩散很可能会诱发核战的理论假定。这样看来，沈就得出结论：朝鲜拥有核武器，变成核国家，不但不会诱发核战，反而会有利于世界和平。

如果照此推演，伊朗，沙特，土耳其，顺理成章地，都应当拥核。甚至于，埃及和埃塞俄比亚等国，也应当拥核。于是，沈的观点等于是复制了肯尼思.沃尔兹的核扩散理论，即拥核国家越多，世界就越安全。

但两者之间的根本性差别在于，沃尔兹的理论还只是一种抽象的国际政治理论推导，以现实主义为名的求异思维，更多的是一种思维游戏，并未直接涉及现实世界的具体决策。沃尔兹或许很陶醉于现实主义理论，不过这显然还沉溺于抽象思辨，不够现实主义。但在沈那里，其观点则指向了一种更加彻底的现实主义，这是一整套最现实的世俗基本教义，推动具体的现实决策，火中取栗。

说到这里，不仅令人有一种无力感，很无语，也很苍白。这种特有的非常现实的甚至现实的都不能更加现实的现实主义观念，仿佛是从古至今长期主导东亚大陆社会精英群体的一种独特思维方式，正所谓“不只生焉知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从这套观念出发，传宗接代才是人类唯一的最高普世价值，至于是非曲直，好坏对错，根本就不重要。

由此塑造出支配远东地区的“世俗基本教义派”基本特性，这更像是一种极其顽固的劣根，也仿佛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命运。整体看下来，信奉一整套世俗基本教义的现实主义精英，这套戏耍逻辑玩弄规则的说辞，其无所畏惧又战无不胜的一幕又一幕，实在越来越令人心惊肉跳。

人，作为兽的进化产物，必然会有无耻的一面。但人似乎不能这样无耻。而不止作为人，还作为求真求实的学者群体，这样赤裸裸，以耍流氓为荣，实在超乎想象。

作为研究国际核扩散问题专家，顶级学者，沈教授似乎始终无视关键问题，对朝核问题的判断基本上是一派胡言。最关键的要点在于，在总体上，沈的观点依赖于这样一个隐含假定：即核战在本质上是一个可以做实证研究的问题。然而，在现实中，这个假定很可能无法成立，因为大规模的相互摧毁，不是可以实证的问题。

核武器的扩散，到底会不会诱发大规模核战，这个问题到底是不是可逆的，目前还根本无法实证。核武器扩散到中国，再到巴基斯坦，到朝鲜，迄今还没有诱发核战，这很可能只是一种暂时现象。这里面有一定偶然性。而一旦随着核武扩散，核战爆发，任何理论的探讨，所谓实证，极有可能会随之失去意义。

然而，在完全由现实主义观念主导的世俗基本教义派的精英眼中，不断破坏规则的行为，会被鼓吹为是坚守法律和原则，品质败坏的思想太监，却被塑造成令人尊敬的权威学者，鼓吹核扩散万岁的流氓打手，又被贴上研究国际核问题的专业标签。这一切，恐怕是现代世界能够产生的最匪夷所思的现象。在这个星球之上，能够达致这种惊人的无耻程度，恐怕也只会聚变于生存竞赛极其激烈以至于近乎白热化的东亚大陆，涌现于世俗基本教义派这一最特殊的群体当中。

在抛弃了所有非功利性思维和抽象信仰之后，就其本质而言，世俗基本教义派，囿于其可见即所及的狭隘观念，恐怕必然会孕育出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末世存在命运。当且仅当末世降临，无可挽回，世俗基本教义派才有可能认识到其隐含的终极命运。然而，只要末世不降临，世俗基本教义派群体就必然自信满满，为所欲为，绝无可能承认自身独具的命运轨迹，更不可能为之忏悔。

这种自掘坟墓的危险处境，恰恰是为世俗基本教义派所独具的很可能也正是人类永远无法摆脱的幽暗存在命运。这种此在的终极悖论，必然蕴含的独有末世观念，也足以揭示出现代人类文明无法回避的终极悲剧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