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厄尔尼诺现象袭来，农业大国印度尼西亚的 大米 米等主粮产量便会遭遇冲击。

1997年至1998年，以及2015年至2016年的强厄尔尼诺现象，曾导致印尼大米产量比常年减少3.6%至6%。 

今年8月30日，印度尼西亚亚齐省一名农民从稻田里挑走因干旱天气而损坏的水稻作物。（法新社）

如今，旱魔重来。自今年5月底起，低强度厄尔尼诺现象已在印尼显现。印尼气象局预测，这一轮厄尔尼诺会持续到明年上半年，且强度可能进一步升级。

“厄尔尼诺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负责粮食生产事务的印尼农业部部长高级顾问哈希（Hasil Sembiring）8月10日向媒体介绍粮食自足进展时直言，他在苏拉威西视察期间，已看到部分稻田开始干涸。

尽管如此，印尼今年的大米产量预计仍将取得小幅增长。联合国粮农组织（FAO）今年6月发布的报告预测，印尼2026年至2027年的大米年产量将达到3860万公吨，年比微增0.2%，继续稳居全球第四大大米生产国。相比之下，印度、泰国等国的大米产量则预计受干旱拖累而下滑。

印尼去年录得约3470万公吨的大米产量，年比大增13%，继2008年后再次实现大米自足。哈希指出，今年已来到最后四个月，约等于一个播种周期，而刚出炉的数据显示，印尼今年上半年的大米收成达1931万吨，年比微增0.26%，因此预计今年仍能维持小幅增长趋势。

官方预测，印尼今年大米产量将达3477万公吨，到2027年将进一步上升至3483万公吨。

借助技术缓解干旱冲击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客座研究员卢德（Elyssa Kaur Ludher）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分析，印尼为应对这一轮厄尔尼诺现象做了更充分的准备。

“印尼农业部今年获得更高的预算支持，预计明年预算还会增加，官方因此能为厄尔尼诺现象实施全方位应对措施，包括大规模派发水泵，以及修复水坝和灌溉网络。”

印尼国家研究创新署（BRIN）农粮研究组组长普吉（Puji Lestari）透露，为减缓干旱冲击，印尼政府已向各地派发超过8万台水泵，修复了90万公顷的灌溉网络，并为储水建造蓄水池和水井。同时，官方开发了约80万公顷的淡水沼泽地，在干旱季节继续生产作物，并鼓励农民使用抗旱、种植周期较短的稻种。

在技术层面，BRIN正借助科技减缓干旱气候的影响，包括用焰条技术和无人机来提升人工造雨效率、通过核技术诱变育种（nuclear mutation breeding）研发种植期较短的稻种，以及建立综合数据平台精准预测最佳播种期。 

得益于积极应对，截至今年7月底，印尼的 大米 米储备创下525万公吨的历史新高。官方评估，这笔储备至少可满足国内至明年5月的消费需求。

然而，万隆理工学院研究印尼粮食安全的副教授安加（Angga Dwiartama）提醒，官方能进行战略囤积的仅限于大宗主粮，蔬菜和其他无法长期储存的 农作物，仍须依赖持续的种植生产和进口来确保供应充足。

此外，市场也密切留意印尼米价走势。历史上，厄尔尼诺现象的强度与米价呈正相关。在2023年至2024年的中强度厄尔尼诺现象期间，印尼米价曾被推高14%。今年7月，印尼大米批发价升至每公斤1万4783印尼盾，年比上涨4%。普吉指出，印尼过半人口以大米为主食，米价上涨会直接加重家庭开销，对低收入家庭的打击尤为沉重。

约五分之一人口粮食不安全

尽管印尼政府目前通过制定价格上下限来控制米价，受访专家评估大米出现恶性通货膨胀的可能性较低，但卢德指出，其他未获补贴或不受限价约束的食品仍面临较强的通胀压力。 

“印尼每五个人当中就约有一人面临中度至重度的粮食不安全，严重的厄尔尼诺现象多半会推高这一比率。”

通往粮食安全的道路依然布满诸多挑战。普吉说，除了气候变化对农业生产的直接威胁，小农经营缺乏规模效益、农业技术普及受阻、农产品价格季度性波动，以及全球食品供应链震荡等，均为潜在风险。

面对挑战，普拉博沃政府一方面扩增储备，并为保护小农利益而禁止进口大米、玉米和糖，同时简化肥料流转法规；另一方面设立乡村合作社以杜绝中间商层层牟利，并提升农业推广员的数码素养，将前沿种植技术直接带到田间地头。

不过，安加认为，印尼政府在推行粮食自足政策时，过于侧重个别作物的绝对产量和民众的购买力，未能充分考虑不同地区的社会、文化和生态差异。 

“国家 食品局的数据显示，粮食不安全地区主要集中在印尼东部，因为当地不大量产 米，须依赖其他地区的生产……但我们在巴布亚和东努沙登加拉地区的研究表明，当地人并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粮食危机，因为他们能通过土地、海洋和森林等自然资源自给自足。”

普拉博沃将粮食安全升级为“国家生存战略”

今年6月，东爪哇省诗都阿佐县的这名农民在酷热天气中插秧，希望赶在高强度厄尔尼诺现象来临前完成多一轮种植。（法新社）

印尼总统普拉博沃上任后，大幅加快实现印尼粮食自足的进程。分析员普遍认为，他已将粮食安全与国家生存韧性深度绑定。

从开辟数十万公顷新耕地、提高粮食产量，到大幅扩增战略 大米储备，普拉博沃上任不到两年，便从多方面减少削减印尼对进口食品的依赖。

今年8月14日，他在国情咨文演说中宣布，印尼已在八大基础食品大宗商品上实现全面自足，包括大米、玉米、糖、鸡肉、鸡蛋、红葱、大红椒和牛角椒。 

印尼农业部部长高级顾问哈希指出，普拉博沃将粮食提升至“攸关国家存亡”的政治高度，并将粮食自足列为首要战略任务。哈希强调，实现粮食自足“不是政治口号，也不是搞孤立主义，而是满足基本国内需求、在危机中保护人民、给予农民公平合理回报，以及带着自主韧性深度参与全球供应链的能力”。

印尼国家研究创新署农粮研究组组长普吉分析，八大主粮大宗商品实现自足表明，当生产、农业投入、采购、基础设施建设和政府跨部门协作形成合力时，印尼确实能够显著提升当地粮食供给能力。

在印尼列出的11项战略食品中，只剩牛肉、黄豆和大蒜尚未实现自足。普吉补充说，牛肉生产涉及繁殖周期、饲料成本及动物防疫等复杂问题，实现自足的难度相对更高。 

万隆理工学院副教授安加则指出，这八项已实现自足的 食品不仅是印尼多数人口的日常惯用食材，更是决定通胀走势的关键指标。“虽然不同人对实现这些食品的自足是否具有经济意义持不同看法，但它们在 政治上有重要意义。”

在前总统佐科任内，政策重点在于扩大生产、改善水利基础设施和开发新耕地。普吉说，普拉博沃政府在此基础上展现出更大的政治雄心，直接将粮食生产与国家整体安全挂钩。领导层的强力推动，为果敢推行政策提供了保障和紧迫感，包括大幅增加粮食安全预算、简化肥料采购条例和通过价格干预保障农民收入。

官方也把全国约3万7000名地方级别的农业推广员统一收编至中央政府部门。这些推广员作为中央与基层农民之间的桥梁，负责向农民解释政策，以及帮助他们应用农业知识和技术，并兼具监管农业补贴发放到位与监控区域产量的职责。 

安加说，将推广员垂直收编，意在加强中央对粮食生产的集中统筹，也有助于中央政府更直接地触达基层选民。

西瓜哇灌溉网络老化 旱情加剧水资源争夺

在推动粮食自足、扩大耕种规模的过程中，印尼不同地区因地质、水利与社会结构的差异，面临截然不同的现实困境。

谷物和面食

炎热天气持续了三个月，这张摄于8月28日的西爪哇省茂物照片显示，稻田都已干涸，土地也开始龟裂。（法新社）

在设有基础设施的传统产粮区，极端气候未必是减产的唯一诱因，更棘手的问题在于灌溉系统的严重老化与失修。

印尼的 大米主产地集中在爪哇岛北部、西苏门答腊省和南苏拉威西省等人口较密集地区。这些区域的稻田高度依赖大型水利设施。

万隆理工学院副教授安加以爪哇岛为例指出，爪哇岛灌溉系统靠水坝供水，但水道上游的森林砍伐导致泥沙淤积，加之部分管道破损严重，输水效率大打折扣。在西爪哇省卡拉旺镇（Karawang），农民甚至不得不轮流排队等待灌溉用水，严重延误了播种进度与收成。

安加说：“在这些地区，单纯的长时间干旱本不至于毁灭性地打击大 米生产，但由于灌溉基础设施过于脆弱，厄尔尼诺现象直接放大了缺水危机。” 

南巴布亚省强推大规模农耕 侵犯原住民习俗地引发诉讼

在东部偏远的巴布亚地区，中央政府通过大规模开辟粮食基地来扩大耕地面积的举措，却遭遇了当地原住民社群的强烈抵制，指责政府强占其世代相传的“习俗地”。

印尼环境论坛（WALHI）巴布亚分部去年12月发声明，警告中央与地方政府将习俗地划拨给大规模商业农业项目的做法，严重侵害了巴布亚人的传统权益，并将威胁当地原本生态平衡下的粮食安全。

今年3月至5月间，原住民社群代表入禀法院，指控政府在开辟种植地的过程中未与当地社群进行实质性咨询，便单方面变更了习俗地用途。

面对开辟粮食基地所引发的社会争议，印尼农业部长安迪今年7月前往当地澄清说，南巴布亚省的大米产量已经从过去的每公顷3公吨倍增至7公吨，未来更有望提升到10公吨。农民的收入也因此增加了三倍。

谷物和面食

安迪强调，开发稻田服务的不是企业，而是当地社群，甚至有部分民众主动请求政府在当地开辟更多稻田。