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砖国家正挑战美国主导的秩序，但尚无法取而代之

《国会山报》周四9月17日刊发作家布拉马·切拉尼（Brahma Chellaney）就金砖国家的企图发表评论。布拉马·切拉尼先生有九本著作, 其中包括获奖著作《水：亚洲的新战场》。请读他的评论：

21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事件之一，是一个由众多国家组成的广泛联盟正在崛起，它们决心削弱西方对全球治理的垄断。

这个联盟被称为金砖国家，这个名称代表该集团最初的五个成员国：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和南非。这个名称最初以“金砖四国”的形式出现，用来指代一个国际投资类别，而真正的金砖国家则在2011年首次以修改后的名称举行峰会。

自2024年以来，金砖国家已经扩展为一个由11个成员国组成的集团，其中包括印度尼西亚、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埃及、埃塞俄比亚和伊朗等各不相同的国家。

对许多美国人而言，金砖国家不过是一个反西方的清谈场所。但是，轻视一个代表近一半人类的联盟是错误的——七国集团所占比例不到10%——这个联盟占全球产出的份额不断增加，而且正在成为“全球南方”越来越有影响力的声音。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七国集团占世界经济的份额一直稳步下降，而金砖国家所占的份额则继续上升。

它日益增强的影响力反映出一个深刻的现实：非西方世界的很大一部分希望获得更大的战略自主，并在西方主导的框架之外开展更深入的经济合作。

因此，真正的问题并不是金砖国家是否重要，而是它能否推动建立一个真正能够替代当前美国主导世界秩序的体系。上周末在新德里举行的峰会给出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答案。

峰会最终通过了一份包含140点内容的《新德里宣言》。尽管存在严重分歧，印度仍然通过将宣言文本建立在现有联合国法律框架以及其他标准多边原则的基础之上，促成了竞争对手之间的共识。

但这场峰会也凸显了一个核心悖论：金砖国家成员国一致认为，国际体系是不公平的，因为它没有反映当今经济和政治力量的分布。然而，对于应该用什么来取代这一体系——甚至对于应该如何开始对其进行彻底改革——它们存在严重分歧。

印度和巴西主张改革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等机构，让发展中国家获得更多代表权。它们希望金砖国家保持其非西方性质，但不希望它变成反西方集团。

相比之下，中国和俄罗斯往往对建立平行体系更感兴趣，以全面限制西方的影响力。

此外，一些较新的成员国，例如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埃及，在加深与金砖国家接触的同时，仍然与美国保持密切的安全关系。阿联酋和沙特甚至设有美国军事基地。加入金砖国家使这些国家能够使自己的地缘政治选择更加多元化，并建立替代性伙伴关系，从而帮助自己免受华盛顿政策摇摆的影响。

金砖国家的倡议包括使用本国货币结算、替代性支付机制，以及通过新开发银行提供发展融资。这些措施的设计目的，与其说是直接挑战美元的全球主导地位——无论如何，这种主导地位正在削弱——不如说是减少面对西方单方面制裁时的脆弱性。金砖国家实际上发挥着一种地缘政治对冲工具的作用。

从华盛顿的角度来看，理解金砖国家的最佳方式并不是把它视为一个反美联盟，而是把它看作一个寻求减少对美国主导机构依赖的国家联盟。对许多成员国而言，金砖国家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扩大它们在外交和经济方面的选择。

然而，《新德里宣言》也暴露了金砖国家的一个主要弱点：它自身的双重标准。

宣言强烈谴责“单边强制措施”，这种措辞主要针对美国的制裁以及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等贸易征费。这种批评在非西方世界的很大一部分地区引发共鸣，因为那里的许多政府认为，这种单边行动之所以成为可能，是由西方主导的国际体系造成的。

但是，这份宣言存在一个显眼的遗漏：中国正越来越多地利用对稀土、关键矿产、制造设备以及关键工业零部件的出口限制，作为施加地缘政治影响力的工具，其中也包括针对自己的金砖国家伙伴。

例如，北京最近正式和非正式地实施了专门针对印度的出口限制，这些措施被广泛解读为试图减缓印度崛起成为另一个全球制造业中心的努力。如果华盛顿实施单方面经济胁迫是令人反感的，那么北京实施同样做法时，又怎么能够对此视而不见？

答案在很大程度上与共识外交的运作机制有关。金砖国家的每一份宣言都必须获得全体成员一致批准。因此，成员国愿意集体批评外部大国，但对于点名批评自身成员内部的胁迫行为，它们几乎没有多少空间。

这反过来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金砖国家的团结往往更多建立在它们共同反对什么之上，而不是建立在它们实际奉行什么之上——更不是建立在它们希望建设的替代性国际秩序的任何共同愿景之上。

这些都不意味着美国应该低估这个组织。金砖国家已经成功发出信号，表明西方主导时代正在走向终结。超过30个国家已经正式申请加入金砖国家或表达了加入兴趣，其中包括仍然与美国关系密切的盟友，例如巴林以及北约成员国土耳其。

金砖国家的吸引力在于，它有助于扩大各国政府的国际选择，而其中许多政府越来越希望拥有多个经济和外交影响力中心，而不是依赖一个单一超级大国。

对华盛顿而言，无视各国要求在全球机构中获得更多代表权的合理诉求，将不利于其维护现有国际秩序这一自身利益。愿意改革多边治理体系，可能比试图维持那些在1945年设计、并为1945年世界而设计的架构更加有效。

新德里峰会或许同时展示了金砖国家的潜力与局限。它是一个具有影响力的联盟，但尚未成为一个统一的同盟。它能够协调外交信息，但在调和彼此竞争的国家雄心方面面临困难。其成员国都对当前秩序存在强烈不满，但对于下一种秩序应该采用何种架构仍然存在分歧。

这种深层紧张关系并不会削弱金砖国家的重要性。未来的秩序很可能将由一群多元化的中等强国共同塑造，它们寻求一个多极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都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或集团能够制定所有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