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如何改变了战争

迈克尔·C·霍洛维茨（Michael C. Horowitz），外交关系委员会技术与创新高级研究员、宾夕法尼亚大学理查德·佩里教授兼佩里世界之家主任。2022年至2024年，他曾任拜登政府国防部负责军力发展与新兴能力事务的副助理部长。2026年9月25日（星期五），霍洛维茨先生在《外交事务》杂志就伊朗战争发表评论－－‘德黑兰运用“精确规模”的启示’。根据他的定义，所谓的“精确规模”是指”大批量、低成本的精确制导武器“。请审阅他的高见:

当美国开始轰炸伊朗时，它原本预计会迅速压倒该国政府。在战争最初24小时内，美国和以色列军队打击了大约1,000个目标。在随后37天里，他们又炸毁了12,000个目标，摧毁了伊朗大部分军事基础设施。这些打击炸死了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Ali Khamenei）、伊朗国防部长以及伊斯兰革命卫队司令。

但是六个多月之后，伊朗政权不仅依然完整无损；它甚至可能比以前更加强大。它立即替换了损失的官员，并对华盛顿及其地区伙伴发动反击。而且，它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推高了全球能源价格，并获得了新的政治筹码——这一切都令美国官员极为沮丧。

伊朗表现得出人意料地出色，有几个原因。首先，该国长期以来一直为美国和以色列的攻击制定计划，因此，当最高层领导人被杀时，它已经做好了重建政府的准备。尽管遭到美国海上封锁，它还能够进口足够的商品，使其经济免于彻底崩溃。但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已经建立起一座由廉价但精确的无人机和导弹组成的庞大武器库。这些弹药使伊朗的反击卓有成效，并使其得以关闭海峡——从而遏制美国升级战争。

通过这样做，伊朗证明了一个更为广泛的事实。我所称的“精确规模”——即大批量、低成本的精确制导武器——时代已经全面到来。美国军队，或者任何一支军队，都已经不可能仅仅依靠少量精良武器震慑对手，从而赢得一场全面战争。较弱的国家可以通过进攻性齐射与更强大的国家抗衡。目前，进攻比防御更加便宜：有效拦截武器的价格尚未下降到攻击无人机和导弹的水平，这意味着防御精确规模攻击的成本极其高昂。毕竟，军队不可能无休止地用价值400万美元的“爱国者”导弹拦截一批批价值3.5万美元的“见证者-136”攻击无人机。

当然，伊朗战争也表明，先进技术仍然至关重要。例如，美国在打击具有高价值的伊朗目标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功，因为它拥有能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识别并推荐目标的人工智能系统。美国的精良武器仍然比廉价武器更难拦截，而且更有可能通过一次打击就摧毁目标。但是，全世界正在从伊朗身上学习，并进一步印证乌克兰已经明确展示出来的事实：战争的未来在一定程度上属于精确规模。现在，每个国家都会接受这样一种必要性，即生产和使用大量廉价、可消耗的武器系统，从而改变战争形态和军事力量平衡。

墨守成规

在战争中，看起来似乎富裕国家总是能够从新的军事能力中获益。但现实更加复杂。如果一种新系统价格昂贵，那么它确实有利于富裕的既有强国。但是，如果它价格低廉，而且采用这种系统需要进行大规模的组织变革，那么其他国家也可以同样迅速——甚至更迅速——地利用这种系统。事实上，当面对必须进行的颠覆性组织变革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往往举步维艰，因为它们此前的成功造就了官僚体系和组织偏见，使适应变得更加困难。因此，它们很难整合那些无法直接嵌入现有结构的新能力。

精确规模正是这样一种能力。常规力量最强大的军队，是围绕少量精良、昂贵且难以生产的武器和平台组织起来的，例如“战斧”导弹和F-35战斗机。它们的部队围绕这些系统进行训练和制定计划。因此，它们无法轻易适应精确规模能力，因为这种能力需要不同类型的训练，以及关于如何作战的全新理念。例如，精良系统数量稀少，因此部队必须极其谨慎，避免浪费这些系统，并将它们遭到摧毁的风险降至最低。相比之下，在运用精确规模时，部队应该迅速行动，而不能为了追求完美而妨碍取得良好结果。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美国一直难以适应精确规模——尽管正是美国发明了精确制导技术，并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

与此同时，伊朗基本上一直被排除在一些更先进的军事能力之外。因此，它不得不大力投资于远程单向攻击系统和廉价弹道导弹。其结果就是，在这场战争中，伊朗的表现远远超过预期。德黑兰无法用自己的武器与美国军队的精良武器针锋相对，但它也不需要这样做，因为它能够迅速向美国基地和该地区的关键基础设施发射相对精确的无人机和廉价导弹。美国反过来也给伊朗造成了数十亿美元的损失，但这是以大量消耗其“战斧”导弹、“标准-6”导弹以及其他昂贵系统的库存为代价的。因此，华盛顿现在不得不全力加速补充自己的库存，以及台湾和乌克兰等其他地区伙伴的库存。

较弱国家已经不再因为成本过高而被排除在军事力量竞争之外。

与此同时，由于进行了严格的准备，德黑兰得以承受这种猛烈破坏。在战争爆发前的多年里，伊朗在全国各地建设了一个庞大的地下导弹基础设施网络，迄今事实证明，美国和以色列军队无法将其摧毁。美国在摧毁伊朗高度分散的导弹生产设施方面遇到了更大的困难，这颠覆了自1991年针对伊拉克的“沙漠风暴”行动以来一直指导美国空中力量作战行动的假设；在那场行动中，重点是摧毁现有武器库存。

伊朗已经表明，较弱国家不再因为成本过高而被排除在军事力量竞争之外，而美国则发现，更强大的国家并不能保证在重大战斗中占据上风。因此，无论富国还是穷国都在投资精确规模，也就不足为奇了。例如，朝鲜已经从俄罗斯获得了伊朗的“见证者”技术和生产设备，并正在利用这些技术和设备开发自己的廉价无人驾驶载具。尼日利亚一家企业已经与一家土耳其制造商签订合同，将在当地组装设施生产10万架单向攻击无人机。波兰已将无人机和反无人机系统支出从2023年底的大约2,700万美元增加到今年的大约69亿美元，并建立了本国无人机工厂。包括法国、德国和英国在内的六个欧洲国家签署了一份意向书，将联合开发一种射程超过300英里、目标成本低于10万美元的单向攻击无人机。沙特阿拉伯已经推出了自己仿照“见证者”设计的攻击无人机，据称射程超过900英里。而日本执政党则提出了创纪录的556亿美元国防预算要求，其中很大一部分目的就是购买大量攻击无人机。

进攻压倒防御

伊朗战争表明，几乎任何一支军队都可以获得大量精确打击武器，每件武器的成本只有数万美元。但是，防御仍然要昂贵得多。可靠的拦截武器中，成本低于100万美元的寥寥无几。为了击退伊朗的精确规模攻击，华盛顿不得不使用大约65%的“爱国者”拦截弹和35%的“萨德”拦截弹，使其分别只剩下大约1,000枚和250枚。美国在中东的伙伴也正在耗尽防空武器。

对于美国来说，这一挑战不可避免。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对精良系统的独有关注也延伸到了其防御方式上，重点发展旨在拦截高端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攻击的反导系统。与此同时，决策者认为战争将会是短暂的，因此，他们没有把重点放在设计能够轻易扩大规模的防御系统上。

现在，华盛顿和其他国家政府正在设法研制成本更低的防御系统，试验定向能武器和高功率微波系统等能够摧毁来袭无人机的技术。他们正在研究这样一些拦截系统：这些系统只需要接近无人机并爆炸，就能够将其摧毁，而不需要真正与无人机正面相撞。国际市场已经开始行动：乌克兰正在部署每架成本仅1,400美元的拦截无人机，欧洲和海湾地区的初创企业同样也在制造更廉价的拦截武器。但是，目前这些系统似乎没有任何一种已经做好扩大规模的准备。

伊朗战争也凸显了美国的一些能力，而这些能力在新的战争时代应该会证明十分有用。在过去几年里，能够汇集众多来源的情报并向指挥官提供目标建议的人工智能，已经成为冲突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使拥有众多人工智能公司、并且拥有构建所谓决策支持平台经验的美国获得了优势。例如，华盛顿部署了“梅文智能系统”，使其能够大幅提高军事打击的频率。这套系统并非完美无缺；例如，由于错误的情报输入，而系统又没有被赋予核查这些输入的能力，它可能错误地将一所伊朗学校标记为目标，从而促成了一次造成100多名儿童死亡的打击。目标选择速度之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也增加了自动化偏见的风险，即人类会把认知工作外包给并不完美的算法，从而导致错误。但是，这套系统显然使目标选择相对更加准确，而且美国军方可以实施改革，进一步降低目标选择出错的可能性。这意味着，现在限制美国军事行动能够以多快速度推进的关键制约因素已经不再是情报处理能力，而是武器库存。

然而，至关重要的是，华盛顿在人工智能方面取得的进展，来自更好的数据架构，以及主要在2025年或更早时候推出的模型在组织层面的整合，而不是来自最新的前沿模型。这意味着，当前争夺通用人工智能的竞赛，并不是人工智能塑造战争方式的主要驱动力。事实上，随着廉价的开源模型不可避免地获得与华盛顿目前使用的模型相同的能力，其他国家的军队将发现，利用人工智能构建类似的决策支持工具会变得更加容易。这可能包括伊朗军队；根据人工智能公司安思罗匹克的说法，伊朗曾试图使用该公司的大型语言模型克劳德来瞄准该地区的美军。

廉价打击

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战争表明，精确规模时代已经到来。德黑兰已经展示了实力较弱的国家如何能够在现代战场上阻挠实力更强大的国家。实力更强大的国家也将采用依赖精确规模的进攻战略，因为防御廉价弹药的成本仍然远远高于使用这些弹药发动攻击的成本。

随着全世界认识到这一教训，美国也必须认识到这一点。美国依赖精良、昂贵且难以生产的武器，已经不足以赢得战争和保护盟友，尤其是考虑到美国正在消耗那些为威慑中国及其他国家所必需的导弹库存。理想情况下，华盛顿将开始扩大精确规模，大力投资低成本防御系统，并且至关重要的是，调整其组织结构，以有效使用这些工具。习惯于只使用精良系统作战的美国国防官员，可能会难以接受这一必要的转变，尤其是在国防预算缩减的情况下；这很容易导致华盛顿优先考虑那些更老旧、经过验证的传统能力，而不管它们存在怎样的局限。即使五角大楼开始做出改变，美国也需要有才能的军事指挥官和高级文职国防官员在任足够长的时间，以推动这些创新贯彻到底。目前，五角大楼正在迅速更换这两类领导人。

美国人应该希望华盛顿能够找到一条前进的道路。至少就目前而言，新的创新已经缩小了富裕国家与贫穷国家在进攻能力方面的军事差距。如果美国想要保持其军事优势，它别无选择，只能接受精确规模——并停止继续表现得仿佛冷战才刚刚结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