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从“改变中国”到“长期竞争”
从“改变中国”到“长期竞争”
——美国对华战略与“文明持久战”的形成
赵晓
中美峰会在即。
美国一方面加征关税、限制高端芯片、强化第一岛链;另一方面又在最新战略文件中表示,美国不寻求“主宰、扼杀或羞辱中国”,而是希望获得稳定和平、公平贸易与相互尊重。
这两者矛盾吗?
并不矛盾。
美国没有放弃与中国竞争,而是在重新限定竞争的目标:
不是从竞争走向和解,而是从“如何改变中国”,转向“如何同一个不会消失的中国长期竞争”。
我把这种关系称为:
文明持久战。
所谓“文明持久战”,不是两个民族的生死决战,也不是必须消灭对方文明,而是两个文明型大国在无法改造对方、无法摆脱对方、也无法承受全面战争的条件下,围绕实力、制度、科技与国际秩序展开的长期竞争。
它的内核只有三句话:
不能速胜。
不能退出。
不能失控。
一、旧战略:通过接触改变中国
1972年尼克松访华,直接目标是联手制衡苏联。
1979年中美建交,两国关系开始制度化。
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中美进入经济大融合时代。
在这段时期,美国对华战略背后一直存在一个隐含假设:
随着中国进入全球市场、发展民营经济、形成中产阶级并接触西方社会,中国最终会在经济、法律乃至政治制度上向西方靠拢。
贸易不只是贸易。
贸易还被寄望成为改变中国的力量。
这个战略创造了巨大的经济成果。
美国企业获得了市场和供应链,美国消费者获得了大量廉价商品;中国则获得资本、技术、订单、管理经验和高速增长。
但最后出现了一个美国没有充分预料的结果:
中国加入了这个体系,却没有变成美国所期待的中国;中国利用这个体系迅速强大,却没有接受美国预设的政治终点。
川普带来的第一个变化,不是关税,而是推翻了美国对华战略的一个旧前提:
经济接触未必带来政治趋同。
一个国家可以进入全球体系,也可以借助这个体系发展自己,同时保持自己的制度与文明传统。
二、川普1.0:从接触转向防范
2017年,川普政府发布《国家安全战略》,将中国称为挑战美国力量、影响力和利益的“修正主义力量”。
这是美国对华战略的正式转折。
中国不再主要被视为一个可以通过接触逐渐改变的国家,而被视为一个拥有经济、科技和军事力量的长期竞争者。
2019年,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事务主任斯金纳又提出,美国正在面对一个“真正不同的文明”,并称这是美国第一次面对一个“非白种人的大国竞争对手”。
这番话充满争议,也不能代表美国完整的官方战略。
但它暴露出美国战略界一度出现的“文明冲突诱惑”:
既然中国没有因接触而发生美国期待的改变,那么中美竞争会不会演变成一场不可调和的文明较量?
问题是,中国不是苏联。
中国有超大规模人口、完整的工业体系、广泛的贸易网络和悠久的文明连续性。美国可以限制中国,压制中国,给中国制造巨大困难,却很难期待中国轻易退出历史舞台。
中国研究专家白鲁恂(Lucian Pye)曾说:
中国是一个伪装成民族国家的文明。
这句话未必严谨,却点出了一个事实:
中国不仅是现代国际体系中的一个国家,也是一个具有深厚历史记忆和强大延续能力的文明共同体。
中国不是美国可以轻易改变的对象。
也不是美国能够承担“失去”的国家。
三、拜登时期:竞争被制度化
拜登上台后,并没有回到过去的接触政策。
川普改变了美国对中国的基本判断,拜登则把这一判断制度化、联盟化。
拜登政府的对华战略可以概括为三个词:
投资、联合、竞争。
投资,是重建美国的基础设施、产业能力、半导体和科技创新。
联合,是重新整合欧洲、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印度和菲律宾等盟友伙伴。
竞争,则是在技术、产业、军事、规则与国际影响力上同中国展开长期较量。
川普主要依靠关税和单边压力。
拜登更重视联盟、规则、供应链“去风险”和精准技术限制。
方法不同,方向却高度连续:
美国已经不再相信中国会自动趋同,而是开始为长期竞争作准备。
美国对华战略由“内部改变”,转向“外部塑造”:
中国可以继续发展,但美国要努力阻止中国凭借自身发展,改变美国所希望维持的亚洲秩序。
四、川普2.0:竞争目标开始收缩
到了川普第二任期,美国的判断又向前走了一步。
202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将今天的中美商业关系描述为“近乎对等者之间的关系”(near-peers)。
这并不是说,中美已经在军事、金融、科技和全球影响力上全面平起平坐。
但它意味着:
美国已经不能再把中国视为等待毕业的学生、等待转型的对象,或者可以任意安排的次等力量。
中国已经强大到美国不能绕开,但还没有强大到美国必须全面退让;美国仍然强大到可以给中国制造巨大压力,但也没有强大到可以命令中国。
2026年《美国国家防务战略》进一步表示:
美国的目标不是主宰中国,也不是扼杀或羞辱中国;美国寻求的是稳定和平、公平贸易,以及建立在实力基础之上的相互尊重。
这当然不是美国放弃竞争。
美国仍在强化第一岛链,限制中国获得最先进的芯片和军事技术,重建关键产业链,并要求盟友承担更多防务责任。
真正改变的是竞争目标:
过去的冲动,是赢得一场终结竞争的最后胜利。
现在的目标,是让任何一方都无法迅速打破地区均势。
这就是美国对华战略从“胜利战略”转向“均势战略”。
不是消灭对手,而是阻止对手支配关键地区;不是寻求最后决战,而是维持长期平衡。
五、未必是温和,而是现实主义
美国为什么收缩战略目标?
不是因为突然友善,而是因为成本太高。
第一,中国是核大国。
任何以彻底击败对方为目标的战争,都可能走向无法控制的毁灭。
第二,中美经济仍然深度联系。
全面脱钩的代价不仅由中国承担,也会落在美国消费者、企业、农民和金融市场身上。
第三,中国拥有庞大的工业体系、市场规模和国家动员能力,不会因为几轮关税和出口限制迅速失去竞争能力。
第四,美国同时面对欧洲、中东、拉丁美洲和国内财政压力,不可能把全部资源无限期投入亚洲。
第五,美国的盟友愿意防范中国,却未必愿意参加一场以彻底击败中国为目标的全面对抗。
所以,美国今天的战略比早期的文明冲突论更加克制,却未必更加软弱。
它减少了宏大的意识形态目标,反而可能因此变得更加集中、持久和现实。
一个不再幻想迅速改变中国的美国,可能成为一个更有耐心的竞争者。
六、文明持久战
中美关系因此正在进入一种新的历史状态。
双方无法改变对方。
无法摆脱对方。
也无法承受全面战争。
因此,两国竞争将越来越像一场没有明确终局的重复博弈。
今天的关税,会影响明天的供应链。
今天的技术限制,会推动明天的自主替代。
今天的军事部署,会改变明天的安全判断。
今天留下的信用,也会影响后天的合作空间。
在这种竞争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一时输赢,而是谁所代表的文明更有韧性,谁更能创新,谁的制度更能纠错,谁能让自己的人民保持信心,也让更多国家愿意与自己合作。
这就是“文明持久战”的真正含义。
它不是战争动员。
而是承认:两个文明型大国将长期共处、长期竞争,也必须长期管理彼此之间的危险。
七、中国最需要避免两个误判
第一个误判是:
美国仍然要像当年对付苏联那样,彻底击败中国。因此,中国除了全面对抗,没有别的选择。
这种判断会把所有分歧都解释为生存斗争,最终制造自我实现的敌意。
第二个误判是:
美国开始谈“相互尊重”,意味着美国已经退缩,中国可以迅速扩大战略空间。
这种判断则可能诱发冒险。
更接近现实的判断是:
美国开始接受中国将长期存在,却不会接受中国主导亚洲;中国无法把美国赶出全球体系,美国也无法把中国从世界经济和国际政治中剔除。
两国将继续竞争。
而且可能竞争很久。
结语
过去,美国对华政策的潜台词是:
中国最终会改变。
川普第一任期的转折是:
中国如果不会改变,美国就必须全面防范。
拜登政府的回答是:
依靠国内投资、技术优势和盟友体系,长期塑造中国的外部行为。
到了川普第二任期,一个新的现实主义判断逐渐清晰:
中国不会按照美国的期待被改造,也不可能被轻易击垮;美国真正能够做的,是保持自己的经济、科技和军事优势,阻止中国支配印太,同时维持必要的贸易、禁毒与危机管理合作。
这不是和解。
也不是决战。
这是美国从改造世界的雄心,退回到力量政治的边界;从追求历史终局,转向管理一场没有明确终局的长期竞争。
最后,可以用三句话概括:
美国已经放弃“中国必然被改变”的幻想,但没有放弃维护自身优势。
美国开始承认中国不会消失,但不会因此接受中国主导亚洲。
中美关系真正进入的,不是和平时代,也不是决战时刻,而是竞争性共存的漫长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