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亡图存”是夸大的政治宣传
近代中国遭遇列强冲击后,“救亡图存”很快成为最有号召力的政治口号。它把中国描述成一个随时可能亡国灭种的国家,并据此要求全体中国人服从一项最高任务:救国。

这个口号不是凭空出现的。鸦片战争以后,清政府连续战败,香港岛被割让,赔款增加,通商口岸扩大,外国人在华取得领事裁判权。甲午战争以后,台湾被割让,列强又争夺租借地、势力范围和铁路矿山权益。1900年以后,外国军队甚至获得了在北京至海口沿线驻兵的权利。
但外部压力的真实存在,不等于“中华民族即将灭亡”。“救亡图存”其实是脱离事实、危言耸听的政治宣传和动员的煽动之辞。它把主权的部分丧失、清王朝统治能力的下降,以及精英阶层的权力焦虑,压缩成了一个极端命题:不革命,中国就会灭亡。
首先,清廷在一系列对外战败后并没有立即被列强废除。它仍控制着中国大部分领土,保有官僚机构、税收体系和军队,并继续以中国政府的名义处理外交事务。中国并没有沦落为整体变成某一个列强的正式殖民地。列强的做法,是通过条约、租界、贷款、铁路、矿权和驻军,建立一个仍由本地政府维持日常统治,但其权力依条约却受到限制。国家和本土政权仍然存在,但却不能完全地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使主权。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为所欲为。
其实专制政权的权力受到文明国家的限制,对老百姓更有利。增大了老百姓的个人权利。比如清朝过去只有广州一个通商口岸,而且只有朝廷指定的少数商行才能做进出口生意。而《南京条约》签订后,扩大到广州、福州、厦门、宁波和上海五个通商口岸,老百姓也可以与外国人做进出口生意了。不再需要朝廷的许可。《南京条约》第五条规定,“凡大英商民在粤贸易,向例全归额设行商(亦称公行者)承办,今大皇帝准以嗣后不必仍照向例,乃凡有英商等赴各该口贸易者,勿论与何商交易,均听其便”。五口通商扩大了交易范围,也使沿海城市接触到新的商品、技术、金融工具和商业组织。上海后来成为商业和金融中心,与这种开放有直接关系。如果本国人民没有意愿和能力建立起民主宪政,有民主宪政国家的限制和干预是更好的状况。
从民族的角度看,“汉族即将灭种”也不成立。虽然战争、灾荒、疾病和内乱会造成人口损失,但因为经济的发展和医疗条件的改善,清末民初,中国人或汉人的人口总量长期来看呈增长趋势,而不是下降。1840年鸦片战争前,清朝人口接近4.1亿。1851年“太平天国”叛乱爆发前,清朝人口达到约 4.3亿的峰值。随后连年大规模战乱导致咸丰、同治年间人口剧烈下降,至1870年前后跌至约 3.6亿。此后又恢复增长,到1910年清朝灭亡前夕恢复至约 4.36 亿;民国建立后至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前(1911—1936年),中国人口迎来了一波快速增长,全国总人口从约 4.1亿 一路攀升至约 5.3亿。
但精英和大众对于列强的干预都很难接受,想要回复中国人自己完全“当家作主”的状况。虽然精英现在不一定身处统治集团内,但他们有进入统治集团的可能性,而他们希望重新建立的统治集团不受制于列强或外部势力。于是将列强对清廷权力的限制和对中国事务的干预夸大为了 “亡国亡族”, 为了动员更多的人加入到革命,就渲染西方列强有瓜分中国和灭亡中国的意图,喊出“救亡图存”的口号。以动员民众团结起来,形成强大的组织力量,从而将列强赶出中国。但实际上,他们是不满失去权力,将不满失去权力夸大为西方列强意图分裂和灭亡中国。而民众因清政府的战败也失去了对蛮夷或外国人的优越感;将列强赶出中国,国家变得强大,作为其中一份子,则能恢复他们作为天朝子民的优越感,以补偿他们在专制下受奴役遭剥夺的卑下心理。
所以,“救亡图存”的真实目的在于恢复和进一步增强政权的权力。清王朝腐败透顶,扶不起了。就得进行革命,推翻软弱和腐朽的清王朝,重新建立一个更强大的政权。
这样一来,任何质疑革命路线、制度方案或领袖权威的人,都可能被指责为“不爱国”。一旦国家被想象成随时会消失的整体,个人权利、地方利益和制度约束就必然退居次位。为了“救亡”,社会可以接受更强大的政权;为了“图存”,政权也可以要求更多服从。反对外部支配的口号,就转化为强化内部统治的理由。
国家能力的增强并非错误目标。清末中国确实需要一个能够征税、办教育、建军工、修铁路、统一法律并保护领土的现代国家。问题在于,国家能力必须与权力约束、个人权利和公共问责同时推进。若只强调国家强大,却不限制统治者,“救亡”则只是把专制权力从一个统治集团转移到另一个统治集团。而且新的统治集团更加专制。
由此看来,近代中国革命有两层目标。第一层,是摆脱与西方的条约体系,恢复国家的完整主权。第二层,是推翻已经丧失改革能力的清王朝,建立权力更集中、更有效率的新政权。两者具有高相关性,第二层目标服从于第一层目标,只有建立起一个比清王朝更强大的政权,才能将列强赶出中国。
2026年9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