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欲坠的欧洲防务

2026年9月15日，三位前华盛顿联邦政府高官联名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评论，异口同声地得出結論－－“欧洲防务正在崩塌”。富兰克林·C·米勒（Franklin C. Miller）曾在五角大楼担任高级核政策与军备控制官员长达30年，后来又在乔治·W·布什政府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任职。他还是斯考克罗夫特集团的负责人之一。埃里克·埃德尔曼（Eric Edelman）曾于2005年至2009年担任国防部负责政策的副部长。他是美国犹太国家安全研究所杰出学者。沃尔特·B·斯洛科姆（Walter B. Slocombe）曾于1994年至2001年担任国防部负责政策的副部长。他们的这篇文章非常值得一读：

美国似乎已经准备从欧洲撤走其大部分军事力量。川普政府的《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这一关键政策文件宣称，现在已经到了欧洲大陆“自立”的时候，并应当为“自身常规防务承担主要责任”——换一种说法，就是欧洲需要为华盛顿撤离之时做好准备。在2026年6月举行的一次北约国防部长会议上，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Pete Hegseth）宣布，五角大楼正在“迅速且不可逆转地朝着由欧洲加强行动、为欧洲防务承担主要责任的方向迈进”。两个月后的8月，美国国防部副部长埃尔布里奇·科尔比（Elbridge Colby）表示，北约将向他所谓的“一个更强大、更公平、更可持续的联盟”转型，也就是一个由欧洲大陆承担大部分自我防卫工作的联盟。随后，川普政府向所有北约盟国发出了一份调查问卷，试图了解它们是否与川普总统的政策和优先事项保持一致；其中没有明说但十分清楚的威胁是，那些不一致的国家将面临美国支持减少。据称，五角大楼正在进行一项研究，以确定美国驻北约部队的最佳规模，但很明显，这项研究的任务仅仅是为川普、赫格塞思和科尔比已经选择的路线提供一个掩饰性的说法。

在川普及其官员看来，从欧洲撤军完全合乎情理。他们认为，欧洲大陆足够富裕和强大，完全有能力保卫自己。与此同时，华盛顿必须把军事资源用于应对亚洲和中东日益增长的挑战。

但是，川普政府的逻辑是错误的。从欧洲收缩不会促进华盛顿在世界任何地区的利益。恰恰相反：它不仅会削弱北约，而且会削弱美国所有的伙伴关系。它甚至可能威胁美国本土。川普政府计划中的收缩，并不是出于对联盟管理、威胁分析或历史认识的任何有意义的理解。相反，它是纯粹反欧洲偏见的产物，这使其既应受到谴责，又十分危险。

让世界对民主不再安全

当川普重返白宫时，许多欧洲官员希望，这位总统仍会像第一个任期时那样，雷声大、雨点小。但是很快就变得明显，川普实际上准备兑现其疏远欧洲大陆的承诺。2025年10月，川普政府宣布永久从罗马尼亚撤走大约1,000名军人，缩减其在北约东翼的军事存在。2026年5月，他的团队取消了向欧洲部署一个装备新型“暗鹰”高超音速武器系统的陆军特遣部队，这套系统原本能够威胁俄罗斯的重要军事目标，从而加强威慑。同样是在5月，川普政府取消了第二装甲旅战斗队的部署，该部队原计划接替一支现有的美国部队，这使欧洲大陆的美军人数减少了大约5,000人。

根据《纽约时报》2026年6月的报道，五角大楼政策部门已经告诉美国盟友，更大规模的削减即将到来。华盛顿计划把部署在欧洲的美国空军F-15E和F-16战斗机数量削减三分之一，撤走在那里执行任务的全部8架空中加油机，重新部署分配给欧洲的两个轰炸机机群中的一个，撤走驻扎在欧洲大陆的26架海上巡逻机中的15架，并撤回一艘能够发射巡航导弹的潜艇和一个航空母舰战斗群。它还在谋划把相当大一部分美军撤出北约指挥体系。例如，今年7月，赫格塞思把美国陆军欧洲司令部司令的军衔从四星降为三星。在这一过程中，他迫使备受尊敬的作战指挥官克里斯·多纳休将军（Chris Donahue）退役。显然，赫格塞思还计划用欧洲军官取代目前担任高级指挥职务的许多美国军官。未来，白宫甚至正在考虑让一名非美国人担任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也就是北约最高军事官员。（由美国人担任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是美国领导地位的一项原则，也是自北约成立以来北约团结的一个关键组成部分。）

如果这一切成为现实，欧洲拥有能够接替这些职位的优秀指挥官。但现实是，欧洲大陆无法提供美国所能提供的东西。例如，没有任何欧洲指挥官像他们的美国同行那样，拥有在战时指挥大规模部队，或者协调和训练多个国家军队的同等经验。欧洲国家无法弥补美国海上巡逻机撤走造成的损失，这意味着它们将难以监视俄罗斯潜艇的活动。更令情况恶化的是，9月初，美国海军数十年来首次拒绝参加北约在北大西洋举行的一次反潜战演习——鉴于装备核弹头巡航导弹的俄罗斯潜艇正是利用这些海域接近美国海岸，这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愚蠢而危险的举动。同样，北约目前也无法替代五角大楼计划撤走的空中加油机、航空母舰战斗群或远程轰炸机能力。

华盛顿的收缩可能危及美国本土。

即使是在正常时期，北约整体实力的削弱也会令人高度质疑，但现在绝非正常时期。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正在继续推进对乌克兰的入侵，而且他还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直接威胁北约国家。十多年来，普京一直在对北约发动专家所谓的“灰色地带”或“混合战争”，在这种战争中，俄罗斯对北约成员国实施破坏袭击，然后否认是自己所为。例如，莫斯科曾暗杀反俄流亡人士，在西方工厂和货运飞机上放置燃烧装置，派遣爆炸无人机袭击北约领土上的机场，切断北冰洋和波罗的海的海底电缆，干预选举，并实施网络攻击。2025年12月，英国秘密情报局局长布莱斯·梅特雷韦利（Blaise Metreweli）表示，俄罗斯对欧洲大陆构成“严重威胁”，正在策划纵火和破坏行动，以及遍及欧洲的网络战和无人机袭击。

过去15个月里，俄罗斯实施此类行动的频率大幅增加，而且方式也更加肆无忌惮。仅在2026年8月，保加利亚、爱沙尼亚、德国、意大利、波兰和斯洛伐克就出现了与俄罗斯有关的可疑活动。9月初，伦敦方面逮捕了一名受俄罗斯情报机构雇用、企图破坏英国一家无人机工厂的英国公民。普京还向俄罗斯与北约国家接壤的地区部署了更多军事力量。这反过来促使北约数名高级军事和情报官员警告称，普京正在计划于未来几年内对北约实施有限的地面军事行动。

普京恰恰在华盛顿收缩的同时变得更加咄咄逼人，这一事实并非巧合。在一个存在着侵略性和复仇主义国家领导人的世界里——而普京无疑就是其中之一——美国被认为软弱和不可靠，会诱使他们采取这种行为。（反过来，美国对保卫欧洲目标作出可信的承诺，则是威慑灰色地带攻击的最佳方式。）事实上，华盛顿在欧洲的不可靠，使人们对其保卫包括印度太平洋地区在内其他地区的决心产生了严重的不确定性。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和朝鲜领导人金正恩（Kim Jong Un）几乎肯定会把美国决定不再积极保卫北约盟国视为一种信号，即华盛顿不会坚定支持台湾和韩国。美国的安全承诺是不可分割的：一旦人们认为美国正在退出其在一个战区承担的承诺，就必然会使盟友和对手对其在其他地区的承诺产生怀疑。

事实上，华盛顿的收缩甚至可能危及美国本土。在海外部署美国空中、海上和地面部队，有助于使敌方力量远离美国海岸。拟议撤走美国反潜战力量，包括巡逻机和攻击型潜艇，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这将使俄罗斯军队更容易接近美国。

核幻想

川普政府声称，它并没有完全抛弃欧洲。针对外界对其决定的担忧和批评，政府表示，欧洲仍然会拥有美国核威慑这一最后保障。事实上，《金融时报》报道称，美国官员表示，川普政府正在考虑把美国核武器部署到更多欧洲国家，其安排类似于目前管理美国在欧洲部署核炸弹和飞机的机制。

但是，这项计划遗漏了一些最有可能加强威慑的核力量改革，例如加快建造新型核武装海基巡航导弹的计划。而且，即使川普正在推进此类改革，设想在欧洲基地部署更多美国核武器，或者事实上采取任何其他核硬件方面的修补措施，就能够巩固威慑，也是不现实的。毕竟，如果美国甚至不愿部署规模可观的常规部队来协助欧洲防务，那么普京（或其他领导人）就没有多少理由相信，华盛顿有朝一日会采取使用核武器这一令人敬畏的重大步骤。

根本问题在于，如果北约受到公开威胁或攻击，美国使用军事力量——包括常规力量和核力量——这一威胁是否可信。正如已故英国核政策制定者和学者迈克尔·昆兰爵士（Sir Michael Quinlan）曾经指出的那样，非核战争是“通往核战争最有可能的途径——实际上也是唯一可能的途径……当激烈冲突已经在较低层级爆发时，风险将达到最高。因此，预防战争必须作用于拥有核能力国家之间军事冲突的所有层级。”任何认真考虑使用核武器的情况，绝大多数都很可能出现在常规战争即将爆发或已经进行之时。常规威慑与核威慑密不可分。在与苏联竞争期间，美国核力量部署在欧洲领土上的目的，始终是把美国的防务与欧洲的防务广泛联系起来。减少华盛顿对欧洲大陆常规防务的贡献，最终将同时削弱针对俄罗斯再次发动侵略的常规威慑和核威慑。

因此，从逻辑或军事角度来看，美国都没有理由从欧洲撤出。相反，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却是一种明显不合逻辑的解释：川普憎恨欧洲大陆。

划定界线

鉴于本届政府如果任由其错误的偏见支配，正在危及美国国家安全，国会就需要采取行动，确保不再造成进一步损害。国会必须根据去年的《国防授权法》制定立法，该法禁止使用已经授权或拨付的资金来削减或改变美国在欧洲的驻军规模。事实上，国会应当禁止任何总统政府在未经国会明确批准的情况下削减美国在欧洲大陆的驻军规模。国会还应当迫使白宫每年提交机密和非机密报告，说明北约面临的威胁以及北约威慑和防御此类威胁的能力——同时提出如何使北约变得更加强大的意见和建议。这份报告还应说明美国在欧洲的军事部署如何帮助保卫美国本土，以及如何改善华盛顿在欧洲以外地区的军事行动。

国会还需要保护北约的基本架构，使其免受川普错误判断的影响。例如，在未来的国防授权法中，国会应当规定，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一职必须由一名四星级美国军官担任，从而使川普或未来任何一位总统都无法放弃这一职位。这样做不仅能够确保北约最大限度地发挥效能；还将保护“核武器释放链”，也就是确保美国核武器只有在总统明确授权的情况下才能投入实战的指挥安排——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这种安排一直发挥着这样的作用。最后，这还将有助于确保美国的核威慑继续保持可信度。

值得注意的是，鉴于川普针对加拿大和格陵兰发出的威胁，国会还必须明确禁止美国使用武力夺取任何北约国家的领土。为了进一步强化这一点，国会应当禁止任何一届政府在和平时期向任何盟国调动美国军队，除非接受部队的国家提出请求或者表示同意。华盛顿还必须更加重视和平时期的整体规划。如果美国准备保卫欧洲并保卫自身，它不仅必须拥有在战争中取得成功所需要的军事力量和其他手段，还必须使朋友和潜在敌人都相信，如果有必要，美国可以被信赖会与盟友并肩作战。

自1949年以来，美国一直维持着对现代历史上最成功军事联盟的承诺。尽管人们曾经深切担忧苏联会压倒这个联盟，而且联盟内部也曾反复出现争论，包括围绕其存在目的的争论，美国仍然坚持了这一承诺。美国建立并维持了盟国对美国安全保证的信心。由于美国的领导，北约维护了欧洲和平，帮助结束了持续40年的冷战，并造就了一个完整而自由的欧洲大陆。如果为了未经证实的理论和琐碎的怨恨而挥霍掉这个联盟以及美国伙伴对美国的信任，那将是一种极其严重的自我伤害行为——并将危及美国人民的和平与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