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个国家，零信任：金砖国家的巨大幻象

这是戴维·W·王（David W. Wang）日前发表在《华盛顿观察家报》的政治评论。王先生是一名高级国际商务主管、地缘政治事务顾问、分析人士和作家。他的文章标题就清楚地勾画出了金砖国家集团的本质形象：

金砖国家成立的目的是制衡七国集团。七国集团每年5月举行年度峰会，而金砖国家则每年9月举行自己的峰会。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末，这个由11个国家组成的集团的领导人齐聚新德里，出席第18届金砖国家峰会，而正如预料的那样，联合宣言继续倡导一个“多极世界”。

值得直截了当地问一句：这是一座正在建设中的堡垒，还是一个仍在等待破裂的泡沫？坦率的答案是，金砖国家确实拥有真正的体量，但体量并不等同于真正的实力。与七国集团相比，其根基中存在三道裂缝，而且其中任何一道都不可能在短期内得到修复。

裂缝一：尚未跟上现代化步伐的制度

一座堡垒需要能够承重的城墙——能够执行合同的法院、不随政治意愿而改变立场的监管机构，以及按照商业运行的速度而不是按照任人唯亲的速度运转的官僚机构。正是在这一方面，金砖国家与七国集团之间的差距最为明显，却也最少受到讨论。中国和俄罗斯实行一党制或高度集权的制度，没有真正意义上独立的司法体系。印度拥有民主制度，但这些制度是由英国人自上而下建立的，而不是由印度人民自己自下而上建立起来的——而后者才是今天国家应当如何与其公民相处的基础。南非则仍在修复多年腐败之后受损的国家能力。

一个鲜明的事实是，虽然金砖国家确实拥有真正的经济潜力，但其成员国在文明制度基础方面仍然没有赶上七国集团。在建立起一个开放、民主和可预测的法治体系之前，其经济实力将继续超过其可信度，而这个集团也将继续缺乏从内部维系一座堡垒所必需的基本共同价值观。不幸的是，能够解决这一问题的制度变革往往意味着政权更迭——而对于金砖国家中一些根基更加牢固的政府而言，这种前景仍然是不可想象的。

裂缝二：一个主要为了制衡西方而组成的松散俱乐部，而不是一个因彼此认同而团结起来的集团

就在此次峰会召开前几个星期，金砖国家外长甚至无法就一份联合声明达成一致，因为伊朗希望声明明确提到针对它的战争，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则拒绝这样做。这并非一个无足轻重的细节——它正是这个俱乐部根本矛盾的体现。再加上印度和中国尚未解决的边境对峙、俄罗斯与中国目前战术性权宜结合之下长期存在的相互猜疑阴影，以及如今埃塞俄比亚和埃及围绕尼罗河大坝彼此怒目而视，你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集团：扩员没有增强其凝聚力，反而削弱了这种凝聚力。

一座堡垒需要一支从根本上彼此信任的守军。金砖国家拥有的却是一支主要只在自己试图制衡什么这一点上达成共识，而在其他所有问题上激烈争吵的守军。这是一个权宜联盟，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同盟。

裂缝三：一台没有真正属于自己客户基础的出口机器

正是在这里，所谓泡沫的说法变得具体起来。北京喜欢指出，中国与“一带一路”伙伴的贸易额如今已经超过与七国集团的贸易额，东南亚国家联盟如今已经成为中国最大的贸易伙伴，而且“全球南方”正在吸收西方不愿接受的中国出口产品。然而，只要算一算这些数字，这种说法很快就会站不住脚。

东南亚国家联盟所有经济体加起来的规模大约为4万亿美元；七国集团则约为52万亿美元——是前者的13倍。中国与东南亚国家联盟一年的贸易额已经相当于东南亚国家联盟经济总产出的四分之一。处于这种收入水平的人口，不可能自然产生如此规模的消费。实际发生的情况是，中国零部件流入越南、泰国和马来西亚的工厂，在那里完成组装，然后再运往其他地方——而且很多时候直接运往那些据称正在与中国“脱钩”的同一批美国和欧洲商店货架。客户并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海关文件。

而中国自己的家庭消费市场——唯一真正大到足以取代这种需求的力量——仍然被有意维持在发展不足的状态。“双循环”自2020年以来一直是北京的口号，但家庭消费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几乎没有变化。这并非无能所致。提高这一比例意味着把收入和自主权从地方政府以及受到国家优待的企业手中转移给普通家庭——而这些家庭一旦获得经济上的安全保障，往往就会开始提出一些令人不舒服的问题，比如他们是如何被治理的，并且希望在事情如何运作方面拥有更大的发言权。

这还意味着从仍然支撑着中国共产党执政合法性交易的廉价劳动力出口机器中抽走投资。与此同时，那些吸收大量补贴资本的国有企业仍然是经济中生产效率最低的部分，这迫使北京不得不以一种不安的方式依赖它所需要、却又无法完全信任的私营企业——这是一把双刃剑，马云（Jack Ma）和蚂蚁集团在国家对他们采取行动时已经领教了这一点。因此，在中国，限制消费与其说是一项政策失败，不如说是一种具有内在一致性、尽管十分脆弱的政治选择。

那么，究竟是堡垒还是泡沫？金砖国家确实拥有真正的吸引力——它已经改变了围绕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代表权问题的讨论，而且它为那些厌倦了被迫选边站队的国家提供了真正的替代选择。但是，一座堡垒需要能够比任何一位领导人存在得更久的制度，需要能够跨越历史恩怨彼此信任的盟友，也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能够依靠自身力量站稳脚跟的国内市场。在这三个方面，金砖国家仍然只是在浇筑混凝土，而不是已经站在坚固的混凝土地基之上。

在这些城墙真正坚固起来之前，上周在新德里展示的“多极世界”与其说是一座堡垒，不如说是一顶巨大而喧闹的帐篷——从远处看令人印象深刻，走近一看，却仍然在风中不停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