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三惊雷,并没有真正惊醒国人
九一三惊雷,并没有真正惊醒国人
五十五年前的“九一三”,曾经是一声惊雷。
那一年,林彪出逃,飞机坠毁于蒙古温都尔汗。
对于正在经历“文化大革命”狂潮的人们,这无疑是一场巨大的震动。
曾经被奉为副统帅 、接班人地位被写进党章、被置于个人崇拜神坛上的人物,突然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坠落。
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我们深信不疑的东西,也可能是假的;原来被反复宣传的真理,也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谎言;原来那个被描绘成无比光明的世界,也可能只是一场巨大的梦。
所以,“九一三”确实是一声惊雷。
问题是:
惊雷响过之后,我们真的醒了吗?
恐怕没有。
或者说,只是醒了一小会儿。
一
一个人从梦中惊醒,并不等于真正醒了。
真正的醒来,不是睁开眼睛看见床头的钟,而是开始追问:
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九一三” 让许多人看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原来神话可以破灭,领袖也可以犯错,政治运动可以走向疯狂,昨日的 “真理” 可以变成今日不能说出口的禁忌。
可是,如果仅仅把这些归结为:
“林彪是坏人”
“有人背叛了伟大领袖”
“个人野心导致了悲剧”
那么,这种醒来其实还远远不够。
因为真正的问题不是:
林彪为什么会这样?
而是:
为什么一个林彪,可以走到这样的高度?
为什么一个国家可以把一个人捧到如此神圣的位置?
为什么一个人的一句话可以成为真理?
为什么整个社会可以在如此长的时间里集体失去怀疑的能力?
为什么那么多聪明人,在那个时代竟然都不得不跟着同一个声音说话?
为什么一个错误不能被及时纠正,而一定要等到灾难发生以后,才由另一个“权威”宣布:
“这是错误的。”
这些问题,才是“九一三”真正应该留下来的问题。
可是,这些问题太危险,也太痛苦。
于是,我们宁愿只记住飞机坠毁的那一天,而不愿意追问:
为什么飞机会飞到那里?
二
后来,中国确实有过一段短暂的清醒。
那是一个非常珍贵的时期。
伤痕文学出现了,人们开始谈论“文革”的苦难;思想解放运动开始,人们重新思考人与制度、个人与国家、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关系。
到了八十年代,甚至有人公开追问:
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河殇》之所以曾经产生巨大影响,并不只是因为它谈到了黄河、海洋和文明,而是因为它提出了一种非常重要的精神姿态:
我们不能只歌颂自己,也必须审视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觉醒。
一个民族开始从镜子里看自己,而不是永远拿着望远镜看别人。
可是,这种清醒并没有持续下去。
后来,很多人重新喜欢上了一个简单得多的故事:
我们曾经受苦。
所以我们伟大。
我们曾经被欺负。
所以今天我们必须强大。
我们今天遇到困难。
一定是别人嫉妒我们。
至于我们自己有没有问题——
这个问题,最好少问。
于是,一个非常奇妙的循环出现了:
历史上的苦难被保留下来,却被重新包装成民族自豪感;历史上的错误被保留下来,却被逐渐取消了追问错误的权利。
苦难可以讲。
屈辱可以讲。
敌人可以讲。
英雄可以讲。
胜利可以讲。
唯独最重要的问题越来越不好讲:
我们自己究竟做错过什么?
三
所以,“九一三”真正没有完成的任务,是让我们从一次政治事件中醒来,却没有让我们获得一种持续醒着的能力。
这两者完全不同。
真正的民族觉醒,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现:
“啊,原来林彪是坏人。”
也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现:
“啊,原来‘文革’是一场灾难。”
真正的觉醒应该是:
从此以后,我们不再相信任何一个人永远正确;不再把任何一个人放在不能怀疑的位置;不再因为某种权威告诉我们答案,就放弃自己的判断。
换句话说:
真正的觉醒,不是发现某一个人错了,而是获得一种不依赖任何权威、能够不断发现自己错误的能力。
这是文明社会最宝贵的东西。
一个成熟的社会并不是没有犯过错误。
恰恰相反。
成熟社会知道自己一定会犯错,所以建立制度,让错误能够被发现,让不同意见能够存在,让权力能够受到约束,让历史能够被讨论,让下一代能够知道上一代究竟做错过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一个民族才有可能不断纠正自己。
而一个社会如果把“怀疑”当成敌意,把“批评”当成背叛,把“不同意见”当成不忠,那么它最终失去的,不只是批评者,而是自我纠错的能力。
一个没有自我纠错能力的社会,最大的危险并不是犯错。
而是:
犯了错以后,仍然认为自己没有错。
四
更令人担忧的是,今天的我们似乎不是没有醒来,而是正在重新学会如何睡得更深。
过去,人们可能因为恐惧而不敢说话。
今天,却越来越容易出现另一种情况:
很多人根本不愿意说。
因为说这些有什么用?
历史已经过去了。
现实也不能改变。
大家过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于是,沉默变成了聪明,遗忘变成了成熟,不追问变成了豁达。
甚至连“为什么”本身,都开始令人厌烦。
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权力?
为什么权力缺少制约?
为什么有些错误不能公开讨论?
为什么历史总是只有一种解释?
为什么年轻人越来越不愿意相信未来?
为什么一些人拼命想离开?
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躺平”?
为什么一个社会拥有如此强大的物质能力,却仍然让许多人感到精神疲惫?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麻烦。
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
不要问。
不问,就没有问题。
不思考,就没有困惑。
不回头看,就不会发现自己曾经走错过路。
不比较,就永远可以相信自己已经站在世界之巅。
于是,一个民族最危险的状态便出现了:
不是没有问题,而是失去了发现问题的兴趣。
五
更奇怪的是,我们甚至开始把这种状态叫作“自信”。
真正的自信,其实应该允许怀疑。
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应该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历史,承认自己的错误,允许别人指出自己的不足。
因为它知道:
批评不会摧毁一个强大的国家,拒绝批评才可能。
真正的文明也不是每天告诉自己:
“我们是伟大的。”
真正的文明是:
“即使我们曾经伟大,我们仍然愿意问:今天我们做得够不够好?”
一个人如果每天站在镜子前告诉自己:
“我最英俊,我最聪明,我从来没有错。”
我们不会说这个人自信。
我们会说:
这个人可能有病。
一个民族也是一样。
如果一个民族只能听见赞美,听不得批评;只能回忆辉煌,不能面对失败;只能讲别人的错误,不能讨论自己的错误;只能歌颂伟大,不能追问伟大背后的代价——
这不是自信。
这是自我陶醉。
六
更值得警惕的是,麻醉一个民族并不一定需要强制。
有时候,人们会主动寻找麻醉剂。
因为清醒实在太累了。
清醒意味着你必须承认:
我们曾经犯过错误。
清醒意味着你必须面对:
自己的国家并不完美。
清醒意味着你必须接受:
自己过去深信不疑的一些东西,也许并不正确。
清醒意味着你必须承担思考的责任。
而睡觉就简单得多。
梦里有辉煌的过去。
梦里有灿烂的未来。
梦里有五千年文明。
梦里有伟大复兴。
梦里有无数敌人。
梦里还有一个永远正确的方向。
既然方向已经确定,答案已经确定,路线已经确定,那么为什么还要思考?
甚至连去哪里都不用自己决定。
有人已经告诉我们:
彼岸就在前方。
于是,我们只需跟着走。
闭着眼睛也没有关系。
因为有人替我们看路。
有人替我们思考。
有人替我们解释历史。
有人替我们决定什么是真理。
我们只需要相信。
然后继续睡。
七
这时候,我们终于可以明白:
“九一三”真正没有完成的,不是一次政治清算,而是一场民族精神上的觉醒。
它曾经制造了一道裂缝。
八十年代曾经有人试图从裂缝中看出去。
可是后来,裂缝慢慢合上了。
今天,我们甚至开始把那道裂缝也当成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于是,惊雷越来越远。
雷声虽然曾经响过,但大地重新安静下来。
人们又回到了梦里。
而且这一次,梦似乎比过去更加甜蜜。
因为过去的梦需要靠强制维持。
今天的梦有时候只需要靠自己维持。
别人不必叫你闭嘴。
你自己就知道什么不能说。
别人不必告诉你不要想什么。
你自己就知道什么最好不要想。
甚至看到别人准备谈论某些问题时,我们还会善意地提醒:
“算了吧。”
“何必呢?”
“大家都好好的不好吗?”
“别把气氛搞坏了。”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于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社会出现了:
人人都在帮助别人睡觉。
你保护我的梦。
我保护你的梦。
大家互相保护彼此的梦。
这大概就是最高级的“和谐”。
八
可是,一个民族可以靠睡觉走向未来吗?
当然可以。
如果梦真的能够代替现实。
如果赞美能够代替改革。
如果记忆能够代替反思。
如果民族自豪感能够代替制度建设。
如果一个伟大的过去能够自动产生一个伟大的未来。
那么,我们当然可以继续睡。
问题是:
历史从来不会因为我们睡着了,就停止运行。
一个国家真正的希望,从来不在于它能把自己的梦做得多么美。
而在于它有没有勇气醒来以后,面对那个并不完美的现实。
因此,我并不认为今天可怕的问题是:
“中国有没有问题?”
哪个国家没有问题?
真正可怕的是:
我们还有没有勇气承认问题?
更可怕的是:
我们还有没有能力解决问题?
而最可怕的则是:
我们是否已经开始把“不问问题”本身,当成一种幸福。
如果一个民族连痛苦都不愿意面对,连错误都不愿意承认,连历史都不愿意重新审视,连现实都不允许质疑,那么它真正失去的,就不是一次讨论,而是未来。
九
所以,我并不愿意简单地说:
“九一三以后,中国人没有醒。”
因为这样说太简单了。
事实上,中国人醒过。
而且不止一次。
问题是:
每一次醒来,都没有变成一种稳定的制度能力;每一次反思,都没有最终变成一种持久的公共文化。
于是,我们一次次被惊雷惊醒。
又一次次重新睡去。
这才是最值得悲哀的地方。
一个民族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声更大的惊雷。
而是一双能够始终睁开的眼睛。
因为如果每一次都必须等到飞机坠毁、灾难发生、悲剧发生、历史走到无法挽回的时候,我们才突然发现:
“原来我们错了。”
那么,这样的觉醒其实已经太晚了。
真正文明的社会,不需要惊雷不断。
它只需要保持清醒。
它允许人们每天问几个简单的问题:
我们做得对吗?
我们有没有可能错?
如果错了,谁可以指出来?
如果指出来以后,谁来纠正?
如果权力犯错,谁来约束权力?
如果历史被写错了,谁允许下一代重新阅读?
一个能够每天这样问自己的民族,哪怕暂时贫穷,仍然有希望。
一个拒绝这样问自己的民族,哪怕今天再强大,也可能正在走向危险。
十
所以,五十五年前的那声惊雷,其实已经告诉了我们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不要相信任何一个永远不会错的神话。
更不要相信:
一个民族只要相信自己伟大,就一定能够伟大。
真正的伟大,从来不是“不犯错误”。
而是:
敢于承认错误,敢于面对错误,敢于纠正错误,并且建立一种让错误不至于反复发生的制度。
这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尊严。
这也是我所谓“正向批判”的意义。
批判一个国家,并不是希望它失败。
恰恰相反。
正因为希望它成功,所以不能对它的问题视而不见;正因为希望它走得更远,所以不能让它沉醉在过去的辉煌里;正因为相信这个民族有能力变得更好,所以才不能用廉价的赞美代替真正的建设。
一个真正爱自己的民族,不会每天对着镜子说:
“我们多么伟大。”
它更应该问:
“我们怎样才能变得更好?”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只有几个字的差别。
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前一个世界需要的是掌声。
后一个世界需要的是思考。
前一个世界需要人们继续做梦。
后一个世界需要人们保持清醒。
五十五年前,惊雷曾经响过。
可惜,惊雷并没有真正惊醒我们。
我们醒过一阵,又睡了回去。
而今天,梦似乎做得比过去更加甜蜜,更加完整,更加深沉。
可是,一个民族如果永远生活在自己的美梦里,那么它最大的敌人就不再是别人。
而是自己的睡眠。
因为世界不会永远等着一个睡着的民族醒来。
历史也不会。
未来更不会。
所以,真正值得我们担心的,并不是下一声惊雷什么时候响起。
而是:
下一次惊雷响起的时候,我们还有没有人愿意醒来。
如果连这个问题都不敢问,
那么,
国家真正的希望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